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我的相片
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有一個銀蛋叫彼得,從小生在大醫院

2021年9月21日 星期二

第五級肝臟撕裂傷

紀念一下這台刀,病人活著出院了。

第五級肝臟撕裂傷,Juxtahepatic venous injury,指的是肝臟後面的肝靜脈出血。治療的困難點在於出血位置在肝臟後面,手術很難直接找到出血點;而且肝靜脈和下腔大靜脈直接相連,出血又快又急;有些難以靠手術止血的部位,是可以用血管攝影栓塞來處理,但是動脈可以處理,靜脈就沒辦法了....

醫學文獻上的死亡率報告,從80%到100%都有。

我個人的經驗,無論是當住院醫師時跟過的刀,還是當主治醫師自己開的刀,真的是「開一個死一個」,但是不開又沒有其他方法,所以無論是醫師或家屬,都要做病人會「死在手術檯」上的心理準備。

很多年前,我和一位資深的外傷醫師一起處理過這樣的案例,那個病患也沒辦法救活,大量鮮血從我們看不見止不住的地方一直湧上來。那時候我很沮喪地替這台手術收尾,資深醫師告訴我:「雖然死亡率非常高,但是就是要開!不開病人就會死在急診。而且,開這一個是為了救下一個,總是會有救活的!」

前陣子遇上這樣的案例,手術前我已經確認這個診斷,也知道接下來是九死一生的搏鬥。

「我很認真的告訴你,病人『隨時會死亡』。請你做好心理準備,然後也請聯絡其他家屬,這可能是你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我將手術同意書遞給家屬時,也同時說了這一段話。

果然一如預期,鮮血從肝臟的大裂縫裡不斷湧出。我只能用大量的止血紗布,緊緊地將裂縫塞住,施行損害控制手術。

病人的運氣好,我的運氣也好,血止住了,再過幾天病人就轉出加護病房,再過幾天就出院了。

「開一個死一個」不足為懼,「開這一個是為了救下一個」才是外傷醫療著使命。

長大的代價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個「不怕長大」,甚至是「渴望長大」的人。

高三的時候,準備聯考的壓力如排山倒海一般,那時候看到高一的學弟,輕輕鬆鬆每天打電動玩牌打球交女朋友,我不會羨慕他們,只想快點長大,快點結束這一切進大學。

大四的時候準備醫師國家考試,也是沒日沒夜不敢睡覺,看到大一新生自由自在玩社團、參加服務隊,我也不會想回去跟他們一樣,只想快點長大,快點進醫院見習跟實習。

當總醫師的時候,開刀沒日沒夜,科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找你。當時我也不會羨慕剛入行的年輕住院醫師,被賦與的責任與壓力小,也擁有犯錯的權利。我只想快點熬過這一段,快點長大當主治醫師。

向來我都只羨慕比我大的,而不是比我小的。我只想快點長大,而不會想回頭過年輕而輕鬆的日子。

這段時間,我有好多好多的工作,不只是臨床,還有更多醫務行政的事情要參與。慢慢發現,當自己長大之後,我好像可以決定一些事了;當自己長大之後,有些人就會賣你面子了。我好像有點接近,以前還小的時候,心裡面希望快點長大、變成的那種「大人」。

然而,似乎沒有那種開心。

長大,所帶來的責任與壓力,反而不是「小時候」想像的到。當一個決策錯誤,影響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影響的層面不是一天一週,可能是整個人生與事業...就快樂不起來~

家裡面的事,身為一家之主可以說了算。要買什麼我可以自己決定、假期怎麼安排都配合我的行事曆、我有電視或沙發的優先使用權~

然而,繼之而來的就是壓力。身為家中的經濟支柱,我有著不能倒下來的壓力;孩子的功課、教育、未來規劃,也是做父母的事;家裡的大大小小事情都得處理,已經沒有其他大人可以找了。

長大,體力真的下滑。現在值一個夜班要累三天,偶爾應酬酒喝多了一點,隔天(甚至再隔天)都處在生不如死的狀態;年輕時想熬夜就熬夜,下班之後想的是去哪裡玩,玩整晚隔天繼續上班,下了班再出去玩~現在我終於理解「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是怎麼一回事...

是不是還那麼的「渴望長大」,此時此刻的自己,到底希望長大,還是時間能夠倒流?

我迷惘了。


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自吹自擂

Peter Fu和史迪普開車去買咖啡。

「星巴克那邊可能不好停車...」史迪普忍不住提醒Peter Fu,可是在史迪普話還沒說完,Peter Fu就快速地在前面巷子轉彎,然後很巧妙地繞到星巴克後面,又剛好有一個路邊停車格,近乎完美地直接開進去~

「不錯唷~」史迪普忍不住誇讚一下。

「我早就算好了啦!後面的車比較少,而且這個方向是順行,所以可以用直線開進去的方式停車,不需要倒來倒去~~」Peter Fu忍不住哇啦哇啦開始講個不停。

買好咖啡之後,我們要去下一站辦事,史迪普指了一條小巷子:「走這邊比較快,沒有紅綠燈車又少。」

果然一路順暢,在抵達目的地前,又剛好有個停車格空著。

史:「你看!我就是把一切都算好了!」

P:「最好是啦~」

史:「那你現在就知道,你每次一直吹噓有多煩了吧!」

P:「............................」

颱風夜

鉛衣防護罩下的英雄。












颱風夜,大家都躲在家裡不出門。沒有外送、病人也不想出來看病,平常忙碌的急診,也異常清閒。

可惜外傷無處不在,再大的風雨還是有人得出門。一個機車騎士撞到路邊護欄,到院時已經休克,大量輸血後血壓勉強回升,電腦斷層看起來是大範圍肝臟撕裂傷,而且持續出血中!

「血管攝影!快!」我衝到放射科醫師休息室,告知有個病人需要他們幫忙,同時打給手術室:「有個嚴重傷患,我先讓病人去做血管攝影止血,如果止不住就要馬上開刀,請先準備!」

放射科醫師看過電腦斷層影像,立刻同意我的處置:「我去聯絡技術師還有血管攝影室!」

手術室護理師接到我的電話:「我趕快協調人力,你那邊有需要立刻打電話過來!」

事態緊急,我推著病人往血管攝影室去,技術師已經開始準備各項用品。沒多久,放射科主治醫師抵達現場,雖然已經貴為主任,颱風夜還是跟著我們在第一線值班,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如天神般的降臨。

儀器啟動,鉛衣防護罩下的英雄展開動作,雖然只是一根針的穿刺傷口,這裡頭的技術與學問,絕不少於一台開腸剖腹的大手術。

當所有的人都在忙著血管攝影止血之時,身為外科醫師,卻似乎是現場最沒有角色的人物。

然而我看著這一切,看著這迷人的一切,我忍不住拿起相機記錄這一刻,我何其有幸,能和這麼了不起的一群人共事。在颱風夜裡、幾乎所有人都躲在家裡休息的時候,這麼多人聚在這裡,只是為了救一條命!還有一群人在手術室裡待命,也是為了救這條命!

「出血量太大了!血管攝影可能沒辦法完全止血,我盡量能塞的血管都塞了!」放射科醫師走出血管攝影室,這麼告訴我。

「沒問題!真的太感謝了~」另一頭我拿起電話:「準備開刀,我現在要把病人推進手術室!」

這張照片記錄的不只是血管攝影的當下,還有一個團隊的文化與信念,就是要救命!

2021年9月13日 星期一

年輕時的照片

晚餐時史迪普翻出一張他學生時代的照片,然後很得意地說:「你不能否認,我年輕的時候滿漂亮的。」

P:「現在還是漂亮啊~」

史:「哪會?現在跟以前比差多了。」

P:「這沒辦法啦!人類本來就會老。就像我看自己以前年輕時候的照片,也比現在帥多了。」

史迪普停下吃飯的動作,把頭抬起來:「有嗎?」

問題與答案

今天聽了一位醫界前輩的演講,談他從醫以來的研究心得。演講中他列出幾篇生涯中發表過的重要論文,分享當初怎麼找出研究的點子,然後把點子變成實驗數據,發表成論文。

「我很喜歡問問題,常常問學生,也常問我自己。為什麼某個病是這樣治療,不是那樣處理?如果書上有答案,那我們就多讀點書;如果書上沒有答案,那我們就做研究找答案。」

「我覺得年紀到了一個程度,一定要讓自己繼續學東西問問題找答案,時間才不會過得太快,不然東摸摸西摸摸,一下子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就過去了~」

前輩這兩段話,讓我有很深的感觸。

確實我們的醫療工作中,每天都會遇到問題。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得過且過也就過了;但若是把每個問題攤開來看,什麼都可以深究,什麼都可以是研究的素材!

自從有點年紀之後,時間的單位都已經不是用週或月,而是年、三年、十年為單位,如果沒有替自己留下點什麼,十年後還是跟現在一樣。

有很多住院醫師跟我合作寫論文,這些年輕人也未必都是跟我一樣外傷急症外科,反而各專科的人才都有。我們所有的研究點子,也都是從「問問題」開始。

我很常在急診上班的時候,和代表各專科來看會診的年輕醫師聊天,喜歡問他們問題。倒不是要「電」他們,而是因為我並非那個專科,有些東西我還真的不知道~

有些問題答案很明顯,有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研究找答案吧!論文的點子就是這麼開始的。前陣子我有一篇論文刊登,討論是神經外科相關問題,就是某天神經外科總醫師來急診會診,我們聊天聊著聊著就做出來了~

保持對事情的好奇心,保持對找到答案的熱情。今天前輩的演講感動了我,同樣地,我也會繼續這麼做。

時間會過得慢一點。

CEO生活

現在的工作,除了臨床、研究與教學之外,也開始歷練一些科部的行政事務。最直接的就是住院醫師的教育訓練,還有許多與教育相關的事務。

一般來說,我週五的臨床工作相對比較少,通常都是利用那一整天寫論文,或是修改住院醫師的稿子。不過最近的星期五,我的工作是「打電話」。

一個早上,我至少打或接五十通以上的電話,幾週後要辦某個教育活動,需要聯絡講師、借場地、找經費,請秘書發公文;下個月的學術演講,要聯絡講者、主持人,大家的時間又都不好僑,搞定第一個人,第二個人未必能配合,和第二個人講好,又要回頭打給第一個人~~以為全部都聯絡好之後,秘書又來電說某個長官要改時間...

我最近的綽號是CEO傅。

之前我都可以記得每週幾固定要開哪些會,要參加哪些課程,最近多到我必須把各式各樣的開會通知,全部轉給助理,請他幫我在行事曆上登錄。

基本上演講排程已經到年底,基隆長庚有連續兩週兩場演講、桃園某家醫院有一場演講、建中有一場演講、本院有一場演講,澳門外科醫學會線上演講、重症加護醫學會演講....

昨天值班一整夜開刀沒睡,今天一早參加晨會後,查房、教學、下午教學門診又是一天。

教學門診大約兩點多結束,距離下班五點還有一點時間,累癱了的Peter Fu倒在值班室想睡一下,這三個小時中,我至少接了二十通電話~~

「外科部......」

「外科醫學會....」

「外傷醫學會...」

「教學部....」

「病歷室...」

「手術訓練營....」

「手術模擬競賽...」

「下個月有外科迎新,還有招生博覽會....」

「下下個月要外科住院醫師招考.....」

幾乎是眼睛一閉起來,電話就響,剛講完一通電話想再睡一下,下一通電話又來....

CEO傅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