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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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H.O.P.E.2光明再現

2024年6月11日 星期二

會診藝術

有一天我在急診上班,有個自述「肢體受傷」的年輕人掛號,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好像前兩天有來過急診,當天也是我看的。

當時診斷了骨折,也會診過骨科醫師,骨科醫師建議打石膏固定後可以回家,一週後再來門診討論後續手術事宜。

不過還沒到門診時間,他就來掛急診,於是我請住院醫師先去看他,或許是病情有出現變化還是新的問題。

沒多久我看到住院醫師只開了醫囑:會診骨科,沒有其他處置。

P:「那個病人有什麼事?為什麼要會診骨科?越來越痛?還是有新問題?」

住:「沒有,他說上次骨科醫師跟他說門診追蹤,可是他回家想一想,希望能夠住院,所以又來急診。」

P:「那你的打算什麼?」

住:「問一下骨科醫師要不要讓他住院。」

聽到這邊,我做了兩件事,第一是打給今天值班的骨科醫師,請他不用跑一趟了;接著去跟病人說:「你的醫療處置三天前已經完成,該檢查的檢查,該會診的會診,最後的決定就是門診追蹤。」

病:「那我不能住院做詳細一點的檢查嗎?」

P:「急診這邊不會有新的檢查,也不會安排住院,我建議你照時間回門診。」

病人離開之後,我跟住院醫師談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我所屬的專科很特別,有一部份是在急診是,常需要「會診」後線專科,也有一部份負責外傷急症手術,會被第一線醫師「會診」,所以我同時伴演「會診者」與「被會診者」的角色。

有時候我會被會診得莫名其妙,所以我在發會診單的時候會很小心。

以這個病人來說,對我最簡單最不需要負責任的方式,就是「再度會診」,然後傳達病患訴求,如果被會診方同意住院,那我配合辦理,如果被會診方維持原決定,就由他來跟病人說明。

我只要負責打電話跟開單子就好。

不過我覺得,身為第一線醫師,有些事情是我該做的,也有些責任是我該承擔的。透過專業來判斷病人可以回家,擋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的不合理要求,而不是用一堆檢查來滿足病患,更不是每個決策都需要靠後線醫師背書。

當然有可能判斷與專科不同,也可能引來病患抱怨,不過這就是這個工作的專業、挑戰與職業風險。

這只是工作中剛好遇到的案例,我也只是分享自己的行醫原則,不確定年輕醫師是否理解或願意聽,畢竟在很忙碌的時候,只要發個會診單就可以解決很多事,某種程度也不錯~

行醫是一門藝術,有時候挺難的。

 

在我服務的機構,每個月都會替年輕醫師辦一場教育活動,包括手術技巧、影像判讀、醫學統計、超音波操作...各種內容都有。

不過這麼多活動中,我最喜歡的就是「總醫師分享會」。

除了讓即將晉升主治醫師的優秀總醫師們,先熟悉日後要指導學弟妹的工作模式,也讓他們分享如何在職場中存活,在競爭中成為勝利者。

其實我一直覺得,在外科成長的過程中,「學長姊」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老師輩的主治醫師離自己太遙遠,或許地位崇高學問淵博,但總是有一段距離。

反而是我有很多手術,其實是學長姊手把手帶著我開完,或許進行的過程會被罵被唸,不過他們是真的毫無保留地教我東西。同樣地,我遭遇的挫折與困難,學長姊也經歷過,所以跟他們討論更能得到共鳴。

遇到好的學長姊,會想向他們看齊,跟他們一樣優秀又努力,像他們一樣照顧學弟妹,有一天當我成為學長的時候,也會做好學弟妹的榜樣;當然也有反證,上面亂搞一通,下面有樣學樣...

所謂的「榜樣」,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必需要說,在我行醫的路上,最難忘的也是當總醫師那一年,做個讓主治醫師對你放心的大弟子,做個學弟妹口中的大師兄。當時承受的壓力之大,現在想想還是心有餘悸,但得到的成就感與成長,也是直線上升。

昨天參與了總醫師們主辦的活動,很榮幸能參與他們成長的一小段,也很期待與他們成為工作夥伴那一刻的到來。





2024年6月7日 星期五

小事大事

外傷手術訓練在花蓮慈濟舉辦,活動結束後有盛大的人文儀式,感謝大體老師的奉獻,感謝家屬的成全。

活動當中會回顧每一位大體老師的生平,也會請家屬來分享一些與往生者的點點滴滴。

有一位家屬說了一些從小他與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其實真的都是些小事,例如成績不好老爸處罰他、例如肚子餓回家老爸永遠會馬上弄出食物...

「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過了今天,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事,因為,這些事情會永遠留在我心裡,但也永遠不會回來。」

我必須承認,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我很感動。

很多時候我們跟身邊的家人相處,其實都是些小事,一天一天過去也不會放在心上,但就在某一天,就會變成永遠刻在我們心裡的一件事。

典禮的內容很多,一時間確實記不起來,但回程的火車上,這位家屬的話卻一直在我腦海裡。

開枝散葉

「我會一直教下去,看這個世界哪邊需要我,我就去那裡。」

過去這幾天我在高階外傷手術訓練課程(Advanced Surgical Skills for Exposure in Trauma,ASSET)擔任講師,學員是來自全國各醫院的外科醫師。

這是一堂與美國外科學會同步的課程,授課方式、內容、考題都與美國相同,自然通過課程的認證甚至是講師資格,也是國際認證。手術施作對象是大體老師,所以和真人真實情境一模一樣,自然活動的收費就一定不便宜,畢竟這樣的課程不是用動物實驗或是模型可以比得上。

願意自費自假來參加兩天一夜的課程,那必需真的對外傷手術很有興趣與熱忱。坊間有非常多種手術訓練營,招生狀況最受歡迎的多半是可以吸引病人提高收入的自費手術...

每年的ASSET課程,都會請一兩位外國講師來上課,其中一位是老面孔,連續幾年他都有來,他服務的機構正是我2017年去芝加哥進修的 Cook County Hospital,所以第一次我們在台灣重逢的時候真是覺得太意外了。

據我所知,除了台灣之外,他也常去很多國家推廣這套課程,擔任講師的老師。(先訓練出一批種子教師,然後繼續開枝散葉。)

今天離開前我們約了七月芝加哥見(下個月我會跟家人們回芝加哥一趟),他特別看了自己的行事曆,要避開他又要去某個國家上課的時間。

「我對外傷很有興趣,對教育也很有興趣,所以我會一直教下去,看這個世界哪邊需要我,我就去那裡。」

所以我常說「外傷」是一種信仰,工作很累、常需要值班、風險很高、被告的機會高、錢還沒有比較多~那真的只能靠信仰信念來支撐。

我想我們應該有一樣的興趣與信仰。


2024年5月30日 星期四

比較

有人的世界就有比較,這似乎是人性。小時候比成績,長大之後比工作比收入比頭銜比自己成就,再更大一點比孩子的成績比孩子的成就...

我也常跟別人比,或是被當做比較的對象,只是有時候常在想,到底比什麼可以代表人生意義?

我的專業是外科醫療,一個病人從進到醫院、接受手術、離開醫院(走路出院或是死亡),若說要比較,那可真的有很多東西可以比~

最直接的就是比「技術」,偏偏這又是個很難比出高下的東西,每個病人的狀況都不一樣、所屬機構設備甚至文化也不一樣,很難比出個所以然來。

而且我個人覺得,身為外科醫師,跟人家比「技術」是很幼稚的事,只有在我當住院醫師還不懂事的頭幾年,會跟同儕比誰開得快、誰傷口小、誰的流血少...

我常擔任許多外傷課程的教師,例如高級外傷救命術(ATLS)或高階外傷手術技巧訓練課程(ASSET),來參加的學員也不乏各專科的資深醫師。

有一次我在說明緊急呼吸道處置,當外傷病患呼吸道阻塞,而又插管困難的時候,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脖子劃一刀,把呼吸管放進去,先建立緊急呼吸道救命。

當時我是這麼說的:「這個處置步驟不難:摸到頸部下刀的位置,拿刀片劃開皮膚直到氣管,撐開之後把管子放進去,熟練的話大約三五分鐘就能完成。」

這時台下有一個學員舉手,他是相關領域的專科醫師:「其實不用三分鐘,一分鐘就夠了。」

我看了他一眼,只能回答:「喔,好棒。」

姑且不論在嘴巴上講贏講師的樂趣在哪,或是三分鐘與一分鐘的差別在哪,那根本不是重點好嗎?

所以我對這種比較感到無聊甚至厭煩,我唯一在意跟可以比的事,就是我的病人出院,你的病人還沒~~

2024年5月27日 星期一

安全距離

Peter Fu和史迪普開車出門(開車文最受歡迎),一路上Peter Fu口沫橫飛地跟史迪普講某一件醫院發生的事,結果安全距離沒抓好,差點撞到前車。

在緊急煞車之前,銀幕已經先顯示車距過近的警告標誌,史迪普很緊張地大喊「小心!」

「放心啦!車子很懂我,所以已經提前警示介入了,我已經達到人車一體的境界。」

「車子一定很痛苦,如果車子會講話的話,它一定會說:『可以不要嗎?』,然後會跟我說:『為什麼不是你開車?』。」

「...............」

2024年5月23日 星期四

為自己負責

醫師或許必需為醫療結果負責,但是病人的健康,唯一需要負責的是病人自己。

有個病人腹痛了一個月,某天下午肚子爆痛而且脹得不像話來掛急診,除了發高燒之外,血壓也不怎麼好。

還沒做影像檢查前,我就發現他下腹鼓鼓的,一直延伸到陰囊裡,這是很典型的腹股溝疝氣。只是以他目前的臨床表現,恐怕不只是疝氣,怕是腸子卡住黑掉了。

果然電腦斷層證實了猜想,不僅一大段腸子卡在疝氣裡,而且已經壞死需要切掉。

手術的層級就從單純的疝氣手術,變成需要開腹切腸子。

P:「你痛了一個月都沒有來看醫生喔?」

病:「一開始只是有點痛,我覺得沒關係,哪知道這麼嚴重。」

P:「那我現在告訴你,這非常嚴重,有生命威脅的嚴重!」

腸子黑掉了三十公分,切掉接起來,之後慢慢穩定下來。

住院期間病人問我:「醫生,我平常都有三高,需不需要會診一下內科,開藥給我吃?」

P:「你原本的慢性病用藥先吃,有需要調整再說。」

病:「我之前沒看醫生,但是既然住院了,那就順便看。」

P:「沒那回事,出院之後再去門診。」

出院當天病人的兒子謝謝我救他老爸,我只是跟他說:「沒什麼好謝的,開刀是我的工作,救活與沒救活,都是工作中可能遇到的事。不過命是你的,老爸是你的,該看的病要看,要對自己健康負責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