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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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有一個銀蛋叫彼得,從小生在大醫院

2021年11月27日 星期六

時光流逝

以前讀過許多歷史故事或神話故事,秦始皇派徐福率領童男童女去海外尋求長生不老藥、射日的后羿稱帝後也開始煉製長生不老藥,最後被嫦娥吃掉飛到月亮上...

小時候看這些故事的時候,沒辦法體會「為什麼人要追求長生不老?」「回春返老還童到底有什麼好的?」

當學生的時候,一心想追求的不外乎成績、同儕認可、異性目光;長大之後,追求的是工作表現、事業進展、收入、地位,或是家庭...

對於「長生不老」、「延年益壽」完全沒概念,也不覺得自己有這需求,那是老人的事~

果然,現在有點年紀了,已經過了體力的高峰,開始慢慢走下坡時,以前不理解的欲望,居然開始挑動著內心。

說「長生不老」是誇張了點,但其實背後代表的是對健康的追求。現在開始會慢慢在意食物的營養、是否有益健康或對身體有害、身體有些風吹草動已經不敢掉以輕心,連逢年過節的許願,可能都從「賺大錢」變成「身體健康活久一點」~

說「返老還童」是誇張了點,其實代表的是對青春的渴望與不再年輕的遺憾,「四十歲之前你操身體,四十歲之後身體操你」,這句玩笑話可一點都不假。年輕時值班整夜沒睡,隔天繼續工作,下了班逛街購物看電影約會,根本不是問題,怕的不是體力不夠而是錢不夠;現在還是值夜班,一晚沒睡接下來的三天都跟行屍走肉一樣,錢比年輕的時候多,可是只想癱在家裡哪都不想去。

更令人心慌的是心境轉變,姑且不論體力、隔天是否需要早起、是否有家庭要照顧,就算排除這些問題,心境上我也沒辦法再像年輕人一樣泡夜店泡舞廳,大概只會看到一個中年大叔坐在角落;每次聽住院醫師們說他去哪個國家自助旅行,登上某座大山某個人跡罕至的神廟、到某個世界的角落潛水攀岩,心裡真的好羨慕,羨慕的不是花多少錢、花多少時間,而是這些我都有,但是玩也玩不動了...

古人追求的「長生不老、返老還童」,放到二十一世紀的中年大叔身上,其實代表的是對時間流逝之快的恐慌,無論是心境上或體力上,很多日子過去了....

就真的回不去了。

2021年11月25日 星期四

獎勵小孩

兩個小鬼有時候很難管,實在忍不住時我會痛罵,但真的不想打孩子。最常使用的處罰方式就是「限制某些事」,不准看電視、不准打電動、週末不准去打球之類的...

今天功課時間,兩個傢伙又在吵吵鬧鬧,失去耐心的Peter Fu宣布:「再吵就扣你們今天的電視時間,一次十分鐘,扣完為止!」

彼得兔雖然停止打鬧,但還是忍不住碎嘴:「我們家應該用獎勵代替處罰....」然後彼得水也跟著附和,然後兩個人又high起來,又開始下一輪的吵鬧。

「好!我贊成,我們家以後就用獎勵代替處罰!」Peter Fu向兩個孩子宣布。

「耶~那我們有什麼獎勵?」兩個小鬼開始歡呼。

「從現在起,電視時間歸零,如果有好的表現就加五分鐘或十分鐘當做獎勵。」

「......................」

2021年11月24日 星期三

自費品項

來談一談自費醫材這件事。

全民健保之後,大部份的醫療處置、藥品、耗材都有給付,看病變得便宜許多,不過偶爾還是有些需要病人自費的東西,我覺得民眾對於「自費」這件事,態度想法很多極端。

有些病人對健保百分之百信任,或者說認為健保百分之百都應該買單。打從心裡認為「我已經繳了健保了,為什麼還要自費?」衍生出來的就是對醫療端的不信任,「一定要用自費的東西嗎?」「這個東西健保沒有給付嗎?」「醫生要我用自費的東西,是不是有回扣可以拿?」

我自己的行醫經驗,其實是很懶得跟病人扯上述那些問題,所以除非是「非用不可,而且健保完全不給付的東西」,不然我不太喜歡跟病人談自費醫材,要不就是處於很被動的狀態,病人問我才講,否則就是健保處理。

有些病人則是對健保有極度的不信任,認為「自費的一定比較好」,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醫生!如果有什麼好東西,健保沒有給付,需要自費的,你盡量用就對了!」即使你跟他講再多「沒有!都是健保。」或是「自費的沒有比較好。」也沒有用,病人常覺得不自費花點錢不安心~

我以前就是參不透這種心態,甚至會「好心想病人省錢」,很多年前有個病人開刀,順利出院的當天,家屬問我怎麼沒有某種自費的耗材,我不經意地講了一句「幹嘛用那個?何必多花這筆錢」(我當時是真心覺得那個醫材沒用,不需要讓家屬多花錢),沒想到引起家屬的暴怒與後續一堆投訴,覺得我「主觀覺得沒有用,就選擇性不告知,影響他們權益」。

所以我現在也學乖了,雖然不會一直鼓吹自費,不過病人想要花錢,我也不會阻止。

有些病人有保險,特別是實支實付的保險,所以非要用點自費品項,才能把多年繳的保費「回本」,「有什麼自費的東西,你盡量用!幫我湊到十萬,十萬之內都有給付!」結果明明是個兩天一夜的小手術,我還得幫他「配套餐」,配到接近而不超過。一個單純的闌尾炎,用了防沾黏、自動吻合釘、檢體袋、傷口保護套,最後還開了七八條除疤凝膠才夠本~

另外一種是賴帳型,最不能原諒!使用前什麼都說好,盡量用沒關係,用了之後開始耍賴不肯付錢,「真的有必要嗎?」「用了好像也沒有比較好?」「我去衛生局問問看,是不是一定要自費。」

大約十幾年前,流行過一種止血耗材,效果很好但要自費五十幾萬。通常會用到這類東西的,都是流血不止快掛掉的病人,所以跟家屬談的時候每個都是「沒問題盡量用」,如果病人死了那鐵定賴帳、就算活了也要討價還價~最後還因為呆帳太多(一年有四個病人簽了自費同意書還耍賴),我當時服務的醫院規定病人賴帳醫師要賠,最後大家都不願意再跟病人談這個東西。

所以即使今時今日,自己已經不算是沒有經驗的醫師,但每次跟病人談自費品時還是會卡卡的,要做到讓病人覺得是良心的建議,而不是為了推銷產品,其實不是那麼容易~或者說,醫師不是商品的代言人,也不是賣藥的,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以我門診常遇到的傷口縫合拆線來說,我都在抽掉最後一針的時候順口問一下:「要不要擦除疤藥膏?」

病人A:「好,我的保險有給付,盡量多開一點。」

病人B:「這個保險有付嗎?」

醫:「不知道,你要去問保險公司。」

病人C:「在醫院開的價錢跟在外面買的價錢一不一樣?」

醫:「不知道,你可以去比價。」

病人D:「好,我要開。」

醫:「要自費喔。」

病人D:「那就算了。」

醫:「..........................」

完美演繹了前述幾種對自費品項不同態度的病患類型~

#徵求各種類型病患

2021年11月21日 星期日

街頭戰爭

2017-2018我在芝加哥進修,除了外傷資料庫研究之外,臨床工作中看最多的是槍傷處置。

以我目前服務的林口長庚來說,一年的槍傷約十例上下;我所進修的Cook County Hospital就在惡名昭彰的「芝加哥南區」(連續五年蟬連全美治安區域最差第一名)和「West Garfield Park」(全美治安區域最差第六名)的交界處,所以算是犯罪的超熱區,夏季夜晚,一個晚上就是八到十例。

每天晨會就是討論昨晚中槍個案,除了醫療方面,也有社工甚至警察參與討論相關社會問題。我注意到多半的槍傷都是幫派火拚,和販毒相關的糾紛,也偶有些零星的搶劫個案或是仇殺。

所謂的「仇」是真的仇,可能中槍的人前幾天出獄,之前殺了開槍者的兄弟什麼的,或是中槍者搞了開槍者的女人(也算是大仇啦);販毒搶劫這種跟錢有關的事也不少,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拿槍起來開好像也說的過去。

科內討論著今天發生的案件,送到醫院時已經回天乏術,只是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爭吵,就把人給捅死,而且出手就是致人於死往要害刺;再加上前陣子的大新聞,路上的行車糾紛擦撞,就把人打到腦出血,要是運氣不好也是死路一條,或是再也醒不過來...

看到這些新聞案件(有些還發生在我周遭),我突然有個感覺:雖然我們沒有像美國黑道那些重武器大傢伙,但是發生糾紛與出手的條件也未免太低~

汽車擦撞,殺人;被勸戴口罩,殺人;在KTV吵架,殺人;夜店看人不順眼,殺人....

與其討論「治安為什麼那麼差」,還不如討論「為什麼一點小事就要殺人」?在全面加強治安的同時,還不如告訴民眾「不要拿球棒上街、有話好說不要動刀動槍」~

我很困惑這到底是教育有問題,還是情緒管理有問題?

我想應該不是教育,正常人都知道「不可以殺人」吧,難道我們要在國民教育中加上「不可以殺人」嗎?

還好我們的槍枝管制還算嚴格,照台灣目前驃悍的民風,如果跟美國一樣自由擁有槍枝,那街頭發生大規模槍戰,可能不只是在電影裡~

關於伴侶

關於伴侶這件事。

我的門診這幾年,幾乎都是同一批護理師跟診,一方面工作上很有默契,另一方面因為每週見面閒聊,其實都是老朋友了。我們聊天的話題除了工作、醫院八卦、也聊許多家庭的事,我可能會跟他們談談孩子的教育,他們也有結婚一二十年後,對婚姻的看法...

有一次有位護理師聊到,他跟老公的興趣不太一樣,所以結婚的頭幾年摩擦很多,後來才慢慢找到與對方的相處模式,然後他問我:「你跟你太太的興趣一樣嗎?還是你在找尋伴侶的時候,會選擇興趣一樣的?」

被問這個問題,我一時間愣了一下,坦白說還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基本上,我的興趣是很『大眾化』的興趣,應該沒什麼人會不接受吧!工作之外的時間,就是旅行、逛接、購物、吃美食,應該沒有人不喜歡這種興趣~所以我跟我太太好像沒有興趣不合的問題。」這是我給他的回答。

然而其實我想講的是,所謂的伴侶,真的不是只有一起享樂而已。

要找玩伴還不簡單?誰不喜歡一起旅遊花錢買東西吃大餐?

跟史迪普在一起的頭幾年,因為沒有自己的房子,只能租房子,所以一天到晚搬家;後來又陸續換了幾次工作,不只搬家,還要在不同的城市中移動。史迪普已經很熟悉整個搬家的流程~找房子看房子、打包東西、聯絡搬家工司、新家再把裝箱的東西打開....

一直到幾年前才定下來。

這當中除了體力的疲累之外,不安定的感覺讓人不舒服,更別提有幾年連工作都不穩定,她每天都得聽我抱怨工作有多爛,然後幫我想下一份工作要去哪...

十多年來我們經歷過不少事,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工作、環境、家人、朋友、甚至財務,都是我們陪伴彼此度過難關。

前幾年去了一趟美國,把找房子搬家那一套還搬到國外,找房子、開戶、水電、汽車、保險,剛到美國的前幾週,幾乎都在搞這些事,除了原本的不安定感之外,還加上了語言、法規、鄉愁等等。美國老板也曾經問我要不要留下來,我們還真的認真考慮過,那又是一段上上下下的煎熬。

我常覺得,要找到共富貴的伴侶一點都不難。或者說,當你富貴了,一定找的到伴。

然而,先別說「共患難」了,光是要找一個可以陪自己應付許多麻煩事的伴侶就不容易。史迪普就是這樣的伴侶,雖然有時候他也會抱怨,但總是一直陪著我幫忙我。

前陣子有些事,需要跑很多地方完成不少手續,我們一站一站到各機關去處理,某一次的路上我問他:「你會不會覺得,嫁給我很累,事情永遠那麼多?」

「沒關係,一起面對。」

回到那天護理師問我的問題,我覺得要不要把對方的興趣當自己的興趣,倒不是一件最重要的事,大不了各做各的互相尊重。

我認為的伴侶,能把彼此的事當做自己的事,無論好事壞事。 


2021年11月20日 星期六

歷史讀本

彼得兔最近開始接觸歷史讀物,讀到漢朝開國的故事,其中張良和黃石老人的故事,讓他讀得津津有味。
兔:「把拔,張良真的很厲害嗎?」
P:「是啊~漢朝開國三大臣就是張良、蕭何、韓信,張良用兵如神,是非常厲害的軍師。有一句成語『運幬帷幄,決勝千里』就是在形容張良。」
兔:「那黃石老人應該更厲害,送給他一本超強的兵書。那本書是什麼?」
P:「傳說是『太公兵法』,也叫做『六韜』。」
兔:「對!對!對!我在故事書上有看過,就是『六韜』!那這本書現在還有嗎?」
P:「有啊~三民書局就可以買到。」
兔:「........................」

2021年11月16日 星期二

作品列表

某天Peter Fu載著一家大小,路上一時興起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知道我總共寫過幾本書嗎?」

史:「不是四本嗎?」

P:「嗯...也對也不對。」

史:「什麼意思?」

P:「嚴格講起來應該是七本。」

彼得兔:「七本!怎麼可能?」

P:「除了台灣的四本之外,其中三本有出簡體字版,但是內容有重新編輯過,所以算是新作品,還有一本和台大醫學院合出的外傷教科書,我負責骨盆外傷那章的撰寫。」

史:「吼~這樣不算啦!」

P:「好吧!那我問一下,我第一本書的書名是什麼?」

史:「嗯....是『醫生不醫死』還是『拚命』?」

P:「你不知道我第一本書的書名?噢..........」「那第三本書是什麼?那本裡面有你們每個人的角色喔!」

彼得兔:「這我知道!我來答!是『三人一腳的獨白』!.....好像不是....『兩人三腳』?還是『一腳三人』?」

P:「醫人三角的獨白................」

Peter Fu對於家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的作品,感到沉痛與遺憾。

P:「那你們知道我有獲選『百大良醫』嗎?」

史:「你有獲選?不可能!」

P:「對,我不是。所以這很奇怪啊~我的成就你都搞不清楚,可是唬爛的東西你就知道。」

史:「照你的個性,如果獲獎一定會嘴到天上~~」

搞不清楚已經不能原諒,被糾正之後嘴巴還不饒人,Peter Fu感到無比沉痛與遺憾。

 

2021年11月14日 星期日

腦中盤算

Peter Fu載著史迪普出門辦事情,經過某個十字路口,照理說應該開內線準備左轉,可是Peter Fu卻開在外線。

史:「你為什麼開這一道?等一下不是應該左轉嗎?」

Peter Fu沒搭話,繼續開在外線道。

史:「你該不會是打算直行,到前面再迴轉吧!那我先提醒你,可是前面的路口禁止迴轉。」

Peter Fu不發一語,在最後一刻突地切入內線然後左轉。

史:「你剛才是不是想直行,被我提醒之後才猛然發現?」

P:「我早就計畫好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盤算當中。」

史:「你是不是前陣子跟我抱怨某個住院醫師的論文寫得很爛?」

P:「喔,對啊~他寫了一大段讓我幫他改,結果改到後來只有1%可以用...」

史:「你腦中的盤算也是一樣啊~大概只有1%是對的。」

P:「..................」

Surge TEAC

 











這一年的工作重心是外科部的教育活動,一手催生了Surge TEAC,每個月固定會有一個週六,替年輕醫師們安排些教學。

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幾乎所有的「技術」都是在病人身上練來的~

超音波一堆黑白交錯的畫面,拿著探頭專業十足,家屬不知道你在掃什麼,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在掃什麼,然後不知不覺就會了...

中心靜脈導管穿刺,看學長做過幾次,某天有個機會輪到自己就上了...

縫傷口?縫得很醜很爛很鬆,被學長或老師剪掉重縫幾次就會了...

住院醫師要寫論文,沒有論文不能升主治醫師!WTF?沒人教啊~從醫學院到住院醫師階段,沒人教過我設計實驗、算統計、寫文章,然後一句話「沒有論文不能升等」!?

接下行政工作之後,我開始思考,要怎麼樣可以讓年輕醫師們早點學會這些必要的技能,又可以兼顧病患權益與安全?過去雖然有些零零散散的教學,何不把它們系統化呢?

Surge TEAC,原本只是我電腦中某個資料夾,要打surgery teaching時,為了省時間亂打的字。不過想想拿來當主題還不錯,surge是大量增加、浪潮之意,TEAC有教學、技術之意,很符合我想做的事。

昨天上完今年度第二次影像教學,下個月有同事幫忙教超音波,整個2021年的任務大功告成。除了自我實現之外,在這份工作中我交到不少朋友,也真的感受到年輕醫師的成長,因為我們這些老師而成長。

「因為有這些活動,我可以很自信地跟我同學說:『我們長庚外科的訓練很棒!』。」某堂課後的學員回饋,某位住院醫師留了這段話給我們教學團隊。

Surg TEAC即將邁入第二年。

老生常談

很少在自己的文章裡談大學時的社團生活,那是一段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回憶。

大一到大四的一千多天,我非常非常瘋社團活動,已經到了不管功課、不管考試、不管一切的癡迷。當同學都在生理實驗室裡跟老鼠、兔子搏鬥時,窗外看出去就是我蹺整個下午的課,在排練活動、搭營火、搭工程;國家考試前所有人都閉關讀書,我還是有各種大大小小的會議要開、把社團事務看得比前途還重要。

那段日子我經歷許多磨練,也交了許多一生知心的朋友,然而回頭來看,學生時期真的因為社團活動,耽擱了太多寶貴的時間,可惜年輕時不會想,父母老師同學給我的勸戒也聽不進去,導致很多早該在學校該學會的知識,進了醫院裡頭必須花更多時間補足...

你問我會不會後悔,坦白說我不知道。

我常和學生們說(如果有機會,也想跟當年的自己說):「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一定要多點時間在教室裡、在書本裡!當年我只要有現在的一半努力,今時今日我的成就必不只如此。」

醫學院畢業之後,就一直在臨床服務。值班、開刀、看病人,做些研究寫些論文,也偶爾教一下學生,沒有也不需要太多行政經歷。(曾經在某家社區醫院,短暫擔任過主任,那時候也做得不怎麼開心~)

這一年我開始接觸行政事務,負責醫學教育,雖然疫情爆發打亂了年度的布局,但一年下來我跟團隊還是辦了十幾場大大小小的活動。

大大小小的會議、打電話、接電話、找人、找經費、發公文、看場地、聯絡器材廠商餐點,瞬間當年整學期辦活動的感覺又回來了。也突然覺得,還好有過去的經歷,現在處理這些事情一點都不困難。

每當想到一個點子(或是接到學生提出的需求),先找有意願有能力的承辦醫師,再打幾通電話聯絡場地,最後發個公文請款與其他行政程序,大約一個下午就可以搞定,然後一場教育活動就可以辦得漂漂亮亮~

回到學生社團的話題,我相信對職場生活是一定有用的。

不過,讀書更重要。

2021年11月11日 星期四

自找難堪

喝醉酒的中年男子,搖搖晃晃騎車回家時,和旁邊的機車撞成一團。

醉醺醺地被送進急診,滿身酒味滿嘴醉話,渾身都是惡臭的嘔吐物,護理人員不得不幫他換衣服,然後又吐了一地~

做完必要的治療後,他就躺在推床上呼呼大睡,不是說幾句醉話,還是一陣一陣發出惡臭,根本沒人想理他,路人走過去都露出嫌惡的表情。

我有時候很不理解,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那麼不堪?

另一個跳樓的女子被送來急診,說是跳樓,問起來大約三公尺高而已。因為意識不清,我們不敢大意,電腦斷層做完沒看到腦部受傷。

據他男朋友說,跳下來之前嗑了一堆藥又喝酒。既然這樣,那也只能等他醒...

這個過程很可怕,一下子大吵大鬧髒話連篇、一下子又瞬間叫不醒、要不就是吵著要殺他男朋友~

整個急診的人都在看他們兩個,我還是那句話,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那麼不堪?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傢伙也不是一無是處...
把賴著不肯出院的病人或是有過份要求的病人,擺在他們旁邊,很快就會說要回家了~

地獄遊記

地獄遊記。

一個中年男子(年紀沒比我大幾歲)來門診拆線,手上一個三公分傷口,一週前在急診縫合。拆完後他起身準備離開,我跟他說:「請外面稍等一下批價繳費單。」

「還要繳錢喔?上星期急診不是付過了?為什麼縫傷口要付一次錢,拆線又要付一次錢?」

我一時被他弄糊塗了,我以為現在是二十一世紀的台灣,病人也不是不識字的老阿公阿罵,不會不知道「看病要付錢、拆線也是醫療業務」...

「當然要繳錢啊~你上星期付過吃飯錢,難道今天吃飯就免費嗎?」

「才剪個線抽出來而已,這樣還要收錢~~」

病人忿忿地離開。

忙碌的急診現場,一位太太要求驗傷,自訴被他妹妹打,要開家暴的驗傷單。

通常這種驗傷,我不太會為難病人,他說哪邊被打我就會描述在診斷書裡。也就因為如此,通常開立家暴驗傷單時,我都會請病人坐我旁邊,他一邊口述我一邊打字,除了受傷部位之外,也包括事發經過。

「他已經來我家鬧過好幾次了,這次太過份!我一定要開驗傷單去告他!」太太氣呼呼地說。

「都是親姊妹怎麼會搞成這樣?」打字的過程我忍不住與他閒聊。

「他一直說我欠他很多錢,又說我明明有錢還不還他!」

「那有這件事嗎?」雖然不關我的事,可是既然聊開了就八卦一下~

「哪有很多錢?幾十萬而已啊~我們做生意隨便都是一兩百萬在來回的,而且他越來找我吵,我就越不還他!」

我停下打字抬頭看他一眼,原本有的一點點同情灰飛煙滅。

在地獄裡當個觀察者,看看裡頭的每個人,在地獄裡不是沒有道理...

2021年11月10日 星期三

關於挫折

來談一談挫折。

在我十八歲之前的世界,功課就是一切,在那個時空背景與社會氛圍下,什麼都不用管,把書讀好就對了;只要功課好,就是好學生,就不會有煩惱。

於是高中聯考、大學聯考一路過關斬將,順利考進醫學系,那時候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什麼是挫折。

進了醫學院就不是這麼回事,即便一整班都全國最優秀的高中生,還是得分出第一名與最後一名,我就是後段班的學生,以分數論英雄的成王敗寇的價值觀下,我就是那個寇;我把重心轉向社團,參加活動、辦活動,可惜目空一切的個性沒改,當某年我輸掉了社長選舉時,無法承受挫折的自己,覺得有如世界末日一般,功課不好、社團又失利,到底自己還剩下什麼?

若說那段消沉的日子,帶給自己最大的收穫,就是讓自己體認到「世界上是有挫折的」。

大學的時候失戀過,很喜歡的女生和別人在一起,曾經很傻很天真地在大雨中問對方:「我哪裡不好?我付出不夠嗎?」接下來就是一段痛苦的情傷日子。

在那次挫折中,我體認到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應該說大部份都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行醫的過程中,我觀察到許多醫學生或醫師(也包括我自己),對挫折的容忍度都極低。或許是求學中多半一路順遂,又或者說讀書真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事。

進入職場之後,受的挫折越來越多,事情沒做好被上級醫師罵得狗血淋頭、病人的事沒處理好被罵被羞辱被投訴被告...

或許是臉皮越來越厚,或者是心理素質越來越強大,我始終秉持某位前輩告訴我的話:「工作的本質就是在培養對挫折的容忍度。」

住院醫師訓練結束時,當時服務的機構並沒有給我晉升主治醫師的機會,這是職場生活中遭遇最大的挫折。當時和史迪普舉家遷移,搬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醫院重新開始,每回想起那段人生不確定感極重的日子,還是心有餘悸...

前幾年遇到一個讓我痛苦不堪的醫療糾紛,連向來對工作充滿熱情的自己,許多個夜晚都跟史迪普說:「算了~不想做了...」

現在回頭來看這些事,好像可以輕描淡寫帶過,彷彿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其實在當下,每個挫折都是一個坎,如果想不開跨不過去,或許就是一個悲劇...

挫折就是挫折,那種痛苦是真實而且刻骨銘心的。

成功與挫折,本來就是可以同時存在的事。不需要用現在的挫折,來否定過去的成功;同樣地,即便現在成功克服了,也不需要隱藏曾經挫折帶給自己的痛苦。

遇到絕處沒什麼大了,絕處逢生才需要本事。

2021年11月6日 星期六

地獄下一層

國道車禍,一整車四個人同時被送進急診。

駕駛已經沒有生命徵象,現場的醫護全部一湧而上,立即啟動急救程序,插管、心臟按摩、輸液....

同車後座的太太用左手壓著右手:「快幫我處理啦!流了好多血!」

我利用急救當中的空檔看了一下他的傷口,不大也不深,目前血也止住了,不過需要縫幾針。「我們先處理那個緊急的病人,等一下幫你縫。」

「快點啦!」

我沒有理會他的催促,繼續忙那個危急病人的事。

外傷急救的可怕在於,就算這一秒暫時把命給拉回來,病人的一隻腳還是在鬼門關裡,下一秒可能又被拉進去。這個病人就是如此,時好時壞,所以整個急救程序都停不下來。

「什麼時候輪到我縫傷口?」當我走出急救室,忙著開某張檢查單,轉頭又要進去時,太太把我攔住。

「再等一下!我先忙你朋友的問題,他可能快不行了!」

「不能先幫我處理嗎?他不是我朋友,我只是搭他的便車,我跟他一點都不熟!」

我沒有理他,現場比他的傷口緊急的事情還很多。

最後病人還是沒有救回來,後面的程序就是向家屬說明經過,開立相關文件與遺體整理。

「輪到我了沒?」

「我們在急救,再等一下。」護理師安撫著這位太太。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死了不是就忙完了?可以幫我處理傷口了吧!」

護理師對他的回答非常生氣,覺得一點人性都沒有。我沒有特別的反應,雖然大家都在地獄裡,但我相信還是有層數的不同。

地獄

人來人往的急診室,擠滿了病患、家屬、其他醫院的護理人員、警察、救難人員、醫師、護理人員,原本就已經狹窄的走道,更是讓人產生壓迫感。

外頭的天氣不好,整個空氣中都是潮溼的霉味,各種亂七八糟血肉模糊的傷口,雖然隔著口罩,仍有一股血的味道。

整隻手被機器捲進去絞爛,被同事扛進急診的工人...
送餐時機車掉進水溝,送進急診時已經沒有生命徵象....
打籃球和隊友衝撞,眼鏡碎裂、血流滿面、眼睛佈滿血絲...
頸錐斷裂癱瘓,在其他醫院治療了一個星期沒有改善,家屬想來大醫院碰碰運氣的年輕人...

護理人員一個接一個病人換藥...
縫合室的手術燈從來熄過,一個縫好出來下一個進去...
急救室裡一群人圍著剛送到的大外傷患,插管、輸血、做超音波,沒多久就CPR...

電腦上的待診病患名單一直增加中,每看完一個,名單上又增加兩三個...

沒有人有時間停下來喘口氣,一早買的咖啡還擺在電腦前,從燙到熱到溫,到已經涼掉,也還一口都沒喝。

「我已經等了很久!都沒有醫生過來看我!」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大叔,忍不住向我們大吼,看起來應該是骨折了,可是比他嚴重需要先看的病人很多。

「到底什麼時候才有病床?我們在觀察室等三天了!」觀察室裡等住院的某個病人家屬,跑來跟我抱怨,看了一下空床狀況,我也只能聳聳肩請他繼續等。

「你們醫院這樣對嗎?感覺每個人都很忙,但是什麼都沒有處理!」正面對我的是最不穩定的病人,肝臟撕裂傷做完血管攝影,目前等待加護病房床位,只是在還有住院之前,會擺在離主治醫師最近的位子,有變化可以立即處理。

「怎麼會沒有處理?電腦斷層不是處理?血管攝影不是處理?血止住了不是處理?辦住院不是處理?輸血不是處理?」真的有點忙過頭了,家屬的問題不客氣,我也用一連串問題頂回去。

家屬一時被我問到語塞。

「我知道你很擔心,不過都已經在處理中了,而且你們的床位就在我正前方,有狀況我會馬上看到,你有什麼問題也可以直接跟我講。」

「那我們現在在等什麼?」

「觀察,等待床位,等待病情變好,也可能病情變差,所以需要觀察。」

家屬訕訕地走回座位,我長噓了一口氣,轉頭看了今天在我旁邊見習的學生一眼,他整個下午都看到我忙進忙出,處理病人,還要處理家屬的抱怨。

「老師,我覺得你脾氣很好,應對也很厲害。」終於有幾分鐘空檔,我問學生見習的心得,他這麼回答我。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地獄嗎?」突地,我問了他這個問題。

「老師你的意思是,工作環境很不好,很像在地獄裡嗎?」

「不只我們,大家都是。」我指著所有人,包括醫護、也包括病人家屬。「跟有病痛唉嚎中的病人,或是可能有生命威脅的人比起來,我們至少是健康的人,對病人好一點沒什麼不對。」

其實我們都在地獄裡,不必互相傷害


2021年11月2日 星期二

修養不夠

很久沒有被家屬惹怒了,我以為經過這些年的淬鍊,已經可以對很多莫名其妙的事釋懷,沒想到修養還是不夠。

一個腸阻塞的老先生來掛急診,影像檢查看起來就是腸子堵死的樣子,有很大的可能需要開刀。只是老人家本身疾病一大堆,再加上肚子已經開過很多次刀,可以預期這台手術非死即傷。

因此我的計畫是盡量保守治療,手術會是不得已的最後一步,可能得要拿命來拚的最後一步。

病人的女兒不在醫院,透過病人的電話擴音與我討論病情,我把目前遇到的難題與治療計畫詳細說明了一遍。

家:「醫生不好意思,我問個問題。」

P:「請說。」

家:「既然你提到手術很困難,那可不可以找一位資深一點的醫師來執刀?」

P:「可以啊~你想找誰?講的出名字我就可以幫你問他。」

家:「我不知道啊~你們醫院應該有那種開刀的排名吧!幫我問一下排名第一的醫師。」

P:「沒有這種排名,你可以自己打聽,然後我幫你聯絡。」

家:「我只是想說,要不要多問問其他資深醫師的意見。」

P:「當然可以!你想找誰都行。你不想開,坦白說其實我更不想開。」

「你再跟女兒商量一下,有任何想法告訴我,我才知道怎麼幫你。」我把電話拿給病人,病人知道我不太高興,所以也沒再說什麼。

我是真的不想開,不管是因為病情或是家屬。


2021年11月1日 星期一

刀子嘴

一個老太太走路滑倒,被他女兒推著輪椅帶進急診,外觀上看起來膝蓋變形,應該是骨折了。

住院醫師幫她安排了X光檢查,不過當時病人很多,等了一會兒才輪到她照。從X光檢查室回來之後,她女兒很著急地來找我:「醫生,我媽媽的狀況怎麼樣?」

「膝蓋骨骨折了,可能需要開刀,我幫你聯絡值班的骨科醫師。」打開X片,看到的結果跟我預期的一樣。

「骨折?那怎麼辦?會很嚴重嗎?我媽媽年紀很大身體又不好....」病人的女兒憂心忡忡。

「你先不要太擔心,等一下骨科醫師會過來,他會詳細跟你說明。」

「我只是覺得,她那麼老了還要開刀.....」女兒開始啜泣。

「別那麼激動,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的,你稍坐一下。」我趕緊安慰她,然後請她回去病人身邊。

「我的腳怎麼了?」老太太虛弱地問她女兒。

「斷了啦~你就愛趴趴造,現在斷了吧!你真有夠雖小的!」聽到這幾句話,我忍不住抬頭看一下,這是剛才在我座位前面掉眼淚的那位嗎?

「那要開刀嗎?醫生怎麼說?」

「骨科醫師等一下過來,最好把你腳鋸掉~~」

大約半小時,骨科醫師到現場看會診,向家屬說明手術細節,以及一些需要自費的品項。

「自費沒問題!我要給我媽媽用最好的!我一想到媽媽要進手術室,我的心就好痛....」

刀子嘴豆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