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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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H.O.P.E.2光明再現

2024年4月23日 星期二

片刻寧靜

假日的清晨,Peter Fu照例一大早先去醫院看病人,回家時史迪普還在難得不用早起的假日補眠。

「嗨嗨!早安!」「哈囉!我回來囉~」Peter Fu很愉快地跟史迪普打招呼,史迪普半閉著眼睛揮揮手。

「欸你不可以這樣,我這麼熱情對你,要是哪天我失去熱情的時候,說不定就不叫你起床了!」Peter Fu試圖恐嚇史迪普。

「太好了,那我可以享受片刻寧靜........」史迪普翻過身去。

健保點值

外傷止血手術是值班中最刺激,也是最有成就感的手術。

這類手術在急診的決策不是以小時計,而是以分鐘計,甚至是以秒計時。要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手術的決定,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手術前準備、手術室準備、後續加護病房準備,然後火速將病人推進手術室。

手術的成敗幾乎是一瞬之間,成功止血病人就能活、血止不住那就兵敗如山倒,可能會死在手術檯上。

某個值班夜,一位機車騎士因為腹內出血由某家中型醫院轉至我服務的機構,據說轉診前狀況已經極差,抵達本院急診時重度休克,於是我直接安排了手術。手術中發現是第五級脾臟撕裂傷,摘除碎裂的脾臟止血後,血壓立即回穩,手術的最後幾分鐘,大夥的士氣是高昂的,因為知道這個年輕人活過來了。

在麻醉科開始做手術後的收尾,護理師開始準備轉至加護病房的交班時,我有一個工作:寫手術報告與輸入手術點數。

這是一個令人無奈的時候。

就算這台手術再了不起,健保點數就是少少的那一點點,更何況現在還有點值打折~(二十幾年來,脾臟摘除手術從幾千點調漲到一萬八千點,打個折再扣除其他的,我相信實際金額不到一萬塊台幣。)

更別提有一種狀況是「腸繫膜破裂流血」,我還找不到適合的點數來申報,只能寫個最基本的「剖腹探查」。(大概一萬點左右)

醫療不該談錢嗎?談錢傷感情。但是一條命該有他的行情~

醫療不該談錢嗎?談錢太俗氣。但是醫生過日子也需要新台幣~

醫療不該談錢嗎?談錢不夠清高。所謂的清高,前提是要吃飽~

以外傷醫療來說,現在的重症加護與介入性影像治療,很多病人都可以不需要手術就會好。但我講的前述兩種情形(脾臟破裂或腸繫膜血管破裂出血休克),不開刀的話必死無疑。

執行一個搶救「必死無疑」病人的手術,該值多少錢?

一個成熟的外傷醫師,必需能在幾分鐘內完成脾臟摘除止血,沒辦法讓你慢慢摸慢慢搞。我親自示範給住院醫師看過,如果單只有脾臟破裂的話,我可以在四分鐘內從皮膚劃刀到摘除脾臟控制出血。

也就是說,四分鐘我就可以把這條命從死神手中搶回來。

這個四分鐘,是用無數個夜晚練習磨練而來。

雖然只有四分鐘,對病人來說是一輩子。

這四分鐘值多少錢?

一頓米其林餐廳不只一萬,位子炙手可熱;一張演唱會的票被黃牛炒到兩三萬,還是一票難求;一個名牌包動輒十幾二十萬(三五十萬也所在多有),有錢還不一定買的到~

一條命該值多少錢?比不上一餐飯?一張票?一個包?

生命的價值很高,那維修這條命的價值也應該高,維修這條命的技術人員價值也應該高。病人的感謝並不足以讓人溫飽,又或者說沉浸在被感謝的喜悅時,前提是得到了該有的報酬。

當我寫下了手術點數代碼,看到這個數字,突然笑了出來。

苦澀的笑。

2024年4月16日 星期二

對人要更好

人是互相的。

偶爾會有自己的親朋好友生病,需要院內其他同事的幫忙,在這個時候,我們一定會希望同事盡心照顧。

同樣地,隨著年資漸深,也偶爾會照顧到院內同仁的親人,或是某些受到特別關切的病人。我也會盡力照顧,不辜負人家的期待,也或許某天我們需要別人幫忙的時候,別人也願意伸出援手。

雖然說醫療內容絕對不會因為是否有人請託,而有任何落差或折扣,但是給同事一些方便倒是無可厚非,就像我們也會希望得到一些方便一樣。

我一直覺得,對別人的好與不好,終有一天會迴向到自己身上,所以我都努力對人很好~(自己說)。

有些年輕醫師,曾經我教了他一些什麼,我自己都忘記了。過幾年的某天,我的病人需要某專科的協助,當我拿起電話拜託對方主治醫師時,對方在電話裡說:「沒問題,老師!我會好好處理。」

人是互相的,你對我好,我對你好。

惹火

雖然

醫護人員沒有義務承受病人或家屬,在著急、意外、身體不舒服之下,衍生的口氣或態度不好。

不過

在第一線醫療現場待久了,我可以理解這種心情,所以我不太跟他們吵這個,就當做沒聽到不關我的事。

但是

太過份的我還是受不了,還是要回個嘴。

一個年輕人和朋友酒後吵架,被朋友拿水果刀在肚子上捅了一刀。送到急診的一個小時內完成插管、點滴、輸血、聯繫手術、加護病房、術前相關檢查檢驗...

手術室正在調度人力,病人狀況滿穩定的,就在急診等待手術。

沒多久一群朋友來問我什麼時候會開刀,我說「盡快」。

「來急診這麼久,什麼都沒做?你們這樣不行啦!」其中一個朋友跟我說。

我指指病人身上的各種管路儀器,「哪有什麼都沒做?」

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個朋友大聲質問我:「這種需要緊急手術的病人,你們在拖什麼?」

「沒有人在拖,所有的治療都已經在安排了!」

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任何生氣,反正家屬都是這樣,我懶得吵也習慣了。

「如果延誤治療,他死了你要負責嗎?」

「誰捅的,誰負責,我先報警,讓警察來決定誰負責。」

2024年4月12日 星期五

成語引用

成語引用錯誤。

急診的交班時間,我把現場處理中的病人,一個一個跟下一班的主治醫師交接清楚,以確保接下來的治療與動向能夠繼續。

交接完之後我收了東西準備離開,不過現場病人非常多,「你就這樣撒手人寰喔?」同事問了我一句。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還是成語引用錯誤~~

前幾天接彼得兔補習班下課,回家前他要我帶他去買宵夜,他說想吃便利商店的麻辣燙。於是我把車停在路邊等他下去買,沒多久他拿著兩盒麻辣燙上車。

「你要吃兩份喔?有那麼餓嗎?」

「這很好吃耶!我超愛吃!」彼得兔顯然對手中的宵夜很滿意。

「你喜歡就好。」我實在不理解便利商店的微波食品是能好吃到哪裡。

「把拔我跟你說,這超好吃!有朝一日你一定要吃吃看!」

「等一下!『有朝一日』是這樣用嗎?這個成語的意思我現在做不到某件事,等到某天能力到了再去做。」

「你是覺得這碗麻辣燙要一百萬,所以你老爸吃不起,『有朝一日』我買的起了,一定要吃吃看?」


溝通傳話

關於病情解釋。

其實「解釋」這個字本身就帶點對立的意思,儘管原意並不見得有,儘管這是醫療單位中常見的用語。

一般來說我查房看病人的時間是一大早,看完病人做完相對應的處置才開始一天的工作。結果有天下午,我接到護理站來電:「xxx床有位家屬來探病,要求你解釋病情。」

聽到這段話,先是一把無名火冒上來,可是只維持了三秒(還好只有三秒),在我走去護理站的路上,思索了一下可能的場景。(基本上只要是正常上班時間,家屬提出見主治醫師的訴求是合理的,所以一般來說除非我正在忙其他臨床業務,否則我都會盡量出現。)

家屬非常客氣,只是因為遇不上我來查房的時間,所以才問一下護理站,有沒有可能見一下主治醫師。

很多時候只是我們的習慣用語「家屬要求」「解釋」,前者聽了就讓人不舒服,後者好像是我搞砸了什麼事,所以「要求我『解釋』」~~

一般我是用「說明」病情,而非「解釋病情」。

我的手術基本上自費項目不多,就算全健保也沒有不能開,不過有些不錯對病情有幫助的自費耗材,我會提供病患選擇,但正因為可以讓病患選擇,所以我都會在醫囑上註記「自費同意書,病患可自行決定是否簽署」。

手術開始前我會問一下病人是否使用簽署自費同意書,才決定是否使用。

「病人拒簽!」「家屬說醫生說可以不用,所以他們拒絕。」通常護理師會這麼告訴我。

「其實不用就不用,我確實告訴病人不是非用不可。所以不必用到『拒簽』這麼強烈的字啦!」聽完之後我反而會提醒護理師。

「就像我們去逛百貨公司,櫃姐跟你推薦了什麼新款,當我們沒興趣不買的時候,他回頭跟同事說『客人拒買』!」

其實沒那麼嚴重。

2024年4月7日 星期日

江郎才盡

我不太聽新歌,所以開車的時候都是放著經典老歌。

最近我常聽一個過去被稱為創作鬼才的作品,所謂的「過去」,是我小時候當學生開始,寫了一首又一首膾炙人口的好歌,真的是一首比一首好聽。

他現在也偶爾會有作品,可是真的不太行。

那天跟史迪普開車出去,照例一首接一首放著他的歌,我很感慨地跟史迪普說:「你相不相信『江郎才盡』這件事?我跟你說,我絕對相信!我覺得他就是江郎才盡了。」

我每天都會坐在電腦前面寫東西,可能是論文、可能是散文、可能是小說或劇本,即使睡覺眼睛閉上,腦子還是轉啊轉,偶爾突然想到什麼靈感,會馬上跳起來做記錄以免忘掉。

關於醫學論文,我常可以在遇到某個案例時,想到可以研究的方向,接著就能在很短的時間想出實驗設計、收案方法、預期結果與相關論述...跟我合作過的同事,有時候會不理解為什麼我會想的那麼快。

生活中遇到的故事,我會想出值得分享的點,可能在網誌中發表,也可以作為下一本書寫作的資本。關於進行中的小說,目前我還有很多故事可以講想要講。

我好怕自己也走到江郎才盡那一天,打開電腦腦袋卻一片空白,或是勉強寫了一些不入流的爛東西~

在這之前我必需一直寫努力寫。

#PeterFu正能量文

電話解釋

醫療法第72條規定:醫療機構及其人員因業務而知悉或持有病人病情或健康資訊,不得無故洩漏。

這條法令規範了不能跟不相關的人透露病情,也是我們不在電話中說明病情的法源基礎。(電話中無從得知對方是誰,說明病情是違反規定的。)

在工作中,我很受不了一種情況,就是某個不在場的家屬(或朋友),透過病人的電話來指指點點。告訴我應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能不能怎麼樣.....

有個病人來掛急診,健步如飛口齒清晰,自訴一週前撞到頭,沒有明顯症狀,但是想來做檢查。

「為什麼受傷一週才來掛急診?」我每次都先問這個問題,腦出血一週早就倒下來了~

「昨天晚上我跟一個醫師朋友聚餐,他跟我說我已經六十五歲,應該來醫院做電腦斷層。」病人一派輕鬆地說。

「其實,受傷一週,而且沒有任何神經學症狀,是不需要來掛急診的,也不需要做檢查。」我試著跟病人講道理。

「可是我的醫生朋友說....」

「你的朋友是好意,不過現在不需要。」(其實我已經開始厭煩了。)

「那我打電話給他,你跟他講一下。」說著老伯撥出電話:「喂,你跟急診的醫生講一下,他不幫我做檢查!」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電話已經遞到我手上。

「我是xx診所負責人x醫師,想瞭解一下病人為什麼不能做檢查。」

當時我可以選擇跟他講道理、吵架、討價還價...不過我不想進入那個戰場。

「不好意思,醫療法規定,我不在電話裡說明病情,想瞭解病情的話請來醫院。」我把電話遞回去給病人,不接這通電話。

「我的朋友在宜蘭耶,怎麼可能過來?」

「那就沒辦法了,不然你請他來,我等他。等他來現場,我們再談。」

然後病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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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請教一下大家,都如何看待電話說明病情這件事?

因為現在的傳輸管道很多,我在說明病情的時候,病人開著擴音,甚至是用視訊的方式把其他家屬拉上線,所以「必需當面說明病情」這件事,也出現一些模糊地帶。

聽聽大家的看法。

小題大作

某天下午和史迪普出門辦點事情,突然電話打來:「請問是彼得水的把拔嗎?」

「是的,請問您是...」

「我們這邊是學校保健室,向您報告一下,小朋友下課的時候被椅子夾到手,我們已經幫他冰敷了,目前活動正常。」

「好的謝謝,那打給我的意思是......」

「我們必需跟家長報告,還是家長想帶小朋友去醫院?」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

電話講完我跟史迪普面面相覷,當然學校是好意,不過我每天要看十幾個這種小朋友,我很想跟他說:「已經看完了,跟你講電話的是專業外傷醫師~」

P:「還是我應該故意小題大作:『你們居然讓我的小寶貝受傷!我要告你們!』」「快幫他叫救護車!直接送去醫院!」

史:「你真的滿無聊的~~」

2024年3月28日 星期四

找麻煩

有個太太從其他醫院轉來,理由是持續黃疸,在急診的診斷是膽結石和膽管結石造成阻塞。這是個常見且單純的疾病,第一階段會做膽道內視鏡把膽管結石清除,第二階段是微創手術切除膽囊。

我去看病人的時候,他只有自己一個人,我特別問他有沒有家屬,雖然不是很嚴重的病,不過是否有需要瞭解病情與共同做決定的家屬?

「我老公上班很忙,你說的我都瞭解,我自己就可以決定了。」

「你確定?」

「確定。」

當我們排好膽道攝影,檢查室也通知可以出發時,他老公到醫院了,要求醫師再解釋一次為什麼要做這個~

做完第一階段治療很順利,隔天早上我跟病人接著安排手術,他老公不在,病人本人同意。就在要準備推去手術室前,他老公來了,要求醫師再解釋一次為什麼要開刀。

開刀過程也很順利,隔天一早我就告訴病人今天可以出院,他老公不在,病人本人同意。沒多久病房就打給我,說病人的老公在電話理發飆:「哪有開完刀隔天就叫人出院的?我現在馬上過來『瞭解』。」

這是個需要主治醫師親自處理的狀況,於是我走去病房跟病人的老公見面,不過我到的時候還是只有病人一個人。

「有什麼問題嗎?我們不是講好了嗎?」

「沒有問題,不好意思。」

「那你先生是什麼意思。」

「他沒別的意思,是我不好意思。」

就在我們進行這段如繞口令的對話之時,病人的老公出現了,確實我又花了一點時間讓他接受出院的事實,最後我補了一句「其實我都跟你太太講好了,有疑問的話你們應該溝通一下」。

一週後病人回來門診,一直跟我說不好意思:「我老公就是這樣的,他每次去哪裡,就會把那裡搞得天翻地覆~」

原來有的人真的就是這樣。

2024年3月25日 星期一

那你來

那你來。

我常不理解,有些人為什麼可以那麼不假思索、直覺式的講出不尊重人專業的話。從良善的角度來看,我只能說講這些話的人不理解,有些看似不難的事,其實很困難~

我有一部份的工作是在急診現場,第一線處理外傷病患,曾經聽到有人說:「反正病人痛哪邊就照哪邊,照出有問題就打電話會診而已...」

「好,那你來。」

我的研究多半是臨床相關,透過病例分析解答目前仍有爭議的醫療問題,也聽過某些做基礎研究的學者說:「你們那個不過是整理舊資料,然後統計軟體按一按而已。」

「好,那你來。」

多年前我在一個重症醫學相關的研討會,和一個老教授槓上,當時年輕氣盛,才不管他是某某醫學院的內科大老,當時他說:「外傷哪有什麼?就只是止血而已,技術永遠比不上知識,血止住了還不是要靠內科知識?」

我當時就忿忿不平地舉手發言:「好,那你來。」

每一回我有新書出版,都會有朋友恭喜我,但也偶爾會加一句:「寫書好像滿有趣的,我也來寫一本好了~」

「好,那你來。」

上週是外傷醫學會的理監事選舉,為了選務我花了不少時間,要讓投票結果如我們的分配,居然有人跟我說:「這不就是打打電話發發簡訊而已嗎?」

「好,那你來。」

或者我該換個角度想,當有人講出這些話的時候,或許是一種肯定,代表我們可以游刃有餘地讓很困難的事情看起來簡單~

既然看起來很簡單,好,那你來。

2024年3月23日 星期六

相同待遇

急診最刺激的不是嚴重大外傷,而是小朋友的臉上撕裂傷。

除了小朋友哭鬧無法配合之外,家長也是需要好好安撫的對象,除了傷口本身,還必須加上連帶的頭部外傷照護、傷口照護、美觀問題。

大部份的家長都可以好好溝通,理解縫傷口將是一個慘烈的過程,必需心理上和動作上都配合醫療,才能盡快完成這個程序。但偶爾就是會遇到比較難處理的狀況,家長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敵意」,覺得我們要傷害小孩,質疑我們要縫傷口的決定。

想太多了,我絕對比家長更不想縫小朋友的傷口。

一個三歲的小妹妹,眼角有個三公分傷口,住院醫師建議縫合之後遇到困難,來自家長的阻力,於是由我去處理。

P:「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父:「這個傷口一定要縫嗎?不能只擦藥嗎?」

P:「也不是非縫不可,只是單純擦藥好得慢,而且沒有對齊的話縫隙的疤會鼓起來。」

父:「可是小朋友會很痛很害怕,你知道嗎?」(激動)

P:「知道。」

父:「那怎麼辦?」

P:「抓好,很快就縫完了。」

父:「醫生我想請問你,你有小孩嗎?」(更激動)

P:「有。」

父:「那如果是你的小孩,你會縫嗎?」(超激動)

P:「會。」

家長愣了一秒,然後繼續激動:「那你要怎麼做?」

P:「抓好,讓醫師縫起來。」

家長不講話了。

#想套我話哼門都沒有

談判籌碼

門診來了一個由兒子攙扶來看診的老婦人,幾天前發生車禍,在急診處理傷口後今天回診。傷口沒什麼太大問題,我告知繼續觀察即可,同時開了一些外用藥與口服藥給他。

病:「這些是什麼藥?可以不要吃嗎?」

醫:「消炎止痛藥,不吃可以,不過吃了比較舒服,好得比較快。」(我必需承認最後這句話沒有根據,有點像江湖術士一般~恢復的快與慢和這顆藥無關,純粹是鼓勵他吃點要讓自己舒服一點。)

病:「那我不要吃了!」

醫:「為什麼?」

家屬:「要慢一點好,休養久一點,才能跟對方談。一下子就好了,對方會覺得沒什麼!」

醫:「喔好,隨便你。」(心裡想的是#$%^#~)

#地獄遊記

2024年3月18日 星期一

折衝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管理眾人之事就是政治。

跟國內許多勢力龐大的醫學會相比,外傷醫學會算是比較小的團體,然而小歸小,遇到資源分配的問題,還是有擺不平的時候。

這陣子Peter Fu的工作是黨鞭,今年適逢理監事與理事長改選,因此我得協調改選各項選務工作。

選前一週我每天大概要回五十則和選務相關的訊息與電話,要在各體系當中平衡勢力、適度的利益交換甚至讓利,讓每一個人每家醫院都能得到可接受滿意的分配,當各體系間的利益出現衝突,就又得扮演折衝的角色。

簡單來說就是「橋」。

以前覺得「折衝」這個字很做作,不過真的去做這個工作,才知道這實在是一門藝術,取決在這個人他的聲望、人緣、可掌握資源,以及可做的讓步,承受對立雙方的抱怨,再把衝突給折軟,最後變成雙方都可接受的結果~

黨鞭沒那麼好做,這麼小的社團法人已經如此,可以想見政治界要交換更大的利益時,那種難度又更高,也難怪扮演折衝者必需是受人認可的(狠)角色。

不過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又交了許多朋友,或是讓原本的泛泛之交能夠更多認識自己,透過橋的過程,讓人家見證與肯定自己的為人,這是最有趣的事~

投票結束,結果圓滿,黨鞭下台一鞠躬。

安慰

上週一天之內發生兩件令人不開心的事,不過感到溫暖的是,我一直接到身邊朋友的安慰~

一大早上班就被Uber放鴿子~(我有時候會選擇不開車搭Uber上班)當我叫了車之後,顯示要九分鐘才會到,雖然覺得有點久,不過算起來時間還來得及,於是就等了...

等了好一會兒,看車子的位置已經接近我家,突然被司機取消,再重新叫車又要十五分鐘,害我差點趕不上急診上班 ,因此還沒出門就一肚子氣。

然後一個開完刀一陣子,各方面都恢復不錯準備出院的病人(前一天連出院手續都辦好了),居然在出院當天早上發生問題,出院當然得暫緩,接著還有很多檢查與治療...

開刀的時候我跟同事抱怨今天的諸多不順。

「還好是在醫院裡出狀況,至少還能快點安排治療,要是病人真的出院之後才爆掉,那可能會躺著送回急診~」同事覺得病人跟我的運氣都不錯,這不該是抱怨的點。

「好像也是,這樣說我好過多了。」但依舊對早上遭到放鴿子感到生氣。

「你要這樣想,說不定你沒搭上那班車是躲過了什麼,如果發生事情,那你還是會到急診,只是就是躺著被送來.......」

「...................」

2024年3月16日 星期六

走過的路

我服務的機構是很龐大的外科訓練醫院,每年都有非常多年輕醫師在這裡受訓,也包括當年的自己,都在這個搖籃裡長大。

 過程是真的很辛苦,沒日沒夜的開刀,除了臨床工作之外,還有論文壓力、教學弟的壓力,以及大大小小的行政工作。 不過訓練就是這樣,一開始叫苦連天什麼都不會,久了之後熟能生巧,好像也真的學會了點什麼~看著自己的進步,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可能是獨立完成了某個指標性手術、辛苦撰寫的論文被刊登、長官的認可與讚賞… 

突然有一天,穿短袍的毛頭小子變成長袍主治醫師了;突然發現,自己也已經獨當一面了。(雖然獨立帶來的不單純是地位與薪資的提升,其實也代表著責任與壓力…) 

 以前我感受自己的成長,現在我感受年輕醫師的成長,我會教團隊裡的住院醫師開刀,就像當年我的老師手把手帶著我一樣。不過這個過程是從教他們開刀,到陪他們開刀,再到看他們開刀,最後是欣賞他們開刀…欣賞他們的刀法、欣賞他們的進步。每一個動作都能一步到位,就好像是我自己在開刀一樣。 

除了手術技巧的完美之外,也見證一個合格醫師成長的過程。 

我的研究團隊也有很多年輕醫師參與,頭幾次面談開會的時候,對醫學研究一竅不通,或是被論文壓力逼得急了來請我協助。不過教了幾次,年輕人們學得很快,以前什麼都要我來開頭或收尾的研究,現在他們也可以有自己的實驗設計、統計能力與論述能力~ 很多年輕人其實他們當醫學生時我就認識(或見過),幾年來的相處,如今都是虎虎生風的總醫師,也是未來的主治醫師。 

看到他們,就像看到過去的自己,帶點青澀、帶點徬徨,也帶點可愛~

2024年3月15日 星期五

心很累

有時候我常在想,是否是因為我的病情說明不夠清楚,還是病人與家屬跟我在意的東西不同?我覺得非常重要最高優先的,往往跟家屬的順序不一樣。

一個很老很老的老太太,不幸發生了腸壞死,幾乎已經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當手術後送回加護病房觀察時,身上帶著三種強心劑,血壓還是很低...經過了一夜治療,狀況仍然沒有改善,連腎衰竭都出現需要洗腎。我在加護病房門口向家屬們說明狀況很糟,要做過不了關的心理準備。

「我們平常都沒時間照顧媽媽,他的狀況這麼不好,那可不可以幫我們寫一張巴氏量表,讓我們可以請外勞照顧她?」

「嗯...你們現在要擔心的是他是否活的過明天。」

腸穿孔的病人,在手術前敗血性休克,手術後住進加護病房。經過幾天的治療,狀況總算穩定了,於是我打算讓病人轉到普通病房。

「雖然狀況有改善,不過還是不能調以輕心.....」我大概花了十分鐘,向家屬們說明過去這幾天我們所做的努力,轉到普通病房不代表危機解除~~

「那可以轉到單人房嗎?」「手術的疤會不會很醜?」

其實體力累倒是還好,心很累是真的~

圍魏救趙

我們家常在一起出門開車的路上,討論歷史故事或是孩子最近看的小說故事,偶爾Peter Fu會考他們一些東西,可能某個典故、可能是某個英文單字。

P:「你們知道『三十六計』是哪些計謀嗎?」

孩子們開始一個一個講他們知道的計謀,例如瞞天過海、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P:「有一個計謀叫做『圍魏救趙』,你們聽過嗎?」

彼得兔搖搖頭:「我好像聽過,可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P:「例如你正在欺負妹妹,我為了要救妹妹,就去你的房間破壞你的書包玩具課本,你只好回頭保護你的東西,這樣妹妹就得救了,你的東西也被我給破壞~~這就是『圍魏救趙』。」

兔:「...........」

P:「另一個說法是你表現不好的時候,馬麻在罵你,我為了要救你,就去攻擊你妹妹,馬麻只好停止罵你,轉過身去救妹妹。這樣你就得救了,然後妹妹遭到我的攻擊~~」

彼得水:「...........」

史迪普:「...........」

2024年3月11日 星期一

PR90

早上跟史迪普一起出門上班,他很輕鬆地在上班時間雍塞的車陣中穿梭,在幾乎不被困住的情況下,快速抵達醫院。

P:「你覺得你的開車技術,在全國的PR是多少?」

史:「大概PR90吧!」

P:「如果你有PR90,那我應該是PR92到95之間。」

史迪普沒有接話,繼續開他的車。

P:「不然我們來比賽好了,再弄一輛相同的車款,我們同時出發,設定目標看誰最先抵達台灣最南方屏東。」

史:「其實開車的技術不是只有速度,還包括變換車道、反應能力、找路、迷路時的危處理、路邊停車、罰單張數、撞擊次數..........」

P:「好啦好啦好啦!算了~~~」

真實年齡

今天的門診,一個中年(看起來偏老)的男性來拆線,我很習慣地說:「阿伯,麻煩您躺上床。」護理師開始協助病患往治療床移動,也跟著說:「阿伯,頭躺在這邊。」

病人很配合地躺上去,順利完成了傷口拆線。

要離開的時候,病人表示忘了帶健保卡,護理師說:「沒關係,那我簡單跟你核對一下身份,你叫什麼?生日什麼時候?」

「我叫xxx,生日是66年........」

病人出去之後,我跟護理師說:「他的年紀比我還小。」

2024年3月8日 星期五

腦部活動

身為醫療人員,免不了接受身邊親戚朋友的健康諮詢,「這個要看哪一科?」「我這個症狀是為什麼?」「你有沒有推薦的醫師?」

在眾多的問題之中,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做某種治療或檢查的細節」。例如說「大腸鏡要怎麼做?」「用一隻手指粗的鏡頭插進肛門,再慢慢往上走~~」我必須用生動但又不讓病人感到害怕的方式來說明。

有些東西聽起來很可怕,可是其實一點感覺都沒有,典型例子是「心電圖」,很多人都會擔心被電到,其實是不會的。

前陣子有個朋友要做腦波檢查,在某次聚會的時候問我會不會痛,因為他聽說要貼電極片在腦袋上,所以有點擔心...

「稍微的,如果電流太強,你要快點舉手說痛,他們會把電流調低。」我一派輕鬆地虎爛。

「真的嗎?那我不要做了~」朋友的表情有點驚恐。

「你不要聽他亂講!一點感覺都沒有!」史迪普趕緊澄清。

過了幾天我們又遇到那位朋友。

友:「根本就沒有感覺,哪有你說的會被電到?」

P:「這個機器的原理是用電流測試腦部活動放電的狀況,像我腦筋很好,一直有各種點子,腦部一直有活動跟放電,就會比較有感覺。」

友:「是喔?」朋友半信半疑。

P:「像你腦子都沒在用,所以不會放電,當然沒有感覺。」

友:「...................」

2024年3月7日 星期四

不死心

「你們不是去xx醫院了嗎?怎麼那麼快就好了?」我在診間跟一個預期不會再見到的病人與家屬說。

外傷醫療是這樣的,電光石火之間我們必需做出最適當的決定,然後先把命給保住,之後再考慮功能,最後才是生活品質與美觀。

每個人都希望受了傷之後,透過醫師的「妙手回春」,讓自己能好好的走路出院,彷彿這個傷沒有發生過一樣。

人生哪有那麼好的事?有些功能在受傷一瞬間就失去了,又或者必需在追求先活命的前題下,不得已被犧牲。「能活著就不錯了!」雖然是句刺耳的話,但我常用這句話半開玩笑的方式來教育病人。

有個病人因為外傷開了好幾次手術,但不可避免的出現了後遺症,由於治療過程中早已說明多次,因此家屬並沒有疑義,只是仍希望能再更好一些。

「接下來的恢復會很慢,而且有極大可能不會再進步,我希望你們有心理準備。」即使已經出院了,回診後家屬仍問我一樣的問題,我花了許多時間不斷重覆目前沒有更好的治療,至少就我所知沒有。

「我們想要拷貝所有病歷,有個朋友推薦我們去xx醫院,我上網查過,用yy療法的成功率有九成,上星期我親自去看過那個醫生,他說只要住院一星期,就可以有明顯進步,所以我們想轉去那邊。」又隔了幾個月,病人的父親一個人來我的診間複製病歷。

「好啊!那祝你們好運。」對於病患想要尋求第二意見,我向來是樂觀其成。

一個月後他們再度出現,反而是我很意外:「你們不是轉去xx醫院了嗎?後來治療得如何?」

家:「他說沒有辦法,說我女兒的血管角度太大,穿刺沒辦法成功,所以住了幾天,自費的金額也沒辦法退,他們說耗材已經用了...」

醫:「喔,那真是可惜。我本來想說如果別人可以弄好,那我們真的該自我檢討一下,為什麼我們是亞洲屬一屬二的醫院都做不到,卻有某家診所可以輕輕鬆鬆達到九成成功率?」

家:「那你怎麼沒有阻止我?」

醫:「我怎麼阻止?之前沒講是因為不想潑你冷水,好像我自己做不到,還攔著你們去遍訪名醫,而且我不相信你們會聽~」

家屬沉默了幾秒。

「這是我們在那邊照的片子,想說給你看一下,血管的角度是不是真的太大。」

「沒什麼好看的,跟血管沒關係,我早就知道不可能會成功。」

2024年3月3日 星期日

語言溝通

一對外國夫妻帶小孩來掛急診,一開始是住院醫師先去評估,據轉述小朋友受的傷很輕微,但是家長要求很多,而且很不客氣。當住院醫師拒絕不合理的要求之後,態度變得更差。

「我來看看發生什麼事!」看起來需要主治醫師親自處理,於是我起身走向他們。

「幾點受傷的?有什麼不舒服嗎?」我蹲下來看看小朋友。

「I don't understand. Can you speak English?」

「I can speak English. However, right here, you have to speak Mandarin. Here is Taiwan.」講完之後我繼續用中文看診。

「#$%^#......」媽媽繼續跟我講英文。

「那我就幫不上忙囉,you can go home.」最後這句我相信他是聽得懂的,我也很樂意讓他知道我在講什麼。看起來是真的沒什麼事,於是我就開了口服藥與批價單請他們離開。

吵架是這樣,聽不懂就不算吵~聽得懂也假裝聽不懂就好。

我有時候常在想,是否台灣人真的友善過了頭?一句對方國家的語言都不會講的人,憑什麼要求別人配合你?又為什麼他會期待每個人都會講英文,甚至是流利的英文問診?

在美國看醫生,是我們要想辦法講英文讓醫師知道自己的問題,還是譏哩呱啦講一堆中文,期待老美跟你說中文?去日本呢?想辦法讓日本人瞭解你在講什麼吧?

真的溝通不了就請翻譯啊!我在美國進修的時候,醫院就有提供收費的翻譯,替來自各國的病患跟美國醫師溝通,那個費用是以小時計費的。我還曾經某次在急診遇到一個中國移民在廚房燙傷,沒辦法跟急診人員溝通,他們要我去幫忙一下~

或許醫師給人的印象是學歷高成績好,普遍英文不錯。但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我必須在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地方,用自己不那麼熟悉的語言看診,特別是醫病溝通這種一點都不能出差錯的事!

我其實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做,也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地獄遊記

2024年2月27日 星期二

互相支援

我們的工作團隊有一個特性,強調團結與合作,多年來我待過幾家不同機構的外傷團隊,能夠穩定運作,就是靠這兩樣核心價值。

由於病情的緊急與不確定性,必需非常確定全天候都有人能及時作決定和處理,然而單一一個醫師,不可能隨時都在醫院,這時候彼此信任就非常重要。

當我不在醫院的時候,我可以信任同事會好好處理病人;同樣地,當同事下班換我在醫院時,也會負擔起照顧這個病人的責任。一棒接著一棒,隨時守護病患。

夜裡,一個嚴重內出血的病人狀況很差,急診的同事和我就病情與治療計畫做完簡短討論,我就安排了緊急手術。

甫打開腹腔,就湧出四五千cc的鮮血,我和值班的總醫師花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出血點,在十二指腸與胰臟後方,手術止血相當困難的部位。鮮血從四面八方湧來,我的視線都在病患的腹腔,沒注意到對面多站了一個人...

「我想你可能會需要幫忙。」急診的同事知道這是一場硬仗,主動進來協助。

有兩個有經驗的人一起處理,當然順利不少,當我知道對面的助手是跟自己技術一樣甚至更好的同事,光是信心的加持就差很多。

我們在驚濤駭浪中完成了手術。

這不是我第一次開這種生死一線的手術,也不是第一次把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類似的感動之前提過很多次了。

不過走出手術室時,我很感動這種團結的感覺,同事義無反顧地支援我,我知道同樣的場景,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支援他,就是這種共同的信念與價值觀,才能支撐我們的團隊...

在這條路上一直往前走。

2024年2月22日 星期四

書封題字

 












我有傅醫師與Peter Fu兩個身份,很多身邊的朋友、同事、學生分別在醫院跟本人相處,也在網路上追蹤著Peter Fu,不過工作中我不常跟朋友談這件事,儘管我知道他們有看我的文章有按讚...

病人也是一樣,很多病人是先從網路認識Peter Fu,才來我服務的醫院掛我的診:又或者是當了我的病人之後,去Google查自己的主治醫師風評怎麼樣,發現他的主治醫師是網不紅...

不過無論如何,我不會主動跟病人說我在經營網站、寫書,醫療外的其他發展。

有時候我去巡房時,會看到病人的手機停在Peter Fu粉專,又或者來看門診時,會拿書給我簽名。我非常感謝,然而我相信他們是自己在網路上查到的。

每回幫讀者簽書,都得想一下要寫什麼祝福的話。除了特定客製化要求之外(祝生日快樂、學業進步、考上醫學系、跟我一樣~)(曾經有高中生的家長買我的書要鼓勵兒子考醫學系當醫師,特別要求我在書上寫To xxx,祝福你跟我一樣~),我喜歡寫和書名相關的內容。

當年<<拚命>>簽書會,我寫「拚命為病人拚命!」

<<光明再現>>的出版,我覺得書名本身就是很不錯的祝福語。

有個九死一生的病人出院,買了我的書來給我簽名,我回顧他的就醫過程,從急診時的危急到出院的穩定,我在書上簽下「光明再現」。

不只是書名,也是作者給讀者的鼓勵,也是醫師給病人的病情下的註解。

起濱死回生

「9x3是多少?」

有個接受手術後出院的病人,回來門診覆診。我一邊幫他拆線,一邊問病人九九乘法。

「27。」

「很好!看來腦部沒有受到影響。」我很開心地向病人與家屬說明接下的追蹤療程,應該是往好的方向走。

「他的心跳在手術中停了五分鐘,麻醉科一邊CPR,我一邊開刀。」我看出跟診護理師的疑惑,不理解我為什麼問這個,所以我回頭向他說明...

在我的工作中,經常遇到休克的病人,可能是流血,可能是感染,因此在休克中幫病人手術,是很普通的事。有些病人手術後會立即改善,有些病人則是回天乏術...

有些病人像他一樣,一隻腳踏進鬼門關,我們拽住另一隻腳,硬是把他拉回人間。

當時因為嚴重的腹膜炎與敗血性休克,我在使用了三線強心劑的狀況下拚進去,可是術中狀況極差,正當我開到一半時,麻醉科喊了「666!」(手術室的急救狀態)

心跳停止,麻醉科開始CPR,我這端用最快的速度結束手術,把重點部份完成,細部的等回到加護病房若能回穩,之後再戰。

術後我向家屬說明了病人可能死亡,就算救活,也可能因為腦部缺氧而終生昏迷。

病人運氣夠好,我的運氣也不錯,病人活了、醒了、走路出院、還可以背9x3=27。

昨天抱怨了一下醫療環境給自己帶來的挫折與想離去的念頭,但不能否認地,我是打從心裡喜歡這份工作,當然不可能起死回生(死是不可逆的,只有神才可能逆轉)。

起濱死回生,感覺很不錯。

2024年2月21日 星期三

小抱怨

一直以來,我始終很喜歡自己的工作,無論是外傷手術、病房照護或是外科急診醫療。

有時候病人很多很忙,或是整夜開刀不能睡,我頂多口頭抱怨一下不想做了,但也真的只是抱怨;即使有幾次遇到手術併發症、病患抱怨,甚至醫療糾紛,當時心情很沮喪,過了幾天也就打起精神繼續做。

然而有些事,其實不怎麼大,就會是令人不開心,我對環境的改變很悲觀,這樣糟糕的環境也讓許多熱血的前輩離開,我常在想,哪一天是輪到我?

外科急診的特色,是各種「三天前受傷今天覺得比較痛」、「一週前跌倒今天才有空來看醫生」、「十天前撞到頭今天覺得有點噁心感」,然後大家就約好在某個非常忙碌的下午一起來掛急診~

一對中年夫妻走進急診,掛號的是太太,陪同的是老公,我剛走上前還沒問診,老公就搶著說:「我太太前天被貨車撞到心臟!一定要徹底檢查一下!」說著比劃一下胸口的位置。

「心臟?不用擔心,心臟撞破他已經死了。」

「不用做個心電圖嗎?」

「不用。」

「不用會診心臟科嗎?」

「不用。」

「不用照個什麼嗎?」

「我是認為不用,不過你如果真的不怕吃輻射,那就照一張胸部X光好了,但是我先跟你說,基本上是正常的。」我懶得再多講,反正開張檢查單讓他死心。

「既然要照的話,我的左手、大腿、腰部都有點痛,全部都要照一下。」

其實這是再普通不過的對話,這樣的病人也沒少見過,但我今天跟他們對話走回座位後,突然就有那麼一瞬間,很想問自己到底要跟這些人周旋到什麼時候?(按照目前的健保政策,病人照一張跟照一百張檢查,付的費用是一樣,甚至有些人還有特殊身份的可以減免...)

同一天另一個腳上有個傷口的病人,早上掛過外科門診要求住院,門診醫師表示不需要住院,吃藥擦藥就好,下午家屬就氣呼呼地帶著病人來掛急診:「這種傷口我們不會照顧啦!一定要住院讓專業的照顧,否則感染誰要負責?」

這樣的病人從來沒少過,過去我一定會認真教育並且拒絕,今天我突然什麼都不想講。

然後有點想離開。

2024年2月13日 星期二

旅行方式

 














最近出國旅遊的話題正熱,我也談談這件事。

無論是公務、和史迪普兩人旅行,還是家庭旅行,我都是自己安排打理所有的細節。跟旅行團出國,都是很小的時候與家族長輩才有的經驗。

這張照片是2001年我正準備進入實習階段前,和幾個同學去土耳其自助旅行,在愛琴海邊的某個神廟留下的照片,(不可思議,距離今天已經二十多年了~)應該是我第一次自助旅行(在那之前去過一次香港四天三夜,長途的應該是這次)。

印象很深,機票兩萬、當地花費兩萬。

窮遊就是買時段最差、轉機最多次的機票:馬航,蘭卡威、吉隆坡,東轉西轉飛了快一天才到;二十幾年前根本不流行去土耳其,除了少數歐洲人與日本人之外,外國觀光客不多,所以住宿便宜、交通便宜、餐食也便宜。

但是玩得很開心,當時沒有網路,幾乎沒有像樣的中文旅遊書(照片中我拿的是Let's go,類似Lonely planet的英文書),打越洋電話訂旅館,當地租車,搭夜車往返城市間(晚上九點上車,隔天早上到,就把巴士當旅館,隔天下車就開始玩)

我相信跟團一定簡單多了,吃住品質有保障,有專人接送解說,只是我始終相信,很多經驗都是自己去才能體會。(就算是迷路、花冤枉錢,有時候也有不同的收獲。)

很早以前我跟史迪普就有覺悟,自助沒有比較便宜,相反地跟團還能用最短的時間囊括所有必去景點。(有一年我跟史迪普去澳洲,轉了兩趟公車快中午才到某個國家公園,遇到一團台灣旅行團從飯店搭遊覽車出發,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要離開了;傍晚看某個表演又遇在一起,我們必需排隊買票,他們團體直接坐進前三排;問了一下團費,大概跟我們的預算差不多,可是人家每晚住大飯店,我們得拉著行李到小不拉機的青年旅社........)

但是我最在意的卻是這當中的自由度,哪邊好玩想多待一下沒問題、哪邊無聊就早點走、臨時想去哪邊就查一下怎麼去,然後出發...

我實在很難分的出來,哪一種旅行方式比較好。然而無論好壞,一定可以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方式。

2024年2月7日 星期三

簡單生活

生活可以很簡單。

年假開始了,Peter Fu和史迪普在台中住一晚,明天回彰化老家過年。

在飯店休息一下後,我們討論著要吃什麼,最後決定不去餐廳,去逢甲夜市。其實去逢甲夜市,不算是觀光,2008到2010年我們住在台中,晚上想不出來要吃什麼就往逢甲跑~

重回逢甲夜市,商家變了許多,不過經典的老店都還在,我們就買了幾樣當年愛吃的東西回飯店,就像當年下班來逢甲買晚餐回家一樣。

那三年是我們非常快樂的三年,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很想再回去經歷的三年,那時候剛當主治醫師,什麼都在往前衝、什麼都還在摸索、沒有孩子,每天下班就是二人世界,逛夜市、看電影、逛百貨公司、在綠園道溜狗,就算沒事在家,我們一人窩在沙發一角各自做事也很快樂。

今晚只是回味一下當年的生活,簡簡單單的生活。

急救推床

急診已經沒有床了。

不是沒有病房床位,不是沒有加護病房床位,是連「推床」都沒了~

一般來說,急診的就醫程序是:

1. 病人乘坐救護車,從事故現場、家中、或其他醫院送來本院。

2. 病人會從救護車上用類似擔架的推床送進急診。

3. 在急診換到院方的推床,然後救護車人員連同擔架床離開。

這段時間要過年了,病人從各家醫院四面八方湧入~我今天聽到來看會診的外科總醫師哀號「拜託不要再轉來了!沒床了!真的沒床了!」

這張照片是主治醫師視角,病人躺的床跟急診推床不一樣(腳比較高、可以折疊),床旁邊站滿救護車人員。

因為急診連推床都沒了,所以病人沒床可換,要不就是下來改坐輪椅,要不就是繼續躺在救護車床上(總不能躺地上吧~)。

由於救護車的費用是按小時計算,因此等急診有推床可換的時間,基本上是跳錶在計費,所以一直會有病人來問我:「可不可以給他們一張推床?」「什麼時候會有推床?」

「沒有,真的沒有,我騙你幹嘛?有就給你了~」我指著週邊到處都是救護車床,讓病人知道他不是唯一,而且前面還有很多在等的。

今天有個病人一被送進急診,家屬就跟我要求住院,雖然還沒開始評估,但依據他們從其他醫院帶來的資料來看,應該是需要住院,於是我跟家屬說:「等我先評估完,再讓你去辦住院。」

「請問有單人房嗎?」

「要問住院櫃台,不過我相信是沒有的。你應該先問『有沒有病床』,在這之前要先問『有沒有推床』,我建議你在那邊先找椅子坐,不然等一下會連椅子都沒有.......」

2024年2月4日 星期日

斷掌

 








我不懂算命,關於手相,我聽過很多說法。

從小很多人對我兩隻手都是斷掌很興趣,也有各式各樣的解讀,從大好到大壞都有。不過有一個說法挺有意思,我慢慢覺得好像有這麼回事:「斷掌、特別是雙手斷掌的人,是帶著使命感來到這個世界,要完成某一些任務。」

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麼,要完成什麼任務,其實沒那麼偉大。

不過在入行工作這十幾二十年,真心覺得這是一份有意義的工作,很多次看到瀕死的病人能夠被救回來,就越發喜歡這份工作。

當年自己也是迷迷糊糊地入行,我接受的訓練是一般外科,外傷醫療只是其中一小部份,只是上蒼的安排讓我走進這個世界,與其說是我選了這個行業,倒不如說這個行業選擇了我。

在我的部落格裡,談醫療的文章分類是「我熱愛的工作」。這是真的,真的很熱愛,在這份工作中我有成就感、有還可以的收入、有一群值得信賴的工作夥伴、有值得傳承的年輕醫師學生,因為外傷醫療的獨特性,我累積了許多讀者,我有你們....

對我來說,找不出不做這份工作的理由。(或許看在某些人眼裡,這份工作很累、常需要值夜班、風險很高,換算成收入的「CP值」並不好,但是又如何呢?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不過價值觀這種事情就是這樣,我認同的別人未必認同,再加上每個人的際遇也不盡相同(我必需說除了努力與認真之外,其實走到今天,也有些運氣的成份),所以不見得每個人走同一條路,都會有相同的結果。

或許這是我的使命,也感謝上蒼讓我走在這條路上。

我會繼續努力。

2024年1月27日 星期六

不平對待

急診常有小朋友的傷口需要縫合,傷口處理倒是還好,很大的挑戰常是哭鬧的小孩與心急的家長。

因此如果遇到小小孩縫傷口,我都會親自處理,一方面是縫合需要經驗,一方面也是先跟家長說明清楚接下來可能會大哭大鬧的事實。

當我跟家長說明之後,戴上手套拿起針線:「開始囉!我們快進快出!」

小朋友的爸爸努力把小孩壓住,然後安慰地說:「乖乖喔~醫生阿伯一下子就好了~」

聽到「阿伯」二字,雖然有點沮喪,不過也早就習慣了。這幾年我的白頭髮變多,看起來確實不再年輕,再加上這些小朋友的爸爸媽媽年紀可能比我還小,因此叫我阿伯也沒錯。

醫生阿伯在小孩的哭鬧中,快速完成任務,接下來請護理師幫忙上藥蓋紗布。

「你看!很快就好了對不對~再等一下,讓姊姊幫你擦藥藥喔...」爸爸放開小朋友,繼續安慰小孩。

「我們明明年紀差不多,憑什麼我是阿伯,你是姊姊?」縫合結束,Peter Fu意憤填膺地跟護理師抱怨。

2024年1月26日 星期五

寫作生涯

 













傅志遠:會說故事的外科醫師、會開刀的作家。

這是<<生死一念>>(<<醫人三角的獨白>>簡體中文版)發行時,對岸給我的書評,我一直非常喜歡這個評語。

從入行開始到今天,當外科醫師二十二年,文字創作十一年,經過這些十年二十年的磨練,我充份感受到「任何事情都必需(也可以)靠練習而來」!

我當然不是天生就會開刀,手術技巧是靠住院醫師階段沒日沒夜一台接一台訓練而成,即使今時今日也算資深主治醫師,許多經驗也都還在累積;很多朋友問我,是不是從小就喜歡或擅長寫作?

當然不是!小時候我跟寫作的緣份只有國語日報作文班,中學時也是為了應付聯考才練習寫各種文體,之後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跟寫作沾上邊,甚至成為作家~

但是就某一天突然開始寫了,越寫越多,技巧也跟開刀一樣,可以越寫越純熟。中間當然會遇到挫折、沒梗、瓶頸、沒人看的狀況,不過就是勉強自己挺過去,只要一中斷可能就停下來了。

十多年過去,寫作已經成為習慣,作家已經是我另一個身份。

趁著最近出版新書,把過往的作品重新做個回顧,看到這些作品也真的有種感動與感慨,原來寫作題材與技巧,也是跟著自己的人生閱歷一起成長。

2011年的自己,得到了文字出版的機會,那時候雄心壯志,有好多故事想講,只是能力有限,寫作範疇離不開每日工作,談的都是醫病關係。

2011 拚命/2013醫生不醫死/2014醫人三角的獨白

當是遇到瓶頸,覺得已經江郎才盡,也曾想過大概就是這樣了。(能夠出版三本書,應該沒有遺憾了~)

休息了三年再出發,回頭寫些自己還算拿手的恢諧文學,談談年輕時候的自己。

2017有一個銀蛋叫彼得

至此,散文封筆。

小說創作則是另一個領域(就能力來說,我認為是另一個境界),在這當中摸索了五六年還是沒有方向,直到H.O.P.E.沉默的希望,就如完成某一台大手術一般,出版小說算是寫作生涯的一大成就!

接著影視化合約、劇本開發,讓我進入另一個世界,也加速了H.O.P.E.2光明再現的問世,也在寫作技巧上繼續突破。

回首過去十多年的寫作生涯:四本散文(三本改編簡體字版)與兩本中文小說(其實醫療專書我還寫過外傷教科書~),原來除了外科醫師,我也可以是作家。

我是會說故事的外科醫師,會開刀的作家。

不來會怎麼樣?

通常從急診離院的病人,我都會幫他再預約一次門診回診,即使再輕的傷,即使連我自己都不覺得會有什麼問題...

理由是「急診是短期評估」,很難把所有的外傷或問題都一次看出來或解決,難免病人回家後又有新的變化。急診的角色是處理緊急問題,完整的檢查與評估需要後續門診。

所以我都會預約,病人當然未必一定會來,然而當爭議出現時,至少我們有幫病患做到追蹤後續變化的安排動作。

有個手指擦傷的病人,傷口處理後我開了藥物讓他離院,也附上一張門診回診單。

「這個還需要回診喔?」病人拿著單子端詳了一下。

「我建議回來看一下,難免傷口會有問題,或是其他一時沒辦法發現的受傷。」我的固定說詞都一樣。

「應該還好吧!我不想回診。」

「看你囉,如果不想來就上網取消,或是就不來吧~」病人當然可以選擇要不要來,不過我還是會幫他預約。

「那可以不來嗎?不來會怎麼樣?」

「呃.......不來會怎麼樣?沒人問過我耶...不來要接受處罰吧!看是罰站還是打手心什麼的~~」我忍不住跟病人講點五四三...

病人聽我這樣講,笑笑地拿著單子走了:「我如果沒回診的話,記得打電話叫我罰站~」

旁邊的護理師跟我說:「你真的滿無聊的...」


2024年1月21日 星期日

吵架王

有天去某個購物中心,看到廁所時,Peter Fu跟史迪普說:「你等我一下,我要上廁所!」

從廁所出來後,Peter Fu前後繞了繞都沒看到史迪普,只好打電話給她:「你在哪裡?」

「我在前面轉角。」

好不容易找到史迪普,Peter Fu忍不住唸了一下:「你應該在門口等我的,亂跑會害我找不到~」

「我想說都在這附近,所以先往前走一些。」

「你就是那種會把狗弄丟的狗主人,狗狗通常會很忠誠地在和主人分開的地方不敢亂跑一直等,結果主人自己走掉了。」Peter Fu繼續碎唸。

「聰明的狗狗應該用嗅覺,聞出主人在哪裡,然後追上主人啊!」

「你真的是吵架王..........」

我輸了。

良心與佛心

有個病人因為嚴重外傷,反覆開了很多次刀,總算命是保住,但後續還需要很長的時間療養與復健。由於急性期已經過去,因此醫療團隊開始替病患做出院準備與安排。

家屬拒絕。

理由很多,不外乎覺得病人還沒完全好、家裡沒人照顧、保險理賠問題...

基本上這些都不構成一直住院的理由,醫師也沒有很絕情地要病人立刻出院,只是不斷給予方便與寬限,反而讓家屬無止無盡拖延下去。最後總算找到下轉提供後續照護的機構,才勉為其難出院。接下來就是三天兩頭再來急診,一再要求再住院,即便各方面檢查都不需要住院,家屬提出再住院的理由都不會一天兩天改善(甚至可能終生無法改善),接下來就是八方投訴、到處拉關係施加壓力。

這是前陣子遇到的案例,但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每位醫師、每個層級的醫療院所其實都會遇到。

我有時候常在想,做這份工作到底要把病人「照顧」到什麼程度?把命救回來?讓生活功能達到基本能力?還是讓病人可以活蹦亂跳出院?(最好是活蹦亂跳可以來告我投訴我~)

或許受傷與生病是病人的不幸,但這份不幸為什麼是醫療人員來承擔?基於專業與職責,我們盡力將一個不幸的病人能拉回多少是多少,完全康復是萬幸、部份康復是不幸中的大幸...

對於醫療,我定當全力以赴,然後當家屬把後續的照顧也丟給醫療人員,只會令人厭惡...

對於醫療行為,我本著良心該做與不做,但不要期待我有佛心,謝謝。

2024年1月20日 星期六

神出鬼沒

我們繼續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史迪普好心提醒:「要準備出交流道囉!可以先開到外線。」

Peter Fu不為所動。

史:「你等一下會來不及切出去啦~」

P:「我就是要最後一秒才出去,才不要讓後面的車知道我要去哪裡!電影都是這樣演的,才能甩開跟蹤!」

史:「白癡。」

強辯

Peter Fu載著史迪普要出門一趟,出發前先繞去醫院辦點小事,前方的車開得超慢,Peter Fu閃電般超車之後,加速把對方甩開,快速開進醫院。

「欸~小心一點!我可不想發生車禍,然後耽擱我們後面的行程。」史迪普忍不住唸了一句。

「雖然我偶爾會撞到柱子,但我必需提醒你一件事:『到目前為止,我們在醫院附近發生的兩次事故,都是你.....』」Peter Fu無情地回擊。

「那兩次我都是被撞的,我也很倒楣好嗎?」(一次是等紅綠燈的時候,被後方煞車不及的公車頂到屁股,一次是被闖紅燈的機車擦到。)史迪普大聲喊冤。

「你知道我在外科急診,遇到每個車禍的病人,不管他是開車、騎車、走路,不管到底事故是怎麼發生的,你如果問他『怎麼受傷的?』,一百個有九十九個會跟你說『我被撞』~」Peter Fu再嘴回去。

「可是那兩次是真的被撞啊~你也看過照片.......」

「你應該加入樂團當主唱的。」Peter Fu突然轉變話題。

「這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有一個樂團叫做『強辯樂團』嗎?」

「..............................」

時代產物

外科手術中常有需要沖水的時候,可能是將血水沖掉,確認是否仍有出血,可能是腹腔或傷口清潔,沖刷感染源。

不同的沖水目的,會用不同的工具。如果是大量沖水清洗,就會把一整碗水倒進腹腔裡;如果是定點沖水,甚至加點水壓,就會用一種灌洗針筒。

我們醫院的術語叫「整碗水」(護理師就會把一整碗的清水遞給手術者),以及「叭噗水」(護理師會把專用針筒裝水遞過來)。

從我學開刀的時候,就是用這兩個術語,幾十年來都是如此,年輕醫師在開刀也是這樣喊。

有一天我和一位住院醫師在開刀,他一邊看著腹腔,一邊頭也沒抬把手伸向護理師,「叭噗水!」護理師就把針筒遞給他。

「你知道為什麼這個叫『叭噗水』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是『叭噗』嗎?」

「不知道。」

「我想也是,你應該沒有經歷過『叭噗』的時代,我小時候放學最期待『叭噗』~」

知道的人應該有點年紀,不要為了自以為年輕裝不知道!



2024年1月18日 星期四

為老公好

同一天的門診,另一個上週讓我開膽囊切除的病人回診。

病人一走進診間就非常高興:「醫生,太謝謝你了!我出院兩天就回去上班,以前動不動就痛的問題完全改善!」

「很好啊~膽結石就是開完刀就不痛了。」我拿起剪刀準備幫他拆線。

「是嗎?我還是覺得把整個膽都切掉,這個決定太草率了!」病人的太太在旁邊冷言冷語。

我停下動作抬頭瞪他一眼,同樣的話上週她在急診已經講過一次。

當時病人痛得在床上打滾,我以外科主治醫師的身份建議手術,病人立刻答應「只要能夠不痛,我馬上開刀!」結果病人的太太在旁邊阻止:「你要開刀嗎?會不會太衝動?要不要回去再想一下?還是多去幾家醫院問問看?」

「又不是你在痛!我要開啦!」病人很生氣地跟他太太說。

手術後順利出院,病人的症狀幾乎是瞬間緩解。

今天病人的太太又講一樣的話,我只是瞪他,結果病人可沒那麼客氣:「你到底是怎樣啦?痛是痛在我身上,開完我就好了,你還有什麼意見?」

「隨便你啦!身體是你自己的!」太太氣得回了這一句。

我疑惑了~通常這句話是出現在「該治療而病患拒絕」的時候,怎麼會是「勸阻病患接受必要的治療」之時?

#把醫生當賊

#自己當醫生



短暫的美好

今天的門診,我有幫一個病人預約,我一直在注意他會不會來。

兩週前病人因為腹痛來掛急診,我做了初步治療緩解症狀後,接下來的檢查高度懷疑是某種難搞的腫瘤,他勢必得接受一個高風險的腫瘤切除手術。

通常我的習慣是在詳細說明後,讓病人有些考慮的時間,畢竟也沒急到需要現在立刻馬上做決定,我希望病人與家屬是在深切考慮、討論、打聽之後,才決定要(或不要)讓我治療,以免當風險出現時,心中會有遺憾。

「我幫你約下週的門診,這星期你先回家想一想,跟其他家人商量一下。」這是上次門診我跟他說的話。

「不用考慮了!我覺得跟你很有緣,就給你開吧!」病人很乾脆地跟我說。

「別急著做決定,你可以拷貝所有的病歷與影像,多方打聽一下再說。如果最後決定是找我,下週來門診談手術細節,同樣地,如果有其他打算,網路上取消掛號就好了。」

一週過去,病人出現了。

「如何?想好了嗎?你的決定是什麼呢?」

「呃...不好意思,我跟家人後來的決定是去xx醫院。」對方說的是另一家醫學中心,主治醫師也是業界赫赫有名的教授級人物。

「哦~好啊!那祝你順利。」

「我是專門來跟你說謝謝跟不好意思的。」病人拿出準備的禮盒。

「別說謝謝,沒幫上忙!也別說不好意思,我希望每個病人都好,不管是我治療還是其他醫師,總之希望你在xx醫院能夠獲得最好的照顧。」

我們在很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了這段談話,如無意外,我應該不會再遇到他。人與人有時候就只有萍水相逢的緣份,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把握短暫的萍水相逢對自己很好。

2024年1月16日 星期二

不完美的信任



與其說病人或家屬感謝我,我更感謝病人的信任。

我感謝這份感謝。

曾經有個學長告訴我:「當醫生最悶的不是病人沒治好,家屬責備你,而是把病人治好了,但家屬還是不滿意;同樣的,最有成就感的不是病人順利出院,然後非常感謝你...」

「而是即使結果不如人意,家屬依然感謝醫師,感受到醫師的努力。」

我的運氣算好也算不好,兩種極端狀況都遇過,把快死的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結果因為不讓病人繼續住院,被某個親戚寫投訴信...

也有病人在治療後,雖然命救回來了,但也有些當時疾病太嚴重留下的後遺症,在我的門診追蹤了幾年,最後還是熬不過。

然而時至今日,家屬仍跟我保有不錯的關係。

行醫的路上我始終感恩,許許多多朋友對我的幫助與信任,讓我可以一直堅持一直努力。

謝謝您的信任。

2024年1月14日 星期日

老板娘兼打雜

Peter Fu和史迪普一起開車出門,停車場剩下角落一個很難停的位子。一如往常地,在史迪普的指揮之下,Peter Fu精準把車停進去。

P:「我想到我們可以發展什麼副業了!」

史:「什麼?」

P:「我們來開駕訓班好了。」

史:「我當老板娘收錢嗎?」

P:「剛開始的時候,你可能要兼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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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以前曾經有個瘋狂的企劃:去各停車場專找最刁鑽的位子,然後由Peter Fu直播把車倒進去,再由史迪普講評或親自示範.....

開放斗內。

2024年1月12日 星期五

除錯能力

除了臨床工作之外,醫院裡有很多年輕醫師,我常必需扮演老師的角色。

我慢慢發現,所謂的老師,可能不只是單純「教」年輕人東西而已。所謂的「教」,指的只是知識或技術的傳遞,例如我教醫學生判讀影像、診治病人,例如我教年輕醫師開刀,可能是開給他們看,可能是帶著他們實作,也可能是他們做,我在旁邊監督...

老師有一個很重要的工作,不只是傳遞知識或技術:傳遞經驗。

告訴年輕人哪邊可能會犯錯,讓他們不要走冤枉路。

我在美國進修那一年,無論是資料處理、研究設計還是統計概念,都有一日千里的進步。然而這些進步並不是進修機構那些美國人教我的,而是在跳脫舒適圈、沒有助理或其他諮詢對象的情況下,在各種工作的要求與壓力之下,強迫自己學會的~(很多人問我統計是跟誰學,我都回答是Youtube和Google,當美國老板今天給我指令,明天要我拿出成果時,當然就是一整夜跟資料搏鬥,強迫成長與學習)。

那時候沒有人教我,所以我走了很多冤枉路,哪怕只是語法中多一個逗號,就會整個算不出來,我可能因此被困住好幾小時,直到自己除錯成功~

前面大半年的時間,我都在摸索美國外傷資料庫的處理,進修的後半段每個環節都搞懂了,輸出資料就能得心應手,論文也就一篇接一篇出來。

最近開始把這些資源與技術,教給下一代的年輕醫師。過程很順利,大約一個小時就能把步驟講完,接著讓他們練習,我還會出幾個作業給他們,讓年輕人試試自己完成。

之所以可以一小時完成,是因為我前面已經走過八個月的冤枉路,現在把最快最平坦的路給他們走。

試作的過程,學生們會遇到困難,可能哪邊算不出來,或是算出來的數字很不合理。

「喔...你這邊算錯了,要去掉(或加上)...」我瞄了一眼對方電腦上的公式。

「為什麼你一眼就看出錯誤?」住院醫師有點懊惱。

「不用沮喪,因為這個錯誤,在2017年我初接觸的時候,也犯過一模一樣的~」

傳道、授業、解惑,除錯.......

2024年1月8日 星期一

充滿感恩的生日

47歲了。

一早眼睛還沒睜開,手機響個不停,簡訊、通訊軟體、臉書私人訊息,許多朋友祝我生日快樂;今天雖然是我的生日,但有個研討會得開一整天,見到面的朋友都跟我說生日快樂;兩天前已經有朋友在診間先幫我慶祝過一次。

醫院裡有好幾份生日賀禮。

忙了一天下班回家,有蛋糕從中部宅配直送到府,也是朋友的好意。

今晚在家吃飯,沒什麼盛大慶生活動,史迪普和兩個孩子都幫我準備了生日卡片,彼得說還有手作小禮物,我的慶生活動就是Ubereats加上朋友的蛋糕,三個生日願望分別給了身邊三個對我最重要的人。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言要說,只希望自己與身邊摯愛的每個人,都能健康快樂順順利利。

若真的得說些什麼,那就是充滿感恩。感謝上蒼,我身邊的每個人都對我很好,也感謝每個對我好的人!無論是家人、朋友、同事、工作夥伴,是你們讓我的每一天都充實與開心。

當我遇到挫折的時候,這些愛我的朋友給予的鼓勵,讓我很快就重新站起來;即便素昧平生,每一位在網路上支持Peter Fu的朋友,也是我一直走下去的力量!

我用充滿感恩的心,度過47歲生日。

為了防止過幾年就會是50歲的到來,Peter Fu決定明年開始逆著過生日,所以明年請與我一起慶祝46歲生日!









#永遠的數字手勢


2024年1月6日 星期六

世態炎涼

現實是人的天性,尋求對自己有利的人事物接近,遠離一切可能對自己有不良影響的因素。

我看過很多現實的人,或許行為很可惡,不過也現實的很有趣,原來態度的轉變人前人後可以如此之大,原來前面的信誓旦旦海誓山盟,下一秒可以翻臉不認。很多我以為已經是對人性觀察的下限,永遠都一直被刷新。

我們身邊什麼樣的人都有,前一篇我提到有朋友想到我,在生日還沒到就先幫我準備,同一時段也有令人遺憾與不解的世態炎涼人情冷暖,默默的發生著....

認為你對他有利能幫忙的時候,前倨後恭;當找到了另一根浮木之後,就又是另一張臉。

古有明訓:趨吉避凶、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所以是我對人性的期待太高。

2024年1月3日 星期三

主戰主和

 可能是我所屬的專科,也可能是我接受的訓練與文化使然,對於醫療處置,我是屬於偏積極的「主戰派」。

外傷跟疾病不一樣,當來得又快又急的時候,實在沒有太早放棄的理由;況且外傷醫療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奇蹟,有時候我們會從經驗來判斷: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條命,甚至會造成更多問題....

只是有些決定不適合太早下定論。

我有個病人發生嚴重的腸壞死,手術時病人用上了最高劑量的強心劑,當時我面臨非常大的決擇:必需切掉90%以上的腸子,就算存活,接下來的幾週幾個月生活品質將極差;或是向家屬說明病情無法逆轉後,讓病人在平順中死亡...

兩個選擇其實都沒有錯,我選了前者,一段時間的努力後,病人要準備出院了。

差別在於主戰還是主和的一念之間。

外傷醫師不是神,當然不可能起死回生(死亡是一個不可逆轉的現象),但有機會「起濱死回生」,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傷患,如果積極搶救,或許有機會再把他拉回人間,儘管看起來是那麼的絕望...

很多事情都在一念之間,「主戰派」的一念之間。

我之所以用「一念之間」的「念」,就代表這件事沒有對錯,積極搶救未必就一定對;預見就算耗盡力氣可能還是白忙一場,而提早放棄,也未必就一定錯...

純粹是個人價值觀。

我剛入行的時候,遇過胸口插一把刀心跳停止的傷患,當把刀拔掉、心臟破洞修補、流失的血再灌回去,最後病人走路出院。這種情況,如果病人死了,我相信不會有任何人責難醫師沒有盡力,醫師如果當時判定沒有生存機會而不再搶救,也絕對沒有錯。

差別在於主戰還是主和的一念之間。

前陣子我的同事救活一個心臟中槍的病人,心臟被子彈打了個洞,送來醫院的時候沒有心跳血壓,最後順利出院。在我文章中偶爾會提到外傷醫療的極致:急診開胸心臟修補與主動脈控制,同事在急診就把胸腔打開,破掉的心臟縫起來,把一個本來會死的病人拉回人間...

這在任何醫院都不是「標準處置」,這是一個取決於病患運氣、醫院設備、醫師技術與膽識的高難度手術,做是拚一把,不做絕對沒有錯。

差別在於主戰還是主和的一念之間。

主戰還是主和,就只是價值觀的展現,身為第一線醫師,我不覺得自己有權力在很短的時間內選擇放棄或投降,病人可能很想活、家屬可能很想救。

我也很想救。



解題專家

 我當學生的時候有接過國中生與高中生的家教,基本上醫學系學生在家教市場是受歡迎的,甚至比本科系還受歡迎。(大學本科系可能對某個科目相當專精,但能考上醫學系的學生,某種程度代表著他高中時的每個科目都有一定水準,所以我接過數學、英文、化學、甚至是生物~)

雖然大部份的科目,過了當年聯考之後就再也用不到,不過我很開心經歷過這一段日子,即使時至今日,解題技巧還烙印在心中永遠忘不掉。
前幾天彼得兔在做數學功課,他拿了一張考卷來問我,說裡頭有幾題不會。我幫他看了一下,告訴他該用哪個公式與哪個定律來解題,一點難度都沒有。
「這樣你會算了吧?」把解題法演示一遍給兒子看,也確定其他幾題其實是差不多的,我走回自己的沙發區繼續工作。
「怎麼可能?我想了好久,你馬上就解出來了。」彼得兔一邊照我教他的方法寫作業,一邊嘴巴上不認輸。
「其實真的還好…..」我盯著電腦做自己的事,頭也沒抬地說。
「這題呢?我們老師說這題是超難題!我想了一個下午解不出來!」彼得兔在書桌邊叫我。
「喔,我來看一下。」我只好再從沙發站起來走去彼得兔的書桌邊。
「這個乘這個,然後套那個公式,約分之後就是答案…」講完之後我又走回自己的位子。
「為什麼你說想了一個下午的題目,你爸只用十秒就解出來?」在旁邊的史迪普忍不住發問。
「其實不到十秒,有五秒是我從沙發走過去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