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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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H.O.P.E.2光明再現

2023年8月30日 星期三

大小狀況

很多事情,經驗沒辦法被網路資訊或讀書取代,一定是經歷過才會知道該怎麼做。

有時候治療病人會遇到不順的時候,除了翻書或查論文之外,經常會去請教我的老師,那些比我多當外科醫師三十年,什麼狀況都遇過,或者說沒有什麼是他們沒遇過的。

好幾次我憂心忡忡,很怕病人過不了關,結果他們都老神在在:「沒事的,再等等,慢慢就會好了~」他們這句話,會讓我放心許多,因為這些問題他們早就遇過,也知道該怎麼處理;反而是如果聽我講完病人的狀況後眉頭一皺,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可能要做病人無法恢復的準備。

各種大小狀況,他們看多了~

所以很多事情,都必須經歷過才知道。我雖然不是專業的演講咖,可是這些年大大小小的場子,也去好幾百場,也經歷過很多奇奇怪怪的狀況...

今天在處理好幾個月前的某場演講事宜,距離演講已經過了好幾個月,我到現在還沒收到演講費。坦白說幾千塊而已,又不是幾千萬,我從來沒遇到過要作帳拖好幾個月的~(大部份的演講都是當場支付,頂多一週內就匯款完成。)

我遇過先前聯絡過好幾次演講邀約,然後我照時間抵達現場,發現空無一人,經查才發現是邀請人自己忘了,忘了對內公告,也忘了曾經邀請我....

我遇過聽眾發問熱烈,甚至問題猛烈,我差點要被轟下來,還要靠主持人打圓場...

我遇過演講完,對方主管給我一張感謝狀,我還在思量怎麼沒有簽演講費領據的時候,就被打發離開~(後來才知道,邀請方覺得我被邀請是給我面子...)

我在某直銷大會的場合演講,講好一筆很高的演出費(商演的價碼確實不錯),要核算的時候,對方問我要不要直接把演講費換成產品~(我如果不領錢,然後拿一堆洗髮精回家,史迪普可能會殺了我....)

隨著經驗累積,各種大大小小狀況都遇到,也包括鬼故事~

知道自己要什麼

「知道自己要什麼。」這真的是件困難的事,坦白說時至今日我也還在摸索。

前些日子參加一場研討會,一位講者分享了他的研究經驗,內容的質與量都相當不錯,不過他走的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透過某些手法換取金錢,無所謂對與不對,但感覺就跟我所想像的學術路線不太一樣。

我問了同座另一個朋友的意見:「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這是個好玄的答案,那我到底要什麼?在做的那個人,真的是因為「知道自己要什麼」而做嗎?我們從旁邊的角度,看某個人「知道自己要什麼」,本人也是這麼認為嗎?

我常跟很多年輕醫師聊天,他們也會向我請教成長的經歷與努力的方向,也會覺得「我知道自己要什麼」~我還被長輩誇獎過:「Peter很努力,知道自己要什麼...」

真是汗顏,我到底要什麼?我也常問自己。

在我的想法中,應該是「先有目標」、「訂出達成目標的方法」,然後「確實執行」,才能完成一件事。只是很多人(也包括我自己)常會定出過於空泛的目標,以至於找不到明確的方法來執行,例如「我要成功」「我要賺大錢」~又或者也許有了目標,但是方法不對,自然走不到終點;更多的人則是立定志向、找出方法,可是能力與毅力不足,最後做不到........

所以「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應該是把「要什麼」當做目標,再照著這個目標努力去做,不在乎別人的看法,直到得到自己要的。

我沒辦法,通常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只是能夠確定的是,即使目標不是一開始就定好,但是方法方向應該是正確的,我也算認真小心的往前走。

很佩服「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不過即使還在摸索,但一路上認真做好好做事,自然也會有些收穫,不管是不是我一開始就想要的,但這些果實也都是甜美的。

#分享一下你要什麼
#流量很低讚數很低
#寫認真文也挽救不了


2023年8月28日 星期一

奇怪要求

關於莫名其妙的要求。

很多年前,我舉辦過一次病友會,讓類似的病人聚在一起,大家交流一下治療心路歷程以及目前遇到的問題。因此我請助理協助打電話給病友們,請他們在某個週末來醫院參加活動,為了提高他的參與度,大會有準備紀念品。

於是助理遇到很無言的狀況。

助:「我們想邀請你,在x月x日來醫院參加病友會,備有紀念品。」

病:「紀念品是什麼?」「紀念品那麼爛,那我不想去了~」

有些腸胃道手術的病人,為了讓病患早一點有腸道營養,我們會幫病人裝上腸道灌食管,用管灌飲食幫病人建立腸道營養。

當我去病房看病人,並鼓勵盡量灌食時,家屬會問我:「請問我可以選管灌飲食的口味嗎?我爸爸喜歡草莓口味~」(我遇過家屬自作聰明,從腸道灌食管灌蚵仔麵線,結果整個塞住!)

今天去醫院上班,出門時忘了帶口罩,於是Peter Fu硬著頭皮沒有口罩搭醫院電梯,打算撐到病房,再跟護理師要口罩來戴。

走進病房, Peter Fu跟護理師要個口罩來戴,護理師也很好,馬上幫我找個口罩。

P:「我可以挑顏色嗎?我想要可以配衣服顏色的~」

#最後奧客PeterFu要到綠色口罩配綠色鞋

國際教學

到底,我們出國的目的是什麼?

2017-2018我去美國芝加哥進修,很多粉絲陪我們全家度過了美國那一年,無論是美國的食衣住行,或是心理上的支持。

沒有辜負大家的期待,在美國那一年我學了很多槍傷處置,這也是我去美國進修的原始目的,即使台灣的槍傷不多,但總要有人去學處理方式。我也在美國那一年,幫美國的醫院發了很多篇論文。

我離開芝加哥那一天,美國老板給我一張感謝狀,除了證書之外,他很感慨地跟我說:「你真的是來美國工作的!」他接觸過很多海外過來的研究員,多半是混資歷的半調子,大部份的時間都找不到人,只有我是每天來醫院上班,處理資料、協助科內醫師做研究,自己也認真寫論文...

所以即使今時今日,我已經回台灣五年,還有保有資深國際研究員的頭銜,疫情前我每年回芝加哥兩次,疫情期間我們透過視訊會議開會,由我主持各項研究。

下個月我要去美國開會,除了開會之外,也有教學的工作。

身為資深研究員,本來就負有指導年輕研究員的責任,美國老板會帶著他新收的研究員,來安那罕跟我會合,我們會有久違的研究會議,還有教學課程。 

醫學教育是個不分國界不分機構的工作,在台灣我努力教年輕醫師,海外我依然做著一樣的事。

2023年8月26日 星期六

討價還價

比價這種事....

Peter Fu實在不是講價專家,基本上都只能買不二價或有公定價的商品,如果是屬於可能有價差需要比價或講價的東西,我往往都不是買到最便宜的~

所以我頂多弱弱問一句:「可以便宜一點嗎?」然後對方說:「不行喔~這已經很便宜了。」

這時候大家都怎麼做呢?我能想到的做法,就是假裝說:「那我不買了~」結果店家回答:「請便。」反而是我冏在那裡。

有人會說:「可是另一家店只賣多少錢,或是還有什麼贈品...」結果店家回答:「那你去那家買....」(學生時代去買隨身聽,結果用這個爛招來殺價,被店家嗆這一句,我又再度冏在那裡~~)

會想講這件事,是因為雖然醫療是一門專業,可是我常被病患或家屬討價還價~然後我也是不會接受任何講價的人。(事實上本來就不該有空間)

急診來了個上腹痛的病人,診斷是單純的膽結石,治療方式建議手術,但由於並非緊急狀況,因此從急診安排手術或後續門診再安排都行。我照例向病人說明手術的細節,以及一般的微創手術,都是隔天出院。

「我的保險有住院給付,開完刀可以不要那麼快出院嗎?我想多住幾天。」

「不行,住院天數有固定的規範,而且這也不是延長住院的理由。」

「你不讓我多住,那我就不開了。」

「好,那就可以出院了。」我轉身向住院醫師交待,幫他安排離院,之後門診再談。

「我有一個鄰居,他上次也是膽囊開刀,xx醫院讓他住院一星期。」病人的太太似乎沒料到我的反應,又提出其他說法。

「那你可以去那邊開。」

#徵求各種討價還價的好招或爛招
#破解法也歡迎分享

2023年8月19日 星期六

人生列車

對於要離開的人,最好的對待就是尊重。

在重回我目前工作的機構之前,曾經在幾家不同的醫院當主治醫師。(熟悉Peter Fu過去的朋友可能知道,住院結束之後,我分別在不同體系的醫學中心待了幾年,十多年前才回來這裡。)

所以對於離職,算是有很深刻的體驗。

其實會想換工作,一定是遇到了什麼讓自己鐵了心離開的理由,這當中一定也會夾雜一些不捨的情緒,或是對於下一份工作的不安,然而這些種種,都比不上「被慰留」來得感情撕裂。

我記得那幾次換工作,離開前的幾個月,我很怕接到長官電話,東一個關心、西一個慰問,或是各級主管約談約吃飯,問我為什麼要走,有什麼條件可以不要走;甚至除了官方之外,護理站、學生、同事,很多的感情壓力,讓我非常為難。

基本上我不是(或許有人會拿離職來當作交換條件的籌碼)把離職當作要求加薪、主管職務或其他福利的人,有時候做得很累想離開,但想一想之後還是繼續上班,一旦真的提出,就是決定要走了。所以當我被長官逼問:「有什麼是院方可以協助的?你是否對目前的薪水職務不滿意,都可以調整...」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目前的工作,有很大一部份是負責年輕外科醫師的訓練,也承蒙許多年輕人看得起,還算願意跟我多聊一些~所以每回如果有人員異動,於公於私我都會與他們談談。

不過我不慰留人。

不是我無情,但理由就像我前面說的,如果只是對工作的抱怨,我歡迎大家跟我吐苦水,抱怨完之後繼續努力;然而一旦決定離開,我信守的原則就是尊重,祝福對方有更好的未來。

我有時候覺得,換工作某種程度跟情人分手一樣,會分手就只有一個理由:不愛了。即便有許許許多多的綜合原因,加起來最後的結果還是因為不愛了,所以要分開。什麼個性不合、價值觀不同...只是留給彼此一個台階下,硬要逼問到底哪裡不合,只會逼出難聽的答案:太醜、太窮、太廢、我有更好的對象~

所以當我收到離職單寫生涯規劃、健康因素、家庭因素時,不會多問細節,給彼此離開前最後的尊重,逼問理由不會比較好.....

多年前我的前同事好朋友法師,我離職向他道別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完全沒有留我的意思,只是跟我說:「人生就很像一列火車,在某一小段路上我們同車,可能你先到站下車,可能我在下一站換車換方向;可能未來的某一天,我們會在別輛車上重逢,也可能從此南轅北轍天各一方.....」

祝福換車的朋友。

2023年8月18日 星期五

用字遣詞

關於溝通這件事,是個醫師、護理、病患,永遠都學不完的課題。

即便我已經算是資深主治醫師,有時候仍會不知不覺間講出讓病患不舒服的話,也常在話講出口之後懊悔不已~

有些疾病就是非得手術不可,雖然醫學文獻中有「不開刀」的治療方式,基於病情說明的權利義務,我也會提供這些選項,然而我自己很清楚,不開刀根本不會好。

當我向一位需要手術的病患提出我的建議後,也照規矩講了「如果選擇不開刀的話,有什麼替代方案」,家屬聽完我的說明,便表明要商量一下。結果當時我趕著去看下一個病人,因此希望此時此刻就把這個病患的治療方向確定,我才能安排手術、住院,以及接下來的時程。

我很直覺地說了一句:「其實你沒有選擇,只有開刀。」

講完我就後悔了,因為選擇是我提供的,當病患與家屬在選擇間做決定時,我何必在這時候催他?

果然引起對方的不滿:「那你剛才跟我講那麼多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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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說明完某種手術的細節後,我會提供一些自費品項讓病患決定是否要使用。

一般來說,大部份的手術都可以在健保給付的條件下進行,所以這些自費項目多是建立在病患有預算或私人保險的情況下,可以讓手術品質更好才使用。我照例會準備自費同意書,但也會在醫囑上註明「病患可決定是否使用」。

我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用與不用我都照樣開刀。只是每回病人開始手術前,我還是得問一下病人最後的決定,以決定是否使用該自費耗材。

「沒有,病患拒簽。」護理師這麼回覆我。

「其實不用也沒關係,但是你用『拒簽』這個字,感覺就有敵意,不見得是這個意思,就是不想自費而已~」我忍不住提醒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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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下午,我接到護理站電話:「xx床的家屬,要求主治醫師解釋病情。」

由於我早上已經查過房看過病人,想必是某位下午才來探病的家屬吧!聽到這樣的電話,心裡不是很舒服,但基於職責我還是走去病房。

家屬的某個兒子跟公司請假趕來醫院,想跟主治醫師討論一下,他對我非常客氣,與我想像的劍拔弩張完全不同。

在某次醫護討論會時,我特別提了這個例子與護理師們溝通:「家屬的訴求也沒有錯,想見見主治醫師,聽聽他怎麼說。可是當轉述時用到『要求』與『解釋』這類詞語時,會不自覺令人不舒服,好像是我搞砸了什麼事,所以被『要求過來解釋』....」

我向來是用「說明病情」,而不是「解釋病情」。

關於溝通與用字遣詞,這些年我自己也還在摸索,時時保持進步。

2023年8月16日 星期三

人生相談室

你要競爭的對手是同儕,不是前輩或老師。

彼得的人生相談室開張,有位年輕醫師來找我聊聊,他對最近的工作感到沮喪,覺得在這行中有很多東西要學,卻感覺怎麼樣都學不完,跟不上進度;又或是難免在工作中犯錯,雖然沒有人責備他,但是心理很過不去...

「會犯錯很正常吧!如果什麼都會,那就不用學啦!一直練習總是會熟練的。」看到他神情落漠,我用自己當年當住院醫師的例子來鼓勵他,以前我也常搞砸事情,被上級醫師罵得跟豬一樣~

「可是我看你很熟練,看一眼就知道病人發生什麼事,開刀的技術也很熟練,我覺得我差好多。」

「你跟我比幹什麼?」原本我一邊做事一邊陪他聊,聽對方這麼說,就停下工作專心跟他說:「我比你會開刀會看病人,是天經地義的事!但這不是因為我比你厲害,純粹是因為我比你資深,我比你多做了二十年,要是還跟剛入行一樣,那就是我的問題了~」

我記得之前寫過一篇類似的文章在談這件事,資深醫師享有了一些年資輩份帶來的時間紅利,但那真的只是用年紀換來的領先,而不代表自己真的比年輕人優秀。

「跟當年的我比起來,你們這一輩都太厲害了~外語能力、醫學研究、論文撰寫...都比我還早起步早有成績。」

剛好病人的事忙到一個段落,我把過去演講時,固定的一張投影片給他看:「工作的本質就是培養對挫折的容忍度。」(這句話堪稱本粉專被引用最多次的一句話!)

「我們,包括你也包括我,其實對挫折的容忍度都是很低的。因為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們多半都一帆風順,才會在各種考試中過關斬將走到這裡,然而入行接受訓練是另一回事,一個必須從零開始練功,慢慢突破各種關卡才會成長。」

「你要比較的對象,應該事你的同輩,他們做得到,你就必須做得到,不求領先,但不要落後就可以。跟老師比沒有意思,就像我也不會跟你們比一樣,那跟我去找小孩子打架有什麼不一樣?」

住院醫師的電話響了,需要去處理病人的事,我們結束了短暫的交談,希望這一點小談話,能給他一些鼓勵。

彼得的人生相談室:工作的本質在培養對挫折的容忍度。

2023年8月12日 星期六

吉祥寺印象

東京我來過非常多次了,觀光客會來的地方,我幾乎也都來過,我也只是個普通觀光客而已~

所以每次來日本,坦白講都沒什麼新鮮感或期待感,我的任務就是陪史迪普走走看看,如果帶孩子,也就是以孩子喜歡去的地方為主。

今天去了吉祥寺,坦白說,如果不是史迪普要來,我覺得這輩子我不會來這裡,這個地點不出現在我腦海的旅遊地圖中。

昨晚史迪普跟我說:「明天我們去吉祥寺,去排一家有名的漢堡肉排。」

我當然是沒有意見,就查了從旅館過去的交通,不算遠但也是得坐一段車。然後我補充問了一句:「除了去吃東西之外,要不要順便去吉祥寺參拜一下?」

到了當地才知道,吉祥寺是地名,沒有這個寺~(或是可能有,但我沒找到),就像很多年前我有個同事去和歌山,我還問他山上冷不冷~(我以為和歌山是一座山)

這篇不是遊記,我的文章比不上專業旅遊部落客的介紹,不過今天是我第一次來吉祥寺,讓我印象深刻。好吃、好逛、人少、舒服,很愉快的一個上午。

少年出英雄

英雄出少年。

疫情過了,我又開始固定到國外參加醫學會的生活。過去每年我都會選個主題,投稿到幾個指標性醫學會(例如美國三大醫學會、歐洲外傷醫學會),出國發表自己的研究成果,訓練英文報告的能力,也認識國際的大師。

我現在的興趣,是帶著年輕醫師去開會,與其說是「帶」,更精準地說是「陪」。出發前我們早已準備充分,這些優秀的年輕人,都可以獨當一面上台報告。

原本我還擔心,聽眾的問題太犀利,身為指導老師的我,必須幫忙解圍。

事實是我多慮了。

所有的研究,都是這些年輕人與我共同完成,所以沒有人能比他們更瞭解。許多可能的漏洞,也都在實驗設計與相關論述中補強,也是被發問時的防禦。除了研究本身之外,外溢出的能力還包括投影片製作與英文口說,都不需要我替他們擔心。

我可以很自信地說,這些研究的水準跟得上國際。

我可以很享受地,在台下當個觀眾,幫他們拍照、幫他們拍手,替他們感到驕傲。

和當年的自己比起來,他們已經超過我太多,儘管現在都還只是醫學生或住院醫師,英雄真的出少年。

醫學會的震憾

每次參加國際醫學會,常有一種感慨就是:「為什麼人家可以做得那麼好、資源那麼多?我們的設備與觀念落後人家好多...」

這幾天在東京開世界外傷大會(World Trauma Congress),聽了許多國家的報告,也有一些感慨,不過跟過去不一樣...

故事1:幾個月前有個病人,突然在某天晚上肚子劇痛來掛急診,影像顯示是消化性潰瘍穿孔合併腹膜炎,於是當晚我就幫他手術。我用腹腔鏡將肚子裡的髒水洗乾淨,再把破洞縫起來,傷口只有小小的三個不到一公分的洞,術後隔天喝水,再隔一天吃東西出院。

病人長期抽煙喝酒,出院時我三令五申一定要把這些壞習慣戒掉,否則潰瘍一定會再加重。可是一週後病人來門診,笑嬉嬉地跟我說他戒不掉,反正大不了就是開個小手術而已...

這樣的疾病,過去的文獻建議要剖腹手術,死亡率落在20-30%之間。病人之所以可以這麼順利過關,是因為有龐大的醫療資源投入的關係,所以讓病人覺得自己得的是小病...

故事2:同樣是幾個月前發生的事,一個工人從鷹架上掉下來,在急診出現氣胸與嚴重內出血,胸管放置並施以大量輸血後,血壓總算回穩,接著在電腦斷層底下發現骨盆骨折造成的出血,我們用血管攝影栓塞將血止住(不需要手術,只需要打個針,放射科醫師就可以從這個小洞把止血物質塞進去),在加護病房觀察三天穩定後轉出病房,由骨科醫師安排後續手術,約一星期左右出院。

這樣的病人(多根肋骨骨折合併氣血胸、骨盆骨折合併出血性休克),在外傷的嚴重度評估上屬「重度外傷」,預期存活率小於三成。

我提醒住院醫師幫病患開立「重大傷病卡」,住院醫師有點疑惑地問我:「『重大傷病』?他有那麼嚴重嗎?我覺得他還好...」

聽到這個問題,我帶著苦笑地跟他說:「因為我們太厲害,把會死的病人救到讓你覺得『還好』,那應該是我們的光榮~」

故事3:今天的世界外傷醫學會,有一位印度醫師報告了孟買某家一級醫學中心,處理骨盆外傷的經驗。由於骨盆外傷是我的研究興趣與專長,因此我很認真聽。

研究的內容就不多談,但他呈現的印度現狀令人震憾。

骨盆骨折可能造成很嚴重的內出血,在台灣我們想當然耳用血管攝影來止血,病人只要打個針就能止血(也難怪病人跟住院醫師都會覺得「還好,是小傷」)。印度的資源有限,遇到這類病人,就必需開大刀進去,然後把雙側下肢的血管都結紮犧牲,或許救了命,但兩條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印度醫師報告了二十幾例這樣的手術。

我沒辦法在提問時間質疑他,為什麼要用這麼原始的方法來止血,而不是用血管攝影栓塞...

震憾與感慨讓我獃立了好一會兒,原來我們是如此幸福,無論醫師或病人都是。

2023年8月9日 星期三

盡頭的曙光

昨天走出羽田機場的時候,突然有種感動與感慨,我已經好久沒來日本了。

感動的當然不是日本旅遊,疫情之前因為許多因素,我必須經常往返台北東京福岡這些地方,所以來日本沒什麼新鮮感或期待感。然而過去的三年多,彷彿一場惡夢,現在終於醒了...

COVID-19在2019年底出現,那時候全世界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只記得新聞說中國出現某種傳染病。我們家在2020年初還安排了去紐西蘭過年的家庭旅行,感謝上蒼,我們還是在全面爆發禁止出國前回來,只是接下來好幾趟關於美國跟日本的旅行都必須取消...

這三年真的是不可思議的三年。

隔離、口罩、疫苗、確診、清零、快篩試劑,每天都有東西可以吵,網路打開永遠吵不完的話題。

原本以為像當年的SARS一樣,幾個月會過去,結果居然無止無盡,旅行的機票剛開始先延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不行再延半年,最後乾脆取消退票...

疫情過去解封之後,我來到日本開會,距離上一次這樣的安排,已經好多年了。感動的不是旅行本身,而是等待旅行的過程....

旅行的意義

每次旅行時,我都會寫一些想法。

遊記沒什麼好寫的,我不是專業的旅遊達人,去的也多是大眾景點,不過旅行當中遇到的事與心情,很值得記錄下來。

昨天到東京很晚了,拖著行李進旅館,又跟史迪普在附近二十四小時的餐廳吃點東西,睡覺時已經深夜。今天我按照固定的生理時鐘六七點就起床,東京下著細雨,史迪普還在休息。為了不打擾他,我找家咖啡廳打開電腦做事。

這樣的模式,已經深入我們旅行的一部份,但也是近二十年的相處才慢慢出現的模式:彼此陪伴與彼此尊重。

年輕時候的旅行,會想把握在國外的每一分鐘,衝這個景點、拚那個博物館,吃東西和住宿都不是最在意的事,更不可能有「停下來休息」這種事,所以旅行很像行軍,總覺得都已經到了國外,如果有哪裡沒去會很遺憾。

這樣的模式直到結婚頭幾年都還是這樣,有時候甚至會在旅行中跟史迪普吵架,他可能想慢慢看慢慢逛,喝杯咖啡坐下來享受一下,我則是一手拿著旅遊書(當年智慧型手機不普遍,海外上網也很麻煩,都是用旅遊書或是印出一堆紙本資料),一手拿著相機,不斷催促著前進,滿腦子想的都是要趕幾點的車,某個博物館幾點關門...

後來因為有孩子,出門開始以孩子喜歡的行程為主,所以玩來玩去也就那幾個地方,飛行距離短、樂園、動物園、玩具店。「把自己從旅行者變成導遊」是我的第一次變化,帶孩子玩就純粹「陪」他們玩,自己的行程有緣再說,以免因為某些不可抗拒的原因而失望,單純享受「陪孩子」的樂趣。

孩子比較大了,也謝謝長輩的支援,我跟史迪普又可以兩個人出門。

「給彼此空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享受渡假的氣氛」這是我另一次改變。沒有行程、沒有目的地,想幾點起床幾點出門都隨興,我如果起得早就先做自己的事,史迪普想逛街買東西我沒興趣的話,他逛他的,我在附近咖啡廳電腦打開寫書寫論文;同樣地,偶有我特別想去的地方,史迪普也會陪我搭很遠的車,只是為了達成目標。

東京的早上,天氣陰陰的,我坐在咖啡廳寫文章。

「都出國了,怎麼不玩一下?」這是我旅行的一部份。

2023年8月7日 星期一

好刀爛刀

那天聽到有人說「外傷科都是一堆爛刀」。這讓我有點疑惑,跟我一直以來的認知都不一樣,原來刀還有分「好刀」跟「爛刀」。

說這話的人,不知道是在批評病人狀況爛,還是批評醫師技術爛。

什麼是好刀呢?器官移植?高階腹腔鏡手術?機器人手術?美容手術?病人準備得好好的,讓你把皮劃開,割下個什麼東西,再把傷口縫得漂漂亮亮的?

什麼是爛刀呢?撞得血肉模糊?腸子爛掉滿肚子大便?腸子打結黏得一塌糊塗?開完之後傷口爛爛的,引流管髒髒的,還要躺上個把個月?

把80分90分的人治療到100分,甚至110分的是好刀;還是把0分的人救到60分70分的是爛刀?

把人救活就是好刀。

內科加護病房有個十二指腸反覆出血的病人,流血流到CPR,救回來之後我開進去,第一次切除流血的潰瘍,兩天後做腸胃道重建,在病房養傷口養了一個月,出院後半年再來做腹壁重建,最後一次的回診,病人跟兩個女兒跟我鞠90度的躬。

我相信我開了一台好刀。

#負能量抱怨


2023年8月6日 星期日

一定要先講好

由於專科特性的關係,我與病人的初次見面,多半是在急診,可能是外傷需要住院或手術,也可能是腹部急症的緊急治療。

一般病人會去掛某個醫師門診,多半打聽過口碑,所以看診前已經有基本的信賴感;然而在急診室裡很不舒服、很慌亂、心情很不好的狀況下,要跟眼前第一眼見到的外科醫師建立互信,沒有那麼容易。

所以每個急診的會診案例,我都會自己去看,把各種細節講得清清楚楚。除了墊高彼此的信任基礎外,我覺得我有義務告訴病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同樣的,我認為病人也有義務「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很多時候,病人與家屬對住院會有不正確的期待,覺得既然都來醫院了,那就從頭到腳都要看好。

「我想說趁這次住院,把身體徹底檢查一下。」我很常在急診聽到病人這麼跟我說,那我就會馬上堅決地拒絕:「不會有這種事,住院是治病,治療現在這個病,其他的問題或檢查到門診再說,或者你可以去做自費健康檢查。」

如果沒有先講好,到後面會扯一堆扯不完,拒絕病人還會被抱怨,我寧可前面先講好。

有些病患的治療過程,會需要一些引流管路,而且放置時間有時候會長達一個月,我會在急診很明確地告訴病人:「急性治療大約三四天,之後管路帶回家,一個月後在門診拔掉。」

先講好後面少很多事,病人會要求馬上拔掉,甚至住到拔管才出院。即使前面我都講得很清楚了,要病人出院時,還是有人會明知故問:「那管子可以拔掉嗎?」

「不行,我確定我在急診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了!」

疝氣手術除非在某些緊急情況,否則是個有必要但非緊急的手術,偶有病人因為腫脹疼痛來掛急診,我會建議開刀。

單純的疝氣手術,隔天就可以出院(一方面是沒有住院需要,二方面是健保有很嚴格的住院天數規範),所以在說明手術的時候,我會特別強調「今天開刀,明天出院。」

這一定要先講好,否則很多病人會不肯出院。甚至我遇過聽我這麼一說,就反問:「我可以多住幾天嗎?」

「不行。」

很多事情真的要先講好,至於講好了還反悔,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真實經驗

我常寫醫療工作中發生的故事,很多朋友會留言鼓勵我,說故事很感動,也曾有人問過我,要怎麼樣寫出可以感動人心的文字?

「真實的故事。」只要是真的故事,不需要華麗的詞藻或加油添醋的灑狗血,自然就可以觸動人心。

「能感動自己的故事,就能感動別人。」坦白說,我是個很容易被感動的人,很多時候會想寫某個故事,也是想記錄下感動我的一瞬間或某個點。

前陣子有個心臟中槍,送來急診的時候已經心跳停止,被同事在急診直接把胸腔打開,把被子彈貫穿的心臟縫起來,起死回生病人走路出院。由於不是我經手的案例,所以沒在網誌裡寫這個故事,而且類似的經驗我們以前做過,類似的文章我也寫過。

那天同事把案例的處理過程重新整理,包括他經手的部份,與後續團隊其他醫師的手術,做成一份完整報告,在科部裡做專題演講。

病情的部份其實我聽過很多次,可是同事在演講的最後,放上所有經手治療團隊的同仁,謝謝大家一起幫忙:「這個病人的治療有很多阻礙,不過還好有你們在,還好,我們大家一直都在。」

聽到的當下,我就記下了這句話,我被感動,我也想跟大家分享這個感動。

這就是我們的團隊,跟這樣的團隊共事,是我的榮幸。

「我們一直都在。」

2023年8月1日 星期二

反應慢

假日的午後,孩子吵著要我陪他們玩桌遊,於是我與彼得兔彼得水各佔據了餐桌一角發起牌來。

這個桌遊的規則有點類似撲克牌的「心臟病」,出到某一種花色的時候要伸手拍,最慢的人必需罰牌。結果每次花色出現時,Peter Fu都比他們兩個慢,導致我一直罰牌。

眼看彼得水的牌快要出完勝利,彼得兔用眼神給我打pass,接著丟出需要伸手的牌型,我還在遲疑的時候,彼得水瞬間出手然後勝利。

「吼!你反應怎麼那麼慢啦?我都已經暗示你要準備了......」彼得兔一邊發牌一邊跟我抱怨。

「對啊~你的反應真的很慢。」雖然沒有參與戰局,可是史迪普也在旁邊忍不住碎嘴。

「欸!不要這樣講我,我在很多年輕醫師或學生前,是被認為很聰明被崇拜的!」

「那你應該約他們玩桌遊,他們就會發現你是白癡.........」

誰怕誰

有個住院中的病患,經過許多檢查後發現需要手術的問題,然而住院期間我都沒有遇到病人的兒子女兒,只有老先生和照顧他的看護阿姨,因此我請家屬到醫院來,我想要跟他們說明病情與治療計畫。

病人的兒子要上班,透過護理站跟我約某一天的下午,他從公司請假過來。

剛好那天早上我的白袍噴到一些血水送洗,所以大約在我們約好的時間前五分鐘,我穿著便服進電梯準備去病房。

同一班電梯裡,進來另一個年輕男性,電話拿起來就說:「我快到了!醫生給你什麼文件都不要簽,等我來再說!」

走進病房,護理師跟我說病人的兒子馬上到,結果剛才講電話的男子出現在我身後,跟護理師說他就是家屬,不過他可能沒注意到我剛才跟他同一班電梯。

病情的說明很順利,也完成了相關文件的簽署,預計隔天開刀。

我可以理解想要瞭解病情與替病人做決定的心情,或是某種「怕老人家被騙」的防禦。

想太多了,我才不想騙他~~

工作這些年,我自己遇到過、也聽說過太多案例,即使講得再清楚,同意書白紙黑字都簽得好好的,一旦出事的時候,病人(或家屬)就推得一乾二淨:「我不知道啊!醫生叫我簽我就簽了!」「我聽不懂醫生在講什麼~」

急診有個肚子很痛的老先生,影像檢查是腸穿孔,我告訴病人與他的太太(跟他一樣老的老太太):「需要緊急手術,請你聯絡你的兒子女兒過來!」

「我兒子上班很忙,我們兩夫妻就可以做決定了。」

「不行!這是會死的事,請你現在馬上聯絡他過來!」

我是絕對不會只憑一張同意書,就把病人推去開刀的,我必需確定「聽的懂、可以替病人負責、發生狀況時我可能要面對的對象」完全理解,我才會進行治療。

所以家屬怕被醫生騙,其實醫生更怕被家屬騙~~

我小時候(真實案例)曾有一次某個推銷員來家裡,那時候我爸媽不在家,只有我一個小學生,結果不知道被什麼話術簽了個什麼文件,之後就有兒童週刊寄到家裡,然後沒多久就上門收錢。我爸媽本來否認有訂閱,結果對方拿出我簽名的文件.......

只憑文件就做事,而不確定簽署文件的人有沒有決定權,這不是詐騙集團,就是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冒險。

我兩個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