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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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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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政治學

人是互相的,禮尚往來絕對比互相傷害好。

醫院經營有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評鑑制度,教學評鑑、重大外傷評鑑、專科評鑑...基本上院方都很重視,所以除了認真準備評鑑資料外,對評鑑委員也是相當禮遇。

基本的長官迎接、歡迎儀式、到各受評單位的隆重接待,該有的絕對少不了。

我當過許多次受評的主責或陪評人員,也因為我在醫學會裡有行政職,所以也會去其他醫院當評鑑委員,人家也都對我客客氣氣的。

不過這就是禮尚往來,今天我評你,改天你評我,主人的禮貌是基於對評鑑制度的尊重,倒不是委員本身有多麼偉大...

每回有委員來評我們,身為主人總會說:「歡迎委員蒞臨指導。」;同樣地,當我去到人家醫院,我也都是說:「我們是來觀摩與向貴院學習。」

雖然這些指導或學習,都是客套話,但就是一份禮貌,互相尊重的禮貌。只是偏偏有人搞不清楚狀況,真以為自己是去人家的地盤當長官來指導人家,然後擺一堆架子。

但其實把對方惹毛的話,你不會知道有一天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我每次去擔任評委都客客氣氣,或許有負面意見,但也都是良善提醒以及書面建議,就怕哪天迴力鏢會打到自己身上。

小時候不太懂一些長輩的用語,什麼「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相度ㄟ丟(台語)」,長大之後就會懂了。

溝通技巧

當住院醫師的時候,精力都花在學習「醫術」上,例如手術技巧、看病能力等,當然還是會與病人互動,但總覺得「溝通」不是什麼需要磨練的技能,至少跟專業醫療比起來,順位是在後面的。

不過隨著越來越資深,我開始獨當一面處理各種大小病人事務的時候,才感受到以前師長們說的communication skill溝通技巧的重要性。

很多醫療爭議,常不是醫療本身的問題,而是溝通問題。年輕的時候曾經發生過盡心盡力把病人救活,但只是在最後要病人出院與否或是診斷書上的某些字眼意見相左,結果明明醫療結果是好的,可惜最後醫病關係卻鬧翻。

我也看過很多師長輩的醫師,與家屬關係良好,「即便病人最後死亡,家屬仍看見並感謝醫師的努力」,我覺得這是最高境界。

現在除了醫療之外,我有許多行政事務要忙,溝通的對象已不只是病人或家屬,也包括同事、長官、年輕醫師、還有護理或其他職類...

「要完成一件事情,有道理講道理是不夠的,足夠的溝通才能成事。」這應該是這幾年我最大的心得。

明明是同一件事,也明明道理上都站得住腳,但不同的人去辦,成功率就不一樣。所以我現在每次想要「推動」某些事,大概一個月前就得開始規畫,不只是規畫事情本身,還包括「要打電話給誰,要打通哪些環節」,然後把所有電話打過一輪,總算能讓想推動的事往前進一小步。

有時候也很無奈,覺得自己明明在做正確有道理的事,為什麼還要過那麼多和「人」有關的關卡?

沒辦法,這就是社會現實。

大學的時候脾氣硬個性衝,在社團經營上曾經因為人緣遇到困難,但也因為社團那幾年辦活動的磨練,慢慢把脾氣修養磨得圓滑。

這幾年在職場上,是我再一次感受到溝通技巧的提升,但這當中包括無數的折衝、談判、妥協...許多不足為外人道,學不來也教不來,只能靠自己體會的事。

人都是在做事情中成長。

2026年8月3日 星期一

所謂的英雄

我不需要當英雄。

或者說,醫療沒有英雄,只有團隊。絕對不是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讓病人好起來。

微創手術應用在急症領域已經很多年了。過往需要開大傷口才能完成的手術,現在幾乎都能以腹腔鏡搞定;全時段微創急症手術也早已行之有年,這算不上什麼大新聞。

這段時間,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達文西手術的發展。除了常規腹腔手術能藉此開得更細膩,我的團隊也開始將其應用於急症手術中。

病情危急、手術緊急,但過程可以很優雅,病人也能獲得更好的醫療品質。

剛開始,是我一個人獨挑大樑。每次要開這類刀,都得四處協調同事、開刀房護理師與麻醉科來幫忙。因此,每完成一台,都好像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第一台當然值得紀念,很快地,第十台出現了,我們訂飲料慶祝;二十台出現了,團隊相約找餐廳慶祝;三十台、四十台、五十台……

每達到一個里程碑,固然還是開心,但說穿了,不過就是把一件事做好、服務好病患罷了。當經驗累積到一定程度,好像也就不再那麼在意究竟是第幾台了。

然而,這當中的轉變卻令人感動又欣慰。一開始是我一個人開刀,得一通電話一通電話地聯絡各方支援;慢慢地,第二個人加入、第三個人加入、第 N 個人加入……

到現在,我們整個團隊都能極具效率地運作,讓病人在急診隨時都能得到最高等級的醫療。

原本,我成立了一個達文西手術群組,成員是科內幾位跟我一起執行這項手術的醫師,用來討論每台手術計畫與人力分配;每多一位醫師開始上手,我就將他拉進群組。

但就在最近,我把群組解散了。

因為科內已經有一半以上的醫師都能獨立執行——既然過半數的人都在群組裡了,那還要群組幹嘛?

完成一台困難的手術,或許只是個人技術的里程碑;但建立並見證一個團隊合作無間的運作,才是無與倫比的成就感。

我不需要當英雄。或者說,與一群能幹的夥伴共事,每個人都可以是英雄。

2026年8月2日 星期日

家屬的關心

我小時候生病去看醫生,Peter媽都會陪我進診間,跟醫師說我的症狀,也聽醫師說明病情與治療,我以為所謂的家屬,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對病人狀況瞭若指掌,會提出很多照護的相關疑問,扮演病人與醫師之間的溝通橋樑...

當然開始行醫之後,我遇過非常多沒有家屬或家屬完全不聞不問的狀況。

不過有些家屬,真的讓我覺得不解.....

門診時有個病人是老先生,女兒推輪椅進來,病歷顯示是一週前外傷掛急診,今天來門診看傷口。

「這幾天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照例會問一下上週到今天的變化。

「你有沒有沒不舒服?」女兒重複了一遍我的話。

「傷口看起來有點紅,每天都有換藥嗎?有沒有碰到水?」本來要拆線了,看傷口有點感染的跡像,我有點猶豫。

「醫生說傷口有點紅,你每天都有換藥嗎?有沒有碰到水?」女兒把我的問題重複再問一次。

「我先開點抗生素吃,下週再來看一次。」

「醫生說先吃藥,下星期還要來。」

「需要開診斷書嗎?」我抬頭問他們兩個。

女兒看著我沒有回答,然後指指他老爸:「不知道,看他。」

兩人出去之後,我突然很感慨,到底父女的關係如何?要說好可能不算,否則女兒不會一問三不知,但換個角度想,或許兩人平時就很淡漠,在每個人都有事情要忙的情況下,還撥半天的時間來陪老爸看病,說不定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事情本來就有好幾面,很多時候我們只看到一面。

#PeterFu的人生相談室

四連打槍

有一個阿姨來掛急診,我上前去問她哪裡不舒服、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生上星期車禍,現在在你們醫院住院。」阿姨跟我說。

「呃...那這跟你來掛急診有什麼關係?」各種病人我見多了,先生住院自己來掛號我倒是第一次遇到,當時我第一個想法應該是要開診斷書。

「我那天跟我先生在同一輛車上,所以想說來做一下檢查。」

「喔...那你想檢查哪裡?」我忍著心中的厭惡(對,沒錯,就是厭惡,受傷一週了,有事早就有事了,而且當時受傷為什麼不就醫?)問他想照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覺得身體怪怪的,要不要全身檢查一下?」

「你如果說不出來哪裡不舒服,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幫你。」我打算走回座位打病歷,等他說出明確的訴求我再處理,「全身徹底檢查」一定是打槍的關鍵字。

「我覺得心跳得很快,心臟很沒力,可以會診心臟科嗎?」

「慢性病不會在急診檢查,我可以幫你約心臟科門診。」這個要求也必須打槍。

「我想打點滴。」

「沒有需要。」

「我先生住在xx病房,我要照顧他,可以讓我住院,跟他同一個病房嗎?」

「你覺得有可能嗎?」

連續四個拒絕之後,病人就離開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我很無情,但我很想反問,提出這些莫名其妙要求的人,不需要檢討一下自己被拒絕的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