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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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有一個銀蛋叫彼得,從小生在大醫院

2021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年終感言

2021年的最後一天,連假的第一天,也只是一年365天的其中一天。

沒有盛大的跨年派對、年終大餐、徹夜狂歡甚至看日出活動。早餐叫了Ubereat簡單吃(今天晚上應該也是Ubereat),一早去醫院看病人之後回家,陪孩子準備期末考,空檔看一下住院醫師們寫的論文,一天大概就會這樣過去。

又平平安安渡過一年,雖然疫情似乎看不到出口,不過這個世界似乎也找了新的運轉方式。線上會議、遠端教學,從一開始「很新鮮的體驗」變成常態,開會的時候邀請外賓演講變得簡單又便宜許多,同樣地我也多了許多演講宣揚理念的機會。

這一年在工作上有些進展,最開心的當然是教授的晉升,雖然這兩字絕對不是努力的終點,但也算是給自己過去十五年的努力一個交代。

以往我都是自己教學生,可能是臨床工作空檔的討論、可能是課室的教學,這一年在科部裡幫忙教育工作,可以運用的資源變多,所以責任也更重了些,但是相對地,很多我心目中理想的教學環境,也可以一一實現,更重要的是,在幫忙同事與被同事幫忙的過程中,交了很多朋友。

寫論文做研究,本來我都是自己一個人悶著頭做,不過這一年我成立了一個結合志同道合伙伴的社團,每一個人都好努力好拚命,論文也一篇一篇產出,社員從我主動邀約到現在不時有同事問我可否加入~

可能是因為疫情,大家都關在家不能出去玩,所以只能在網路上看文章,這一年明顯感受到讀者數的上升,謝謝每一位支持Peter Fu的朋友,偶有批評指教,我也虛心接受,謝謝。

每年好像都會寫一篇歲末感言(因為接著下週要過生日,可能又有生日感言,兩者經常雷同,要想不同的感言很累~),除了回顧過去的一年之外,其實更是替來年訂下目標。

感謝上蒼,讓我擁有好多好多(家人、事業、朋友、成績、成就、你們....),懷著感謝的心,傅醫師或Peter Fu都會繼續努力。


2021年12月28日 星期二

人設

「人設」之下的真面目。

前幾天在醫院對面的小吃街買晚餐,Peter Fu提著大包小包的食物,和迎面走來的同事打招呼。隔天在醫院遇到他,他跟我說:「你也會去對面買吃的喔?」

「不然呢?」

「我以為你都是去餐廳或大飯店~」

「我不但會買便當,還會站在雞排攤前面排隊,改天說不定會遇到我。」

同事當然是跟我開玩笑,不過這讓我反思,到底我的「人設」是什麼?

人設、人物設定,其實就是一種外在形象,不管是自我營造,還是他們的刻板印象。

學生時代我交過學藝術的女朋友,過往的戀情戀人沒什麼好多說的,不過那些年我和她與她的同學朋友們有許多接觸,有一個很深的體認就是:「她們也是人。」(這句話沒有任何貶抑的意思,真的是發自內心知道「她們也是人」,在不食人間煙火如仙女一般的人設之下,她們也有七情六慾,跟所有人一樣可能有不良習慣或嗜好~)

我沒有刻意經營所謂的人設,就是單純從分享生活、工作、家庭開始,從現實生活的傅醫師到網路上的Peter Fu,但是無論是哪個角色,傅醫師和Peter Fu都是正常人,正常會做的事,我也會做。

有時候在家裡拉哩拉塌,史迪普很受不了某些壞習慣,也會跟我抱怨:「如果你的粉絲知道你這樣,你會『人設崩壞』!」

「還好吧~就只是放個屁而已。」

英雄聯盟

醫療工作教會我許多事。

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很熱衷參加社團活動。我一直都自認為是個「投入」的人,辦活動全心「投入」,沒日沒夜的「投入」,一個人往前衝、帶頭衝。然而一股腦往前衝的結果,就是忘記了這是一個團體活動,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就會成功,成功也不會只屬於一個人。

曾經我遭到挫敗,自己累得要死、活動也沒辦好,很氣伙伴沒有自己投入,伙伴卻也覺得我給大家太大壓力。在人緣上出了問題,只想逞自己的英雄主義~

以上是二十五年前的我,不夠成熟,不知道團隊合作的重要。

畢業之後當了外科醫師,又是外傷科醫師,「外傷醫師」這種一聽就充滿英雄主義的工作,照理說應該不可一世呼風喚雨才對;可是剛好相反,外傷醫療需要的是團隊,前端有第一線把病人穩住,後端要重症加護的同事支援,其他專科的意見與協助更是少不了,「外傷手術」只是整個醫療過程的一個小環節罷了~

「團隊與團結」應該是外傷醫療這些年,讓我成長最多的事。

手術技巧與臨床經驗固然會隨著時間累積,但徹底改變為人處事的是與團隊的合作與默契,沒有工作伙伴,單靠一個外科醫生無法成事,逞英雄一點用都沒有。

前陣子開始籌劃一個大活動,想辦一場國際級的外傷論壇。

於是馬上有伙伴接下執行長的角色,協調大大小事務;線上會議最重視網路連線品質,幾位年輕醫師自告奮勇來幫忙;想弄些不同於傳統醫學會的餐點,熟識廠商的同事立刻提供意見;今天同事發表了他請人設計的文案與海報,質感遠超過大家期待;醫師之外,行政人員們也無私地付出自己的時間與心力....

一呼百諾。

今天是活動的第一次採排,我雖然身在其中,但卻又像個局外人一般,沉浸在團結與團隊的氛圍中,一種「所有人為了同一個信念而努力的氛圍」。雖然是早上八點鐘,我卻有種微醺般的陶醉,看每個人發揮專長,在崗位上扮演自己的角色,我需要做的最後只剩下幫大家照相。

醫療工作教會我許多事,團隊與團結,再加上謙卑。

2021年12月24日 星期五

十七年

每年的12月24或25日,我們家都會慶祝。

不是慶祝耶誕節,而是Peter Fu和史迪普的結婚紀念日,今年是第十七年紀念日,明天過後,將是第十八年的開始。

和一個人牽手走過十七年,真的是很長的時間,中間有很多回憶,快樂的有、生氣的有,也遇過一些波折。但無論如何,我們都一起走過來了!

其實夫妻相處,真的是一門學問,一門用時間來累積,磨練著兩個人心性的學問。我始終很感謝史迪普對我在工作上義無反顧的支持,甚至會半強迫我去做一些「我自己也知道要做,可是常常懶的做」的事~事實證明,他都是對的;也會包容我經常不在家,必須一個人扛起家裡與孩子的事。

過去這一年與往年最大的不一樣,應該是史迪普重新回到職場,然而多了職業婦女的身份,他原本的「妻子」與「媽媽」的角色,工作沒有減少,扮演得一樣好!

婚姻生活會讓兩個人成長,長時間的婚姻生活會讓兩個人蛻變。兩個少爺小姐變成爸爸媽媽,兩個熱戀男女變成老夫老妻。談的話題從生活享樂變成柴米油鹽醬醋茶,再到共同的人生規劃與長遠打算...

今天和史迪普聊到我們剛認識還有結婚的時候,共同的感覺是:十七年真的好久!久到蜘蛛人都已經進入第三代了~初代蜘蛛人對上八爪博士時,我們兩個還去電影院看,那時候孩子還沒出生...

12月24日,耶誕夜,沒有大餐、購物、逛街。一家人平靜地待在家,孩子上才藝課、準備考試,我和史迪普各自忙著大小事。

結婚17年的這一天,迎接18年到來的這一天,平凡的這一天,平淡但是快樂的每一天。




















#十七年的數字手勢

#五到十六年的數字手勢

2021年12月23日 星期四

危險駕駛

我必須坦白講,開車載史迪普是有壓力的。

尤其是趕時間的時候,例如送孩子上學上才藝課,我們兩個趕上班。史迪普是天生的駕駛,知道什麼時候該走哪個車道,什麼時候該鑽那個巷子,什麼時候要快速變換車道....

所以每次Peter Fu慢慢開,史迪普都會很著急。

前天也是如此,我們塞在高速公路上,隔壁車道一直前進,可是我的車道就停著不動,但是隔壁的車又多又快,所以Peter Fu也沒辦法換過去。史迪普雖然沒有明講,但急促的呼吸聲,代表他很不耐煩。

感受到壓力的Peter Fu忍不說:「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就是覺得一直變換車道很危險,不要逼我做這麼危險的事!」

史:「你本身就是危險駕駛~~」

P:「...........................」

裝睡的人叫不醒

門診來了一個老太太,小腿有個一公分的洞,據說兩個月前抓破就一直沒有癒合,一進門就說要拿「消炎藥」。

我看了一下傷口,局部有些發炎,照理說吃抗生素抹藥膏應該就可以,不過前提必須真的只是小傷口。

「兩個月都沒好?有糖尿病嗎?」我一邊換藥一邊問。

「沒有!」

「沒有!」

「沒有!」

病人本人、病人的老公與兒子,異口同聲說「沒有」。

「是『沒有糖尿病』還是『沒有檢查過』?」

「沒有!」

「沒有!」

「以前驗過一次,說血糖有比較高,不過沒有糖尿病。」病人的兒子補充說明。

「我建議檢查一下,血糖比較高就有可能是糖尿病,如果血糖控制不好,傷口就永遠不會好。」我忍不住提醒他們。

「沒有!」

「沒有!」

「幫我媽媽開個消炎藥吃就可以了。」

「OK好,這是批價單,我不約回診了,有需要再掛號。」

2021年12月22日 星期三

背後那雙手

我一直很感謝背後有史迪普。

「你覺得我們今年送這個好不好?」有天晚上史迪普電腦推到我面前,他正在瀏覽網購商品。

「還不錯啊~你要送誰?」史迪普要買什麼,我通常都沒有意見。

「送你辦公室的同事們啊~大家幫你那麼多忙,過節送個小東西是應該的。」經過史迪普提醒,我才想到耶誕節要到了,每年這時候我們都會一起挑送給同事們的小禮物,今年也不例外,只是我忘了。

於是史迪普幫我訂了需要的數量,沒幾天就寄到家裡。

「那我明天拿去辦公室發喔!」看到東西到貨,我拿了個大購物袋全部裝進去。

「你就這樣拿去?不好啦!」沒想到史迪普還另外訂了紙袋和包裝紙,當天晚上他幫我把每個禮物包好,分裝到五顏六色的袋子裡,不只如此,每個袋子裡還有幾顆糖果。

辦公室的同事們都很開心,也謝謝我,其實我更想謝謝史迪普。謝謝他總是那麼貼心細心,幫我打理很多我沒注意到的小細節。

有史迪普在我背後,我可以把很多事情做得更好!

不只是耶誕節,中秋節前他也幫我打理許多該送的禮盒禮物,我們每次出國旅行,在幫自己買東西的同時,他會提醒我「算算看辦公室同事有多少人,我們多買一些小禮物紀念品給大家。」

昨天是冬至,我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一如往常地看病人開會上班,直到中午史迪普傳訊息給我.....

果然,拿到湯圓的大家都很開心,我也很開心。

除了跟大家分享東西之外,我更開心我有史迪普。

2021年12月19日 星期日

三寶

Peter Fu載著全家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後方有一輛車加速,經過左邊車道超車時按了一下喇叭。

P:「超車就超車,按喇叭幹嘛?」

史:「應該是警示喇叭,我剛才注意到你開車有點偏左邊,所以加速的時候怕撞到你。」

P:「是喔,我都沒有感覺。」

史:「有喔~你有時候會左右漂移不定,其實滿危險的。」

這時候彼得水加入:「那後面的車會不會以為把拔有喝酒?」

史:「那倒不致於,不過應該會覺得把拔是白癡~~」

P:「......................................」

2021年12月18日 星期六

TESP

我覺得我很幸運。

想過很多華麗的句子來當這篇文章的開頭,最後決定用這句簡單的話開始講故事。

今天是重症醫學會年會,我和我的夥伴們組團去參加。我用「夥伴」這個字,而不是「年輕醫師」或「學生」,而且用上「組團」這個字。

過去的一年多,除了我自己原本進行中的研究以及和美國方面的合作案之外,忙著經營一個社團:一個以「在無壓力狀態下寫出論文」為目的的社團。

電影「決勝二十一點」裡,有個秘密社團,白天大家是老師學生,夜晚就是一群數學天才算牌賭牌,在各個賭場大殺四方,我一直覺得這種社團很酷,也幻想有一天能夠參加甚至成立這樣的社團。

社團開始的時候成員只有三四個人,起先的想法很單純,就是幫年輕醫師找些適合做研究的題目,把我們臨床第一線遇到的問題,透過研究的方式找出答案,再把找出的答案發表成論文。後來發現這真的是個寶庫,不管是什麼樣的外傷(頭部外傷、胸部外傷、腹部外傷、肢體骨折、燒燙傷...),專科醫療的部份我當然不可能什麼都懂,但這些病人都會來掛急診,因此一定有第一線外傷醫師的角色!

慢慢地合作對象越來越多,主題也越來越豐富,合作的對象各科醫師都有,論文發表也陸陸續續一篇接一篇。

固定兩個月大夥會開一次會,在輕鬆愉快的狀態下喝咖啡吃早餐,分享自己目前的研究進度或是論文被接受刊登的喜悅。身為發起人,真的很開心見到裡頭的成員,每個人都能得到這個社團的原始目的,在無壓力狀態下發表論文,解答臨床遇到的問題,真正的領略做研究的樂趣。

今天的重症醫學會年會,正是這個社團的成果發表會,早上優秀論文競賽的時段,九位參賽者我們社團夥伴就佔了五位。

「我很緊張,很怕報告之後被電....」

「不要怕!這是你的研究,沒有人比你更懂!」會前我跟大家說。

原本我的工作是坐在台下,如果提問者的砲火太猛烈,再趕緊幫忙回答解圍,後來發現我多慮了,這些年輕人無論是投影片製作、報告的口條與台風,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所以我只需要在台下幫大家拍照,享受著這令人陶醉的一刻。

一張一張投影片閃過,內容裡的每個圖表、每個句子,其實我們早已討論過無數次,然而當它轉化為學術演講,看著這些夥伴流露自信的眼神,清楚地傳達研究目的與結果,一時間突然有種熱淚盈眶的感動...

感動的是這個社團從無到有,感動的是這些青出於藍的年輕人,感動的是我與這麼多傑出的夥伴共事,感動大家有著共同的熱情與熱血。

我覺得我很幸運,我有一個社團,我有一群夥伴,謝謝你們。

2021年12月17日 星期五

敵意的感受

打從心裡的不相信。

醫療工作的這些年,經常遇到病患死亡的狀況,也看過各種家屬面對親人辭世的態度。正常來說,家屬都會想知道醫療內容與確實死因。大部份的家屬都可以理解整個過程,以及接受親人過世的事實,就算追問一些細節,也都可以在病情說明後釋然。

不過在病情的說明中,長年的經驗已經可以讓我感受到,家屬是否有著「打從心裡的相信」,客氣的態度是真心抑或笑裡藏刀,或是明刀明槍的質疑。

幾年前我在其他醫院服務時,發生過一件案子。某個外科病人手術後順利出院,但沒過幾天又因為發燒進了急診。通常這類病患,第一時間還是會先聯繫原本治療的醫師,釐清是否和前次手術或住院相關。

然而外科手術的傷口相當正常,沒有任何術後感染的跡象,病患也表示術後沒有什麼不舒服。身為當天的外科值班主治醫師,雖然原本不是我開的刀,但還是被會診去評估。我診視過病人後覺得不像外科的問題,家屬也立即向我表明,希望由原本進行手術的醫師繼續治療。

看來是沒我的事,當時已經晚上十點多,於是我告訴急診同事,隔天早上再聯繫原本手術的醫師。

隔天一早原手術的主治醫師來急診看過病人,也判定與原本手術的問題無關,並且與家屬達成協議,「在內科病房住院,治療內科疾病」。

據說(真的是據說,因為我與病人只有幾分鐘之緣),病人在內科病房住院幾天後的某清晨,突然發生呼吸急促,然後心跳停止,急救也救不回來。

當下家屬沒有疑義,接受了內科醫師的病情說明。可是一個多月後,家屬卻來函希望瞭解整個治療經過與病人的死因。院方覺得這可能是潛在的醫療糾紛案例,對此開了會前會,由於病歷上曾出現我的名字,所以也被召集去開會。

會中法務與律師確認了每個人在這個過程的角色,以及是否皆符合醫療常規,最後再統一向家屬說明。

家屬很客氣,原本我們擔心的劍拔弩張都沒有發生:「謝謝你們每一位,大家都辛苦了,我們只是想對媽媽的死因有更清楚的瞭解,經過你們的說明,現在我們都瞭解了。」

當下我覺得怪怪的,說不上來哪裡怪。

會後法務與公關也提醒大家要小心。

一個月後,存證信函來了,一整串醫師都是被告,很幸運(?)也是意外(?)沒有我。據後續與家屬溝通的同事說,家屬們早有提告打算,故意先用來函的方式「釣」出關係人,再從中推敲誰該負責。而主導訴訟的那位家屬,正好是當天會診我時,與我談話的人,所以他「判定」我沒問題~~

當打從心裡已經有了戒心或懷疑之時,所謂的病情解釋或醫病溝通,某種程度只是一個儀式而已。

前幾天的外科急診,有一位非預期的死亡病患。很老很老的老先生,做過一個腹部的小手術後出院,在門診時抱怨腹痛,因此原手術主治醫師將病人轉到急診,請急診幫他安排檢查與住院。

在這個案例中,急診第一線醫師的角色某種程度只是過場,協助辦住院與開立藥物。

抽血的結果發炎指數很高,我開立了抗生素先使用、排了電腦斷層檢查、也通知了原手術主治醫師,電話中我們對接下來的處置達成共識。

還在等待檢查的時候,突然護理師跟我說:「病人看起來怪怪的。」我發現病人失去意識,也沒有脈搏,立刻召集人手進行急救,結果病人的狀況就一路兵敗如山倒,後來急救也救不回來。

我可以預期家屬大概很難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劇變。果然,原本負責陪病的外佣通知女兒,隨後趕到醫院時,是用近乎興師問罪的語氣質問我:「為什麼突然人就沒了?」

「病人的死亡來得又急又快,從門診轉進急診不到一個小時,很多檢查都還在安排中,目前唯一知道的是發炎指數很高,所以我推論最有可能的還是感染與敗血症。」

「我不要推論!我要真相!」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說明,你也可以拷貝病歷,去諮詢其他醫師,最不得已的做法,就是請法醫醫解剖,這樣就會有真相了。」我保持著冷靜的語氣,坦白說,如果不是這些年見過不少場面,家屬的態度如此,很多年輕醫師是會害怕的。家屬很生氣,不過我也不想跟他大聲,突然接到噩耗有些情緒我覺得很正常。

「之前不是開個小手術而已,怎麼會變成這樣?是不是開刀開壞了?」

「我不是手術的執刀醫師,我來替他回答是或不是,其實都不對。」

「那你知道什麼?誰要為這件事情負責?」

「醫療上當然每個環節都會有需要負責的人,不過很多疾病的治療都有極限,生命有都有盡頭,不是每一個死亡都要有人『負責』,或者說沒有人可以『負責』病人永遠不死。」

「你的說法我完全不相信。」

「我尊重你的相信與不相信,我誠心的建議,先把眼前家人的後事先處理,不管你有任何的疑慮或想法,可以之後再說。」溝通告一個段落,我選擇讓家屬冷靜一下,剛好急診現場還有不少事情等我做。

「算了!就這樣好了,我先辦手續。」大約半小時,家屬稍微冷靜了些,走過來跟我說他接下來的決定。

家屬將大體領回後離開急診,沒有再來找我講什麼。

我思索著剛才的過程,雖然一開始氣氛很糟,不過我覺得後來的態度還好,跟前面講的那個案子「說不上來的怪」不一樣。

希望我的猜測是對的。


2021年12月14日 星期二

鬧劇一場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上班跟病人對話,好像在演什麼鬧劇一樣。

外科急診很常遇到的狀況:病人撞到頭,要求做某個檢查來「確定沒事」,可是無論是病史還是神經學檢查,都不符合做檢查的標準,於是就會出現病人與醫師意見相左的狀況,有時候病人會抱怨或抗議。

有個太太昨天早上買菜時被小貨車門撞到頭,到了今天下午還有點頭暈所以來掛急診,住院醫師看過初步建議觀察吃藥就可以,不符合任何做檢查的標準。

過了一會兒護理師要我出面解決:「病人『堅持』要做檢查。」

「目前先觀察就可以,沒有做檢查的條件與必要。」我把先前跟他說的話,又重覆了一遍。

太:「我堅持。」

P:「沒辦法。」

太:「我可以堅持吧!」

P:「你可以堅持,我可以拒絕。」

太:「不做檢查我就不走!」

P:「那你旁邊坐一下,觀察到你想離開再去批價繳費。」

太:「我跟你無限期耗下去!」

P:「我等一下就下班了,您自己斟酌。」

太:「你們這是什麼醫院?不做檢查我馬上就走!」

P:「好的,前面櫃台批價繳費。」

演鬧劇的同時,一定要和顏悅色面帶微笑,顯示我是很在很為難的狀況下,不得已婉拒不合理的要求。


2021年12月8日 星期三

證明的責任

關於看病的目的。

之前的文章,討論過很多次和保險、診斷書之類的話題。我始終認為:病人(如果真的有病的話)來醫院,應該是來看「病」,而不是讓醫生為他的健康背書。延伸出來的問題就是:醫師的責任應該建立在醫療之上,其他大大小小莫名其妙的要求,都不應該是醫療端的責任~

下午三四點向來是外科急診最忙的時候,各種外傷病人不斷,一輛轎車與前方貨車發生車禍,同車四個人都被送到急診。

四個人同時掛號進急診,於是我們四組人同時去看他們。

駕駛比較嚴重,臉上有一條傷口要縫,因為自述撞到擋風玻璃後失去意識,因此有做電腦斷層檢查的必要。

另外三個人在一旁的長椅聊天,我和住院醫師去問診:「請問哪邊不舒服?」

「沒有,我們兩個坐後座晃了一下」後座的夫妻這麼回答。

「我應該還好,安全帶勒到肩膀有點痛,不過手舉的起來。」前座的男性友人把手舉得高高的。

「那請問你們掛急診的目的是?」我忍不住詢問。

「因為我們可能有事故糾紛,所以來醫院掛急診留個就醫紀錄。」

「留紀錄應該去報警吧!來醫院幹嘛?」我盡量壓抑心中的不耐煩。

「報警當然是有報,可是也是要掛急診證明我們有受傷。」

「那請問我病歷要怎麼寫?『完全沒有受傷,只是來急診留紀錄』?」

「我有撞到手。」「我有撞到肩膀。」「我有點頭暈。」三人不約而同出現了症狀。

身為醫師,我實在沒辦法趕他走或是不處理病人的「主訴」,最後的處理就是開止痛藥,開「手挫傷」「肩膀挫傷」「頭部鈍傷」的診斷書。

雖然我很清楚,這是政治處理而非醫療處理,可是我只能解決醫療問題,沒辦法解決政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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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還沒暴發前的某天,一個爸爸帶小朋友來掛急診,主訴是四天前手被熱水燙到。

我看了半天,除了手背有一小塊發紅之外,沒有水泡沒有破皮,若不說是燙傷,真的看不出來。

「請幫我開一張診斷書,『證明』我們有因為燙傷來掛急診,我要跟航空公司求償!他們倒水的時候滴出來燙到我女兒。」

我當然還是得開給他,只是很疑惑隔了五天才來,顯然不是醫療需要,那要醫生「證明」一件五天前發生的事情,到底有沒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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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門診是「外傷急症外科」,所以有時候會有民眾在網路上查詢看診項目後自行掛號。

一對夫妻來我的門診,自訴是前幾天發生車禍,不過當時覺得沒有不舒服,所以沒有就醫。

「那今天有哪裡不舒服嗎?」

「是還好,不過我想來做全身檢查。」先生很客氣地回答我。

「沒有不舒服,那要做什麼檢查?」

「因為對方現在跟我談和解,所以我要檢查一下,確定沒有事。」

「你要不要考慮去健檢中心?」我也很客氣地問他。「那你呢?也是來做檢查嗎?」我轉頭問太太。

「我就是來掛『外傷』的門診,證明我有因為外傷來看醫生。」

#地獄遊記


2021年12月6日 星期一

直播現場

假日的午後,史迪普突然從沙發上起身:「我決定了!我要振作!」

埋頭在電腦裡工作的Peter Fu,有點疑惑地抬頭看她。

「我要來開直播,把孩子以前的衣服賣掉!很多衣服都只穿過一兩次,甚至連穿都沒穿就長大不能穿了。與其堆在家裡,不如看看有沒有朋友需要。」於是他在臉書預告了稍晚開直播的消息。

但是沒多久他就後悔了:「會不會到時候都沒有人上線?還是都沒有人要買?」

「試試看嘛!先挑十件衣況最好的來賣,如果反應不錯,之後再加開:如果反應冷淡,那也至少多個經驗。」Peter Fu是很鼓勵史迪普~~

於是史迪普直播童衣拍賣就開始了!(是沒有開放競標,基本上都是友情價便宜賣。)


原本 Peter Fu是要兩個孩子不要過去吵媽媽,結果兩個孩子比史迪普還興奮,搶著要當小幫手。一時間我們家的客廳變得跟五分埔一樣,史迪普先找出壓箱的童衣,一件一件拿出來介紹比劃,不是還和線上朋友哈啦~~他根本是天生的直播主。

然後一個孩子幫忙寫單子,記錄買家資料與價格,另一個孩子幫媽媽在後面「拿貨」,完全就是一條龍產業。

不知不覺居然直播了一個小時,要不是我們接下來要出門,史迪普和迪普好朋友們還意猶未盡。原本只打算賣十件試水溫,結果居然賣了四十幾件~~還約好下次再來開直播...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就是分貨、裝袋,收拾客廳,瞬間我們家又從五分埔倉庫變回正常家庭~~如果未來生意好的話,Peter Fu考慮也要加入直播拍賣的行列...


2021年12月3日 星期五

關於家暴

關於家暴。

長期在外傷醫療與急診醫療第一線的觀察,家暴的案件之多,遠超過一般人想像。每天都有各色各樣的人來急診驗傷,開立家暴驗傷單。只是沒出人命、沒鬧上新聞、施暴或被施暴者不是名人,所以大家不知道。

受到家暴的人也不完全是民眾普遍覺得的弱女子,年輕男子、老先生、老太太、青少年、小孩,各個年齡層性別都有,施暴者包括父親、母親、(前)男友、(前)女友、(前)夫
、(前)妻、父母同居人、哥哥(嫂嫂)、弟弟(弟妹)、妯娌......

經常觸動我內心的,不是匪夷所思的關係或爭執,而是幾個急診的常客,沒幾天就來報到一次開驗傷單,這次被打得鼻青臉腫、下次頭破血流,身上的疤痕瘀青讓人不禁困惑,是什麼樣的人會對另一個人如此兇狠?什麼樣的家庭令人無法逃離?每次通報社工甚至報警,是否真的保護得了這些人?

一對母女來醫院驗傷,媽媽滿臉是血縫了十幾針,據說是爸爸用煙灰缸砸的,女兒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背上全是拳打腳踢的瘀青,電腦紀錄調出來,一年來了七八次~在社工的陪同下驗了傷,拿了診斷書,其實我很悲觀,可預期沒多久會再來。 

外籍移工由其他移工朋友陪著來醫院,病人只是一直哭一直哭,不時歇斯底里大叫,朋友用不標準的國語講述著被雇主欺負的過程,激動時兩人抱頭痛哭。身為醫療人員,能做的也只能忠實記錄下身上的傷,並幫他聯繫相關救濟。臨走時移工朋友跟我說:「謝謝,不過我們可能會被打得更慘.....」

小妹妹從其他醫院轉診過來,理由是大片腦出血,據家長的說法是從嬰兒床掉下來。翻開身上到處是傷疤,各種新傷救傷甚至燙傷,很難相信這次只是單純的意外。找社工、報警都做了,但又怎麼樣?一個小生命就這樣失去......

剛好最近有個類似的大新聞,又觸動自己許多情緒。每回遇到這樣的事,又被提醒了一次,我們身在地獄裡。

#地獄遊記

共同價值觀

價值觀的建立。

以前看過一本書,講一個企業要能成功,除了產業本身、管理、人才網羅、行銷之外,最重要的是「創造共同的價值觀」,讓員工願意為了共同的價值觀而賣力工作,獲得的回報也才能得到同儕認可。

「唯利是圖」的公司有沒有錯?姑且不論賺錢手法好不好對不對,但是它對員工創造了一個「共同的價值觀」,就是「錢」。大家都努力拚命賺錢,表現好薪水高、表現差扣薪水,薪水多的會受到崇拜,薪水低的被當做魯蛇....

我所屬的工作機構,其實已經建立起一個強大的共同價值觀,在一個學術體系之下有完整遊戲規則。寫論文做研究,論文幾篇、幾分、被引用幾次,可以得到薪資上或考核上的回饋;反之,一直沒有研究產出的也可能面臨淘汰...在完整的晉升制度之下,講師、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每月優秀論文、年度優秀論文,各種紅榜、海報、頒獎典禮,讓年輕醫師有學習與模仿的對象與動力。

這就是建購出的「共同價值觀」,認同的人會留下,在這個價值觀下努力,不認同的自然會離開,沒有誰對誰錯,也可以發展出自己的一片天~

所以回過來說,經營一個團體,如何創建出共同的價值觀,會是帶人成不成功的一大難題。主管在前面喊得震天響,下面的人不認可,或是拿不出讓員工願意拚的誘因,都很難建立起來。

孩子們越來越大,功課也越來越重,所以每天陪他們的時間,慢慢從「陪他們玩」變成「陪他們做功課」。

身為從小功課就很好的老爸,無論是英文、數學、還是其他科目,我都願意也可以盡全力教。有時候陪彼得兔看很困難的英文,我們父子倆也是一坐就是一兩小時,為了完成一篇長閱讀以及相關的作業;要不就是拿出一疊紙,把給的文法規則或數學公式,完整地教一遍...

可是我很不喜歡「盯」或是「逼」,孩子們不上心,可能漏繳某份作業或是某個作業寫得很爛,我會覺得那是孩子們自己的事,是自己要面對的問題。作業不會寫,可以來問我,我一定教到你會,可是忘記自己有作業,那怪父母嗎?

今天陪兩個小鬼一起做功課,他們又是一如往常吵吵鬧鬧不專心,然後做父母的我們氣得要死。

我一時有感而發:「我覺得,我應該先建立我們家裡『共同的價值觀』。」兩個孩子很疑惑,那是什麼意思?

「有沒有哪個東西,是我跟你們都一起非常想要的?我們共同去達成。到目前為止,你們很在意的電動、影片、玩具、玩樂,我都沒有感覺;相反地,我在意的功課表現、比賽成績、課外活動,你們也一點都不在乎~」「我們先討論出共同追求的價值,再來想辦法共同去達成!」

於是大家七嘴八舌開始討論起共同的願景,雖然還沒有共識,不過總算往前走了一步。

雖然我不是企業的領導人,但是在一個家裡,我總是得推著大家往前走。與其用威脅、處罰、獎賞這些外在方式,我真的希望能夠建立起一個共同的價值觀。


2021年11月27日 星期六

時光流逝

以前讀過許多歷史故事或神話故事,秦始皇派徐福率領童男童女去海外尋求長生不老藥、射日的后羿稱帝後也開始煉製長生不老藥,最後被嫦娥吃掉飛到月亮上...

小時候看這些故事的時候,沒辦法體會「為什麼人要追求長生不老?」「回春返老還童到底有什麼好的?」

當學生的時候,一心想追求的不外乎成績、同儕認可、異性目光;長大之後,追求的是工作表現、事業進展、收入、地位,或是家庭...

對於「長生不老」、「延年益壽」完全沒概念,也不覺得自己有這需求,那是老人的事~

果然,現在有點年紀了,已經過了體力的高峰,開始慢慢走下坡時,以前不理解的欲望,居然開始挑動著內心。

說「長生不老」是誇張了點,但其實背後代表的是對健康的追求。現在開始會慢慢在意食物的營養、是否有益健康或對身體有害、身體有些風吹草動已經不敢掉以輕心,連逢年過節的許願,可能都從「賺大錢」變成「身體健康活久一點」~

說「返老還童」是誇張了點,其實代表的是對青春的渴望與不再年輕的遺憾,「四十歲之前你操身體,四十歲之後身體操你」,這句玩笑話可一點都不假。年輕時值班整夜沒睡,隔天繼續工作,下了班逛街購物看電影約會,根本不是問題,怕的不是體力不夠而是錢不夠;現在還是值夜班,一晚沒睡接下來的三天都跟行屍走肉一樣,錢比年輕的時候多,可是只想癱在家裡哪都不想去。

更令人心慌的是心境轉變,姑且不論體力、隔天是否需要早起、是否有家庭要照顧,就算排除這些問題,心境上我也沒辦法再像年輕人一樣泡夜店泡舞廳,大概只會看到一個中年大叔坐在角落;每次聽住院醫師們說他去哪個國家自助旅行,登上某座大山某個人跡罕至的神廟、到某個世界的角落潛水攀岩,心裡真的好羨慕,羨慕的不是花多少錢、花多少時間,而是這些我都有,但是玩也玩不動了...

古人追求的「長生不老、返老還童」,放到二十一世紀的中年大叔身上,其實代表的是對時間流逝之快的恐慌,無論是心境上或體力上,很多日子過去了....

就真的回不去了。

2021年11月25日 星期四

獎勵小孩

兩個小鬼有時候很難管,實在忍不住時我會痛罵,但真的不想打孩子。最常使用的處罰方式就是「限制某些事」,不准看電視、不准打電動、週末不准去打球之類的...

今天功課時間,兩個傢伙又在吵吵鬧鬧,失去耐心的Peter Fu宣布:「再吵就扣你們今天的電視時間,一次十分鐘,扣完為止!」

彼得兔雖然停止打鬧,但還是忍不住碎嘴:「我們家應該用獎勵代替處罰....」然後彼得水也跟著附和,然後兩個人又high起來,又開始下一輪的吵鬧。

「好!我贊成,我們家以後就用獎勵代替處罰!」Peter Fu向兩個孩子宣布。

「耶~那我們有什麼獎勵?」兩個小鬼開始歡呼。

「從現在起,電視時間歸零,如果有好的表現就加五分鐘或十分鐘當做獎勵。」

「......................」

2021年11月24日 星期三

自費品項

來談一談自費醫材這件事。

全民健保之後,大部份的醫療處置、藥品、耗材都有給付,看病變得便宜許多,不過偶爾還是有些需要病人自費的東西,我覺得民眾對於「自費」這件事,態度想法很多極端。

有些病人對健保百分之百信任,或者說認為健保百分之百都應該買單。打從心裡認為「我已經繳了健保了,為什麼還要自費?」衍生出來的就是對醫療端的不信任,「一定要用自費的東西嗎?」「這個東西健保沒有給付嗎?」「醫生要我用自費的東西,是不是有回扣可以拿?」

我自己的行醫經驗,其實是很懶得跟病人扯上述那些問題,所以除非是「非用不可,而且健保完全不給付的東西」,不然我不太喜歡跟病人談自費醫材,要不就是處於很被動的狀態,病人問我才講,否則就是健保處理。

有些病人則是對健保有極度的不信任,認為「自費的一定比較好」,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醫生!如果有什麼好東西,健保沒有給付,需要自費的,你盡量用就對了!」即使你跟他講再多「沒有!都是健保。」或是「自費的沒有比較好。」也沒有用,病人常覺得不自費花點錢不安心~

我以前就是參不透這種心態,甚至會「好心想病人省錢」,很多年前有個病人開刀,順利出院的當天,家屬問我怎麼沒有某種自費的耗材,我不經意地講了一句「幹嘛用那個?何必多花這筆錢」(我當時是真心覺得那個醫材沒用,不需要讓家屬多花錢),沒想到引起家屬的暴怒與後續一堆投訴,覺得我「主觀覺得沒有用,就選擇性不告知,影響他們權益」。

所以我現在也學乖了,雖然不會一直鼓吹自費,不過病人想要花錢,我也不會阻止。

有些病人有保險,特別是實支實付的保險,所以非要用點自費品項,才能把多年繳的保費「回本」,「有什麼自費的東西,你盡量用!幫我湊到十萬,十萬之內都有給付!」結果明明是個兩天一夜的小手術,我還得幫他「配套餐」,配到接近而不超過。一個單純的闌尾炎,用了防沾黏、自動吻合釘、檢體袋、傷口保護套,最後還開了七八條除疤凝膠才夠本~

另外一種是賴帳型,最不能原諒!使用前什麼都說好,盡量用沒關係,用了之後開始耍賴不肯付錢,「真的有必要嗎?」「用了好像也沒有比較好?」「我去衛生局問問看,是不是一定要自費。」

大約十幾年前,流行過一種止血耗材,效果很好但要自費五十幾萬。通常會用到這類東西的,都是流血不止快掛掉的病人,所以跟家屬談的時候每個都是「沒問題盡量用」,如果病人死了那鐵定賴帳、就算活了也要討價還價~最後還因為呆帳太多(一年有四個病人簽了自費同意書還耍賴),我當時服務的醫院規定病人賴帳醫師要賠,最後大家都不願意再跟病人談這個東西。

所以即使今時今日,自己已經不算是沒有經驗的醫師,但每次跟病人談自費品時還是會卡卡的,要做到讓病人覺得是良心的建議,而不是為了推銷產品,其實不是那麼容易~或者說,醫師不是商品的代言人,也不是賣藥的,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以我門診常遇到的傷口縫合拆線來說,我都在抽掉最後一針的時候順口問一下:「要不要擦除疤藥膏?」

病人A:「好,我的保險有給付,盡量多開一點。」

病人B:「這個保險有付嗎?」

醫:「不知道,你要去問保險公司。」

病人C:「在醫院開的價錢跟在外面買的價錢一不一樣?」

醫:「不知道,你可以去比價。」

病人D:「好,我要開。」

醫:「要自費喔。」

病人D:「那就算了。」

醫:「..........................」

完美演繹了前述幾種對自費品項不同態度的病患類型~

#徵求各種類型病患

2021年11月21日 星期日

街頭戰爭

2017-2018我在芝加哥進修,除了外傷資料庫研究之外,臨床工作中看最多的是槍傷處置。

以我目前服務的林口長庚來說,一年的槍傷約十例上下;我所進修的Cook County Hospital就在惡名昭彰的「芝加哥南區」(連續五年蟬連全美治安區域最差第一名)和「West Garfield Park」(全美治安區域最差第六名)的交界處,所以算是犯罪的超熱區,夏季夜晚,一個晚上就是八到十例。

每天晨會就是討論昨晚中槍個案,除了醫療方面,也有社工甚至警察參與討論相關社會問題。我注意到多半的槍傷都是幫派火拚,和販毒相關的糾紛,也偶有些零星的搶劫個案或是仇殺。

所謂的「仇」是真的仇,可能中槍的人前幾天出獄,之前殺了開槍者的兄弟什麼的,或是中槍者搞了開槍者的女人(也算是大仇啦);販毒搶劫這種跟錢有關的事也不少,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拿槍起來開好像也說的過去。

科內討論著今天發生的案件,送到醫院時已經回天乏術,只是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爭吵,就把人給捅死,而且出手就是致人於死往要害刺;再加上前陣子的大新聞,路上的行車糾紛擦撞,就把人打到腦出血,要是運氣不好也是死路一條,或是再也醒不過來...

看到這些新聞案件(有些還發生在我周遭),我突然有個感覺:雖然我們沒有像美國黑道那些重武器大傢伙,但是發生糾紛與出手的條件也未免太低~

汽車擦撞,殺人;被勸戴口罩,殺人;在KTV吵架,殺人;夜店看人不順眼,殺人....

與其討論「治安為什麼那麼差」,還不如討論「為什麼一點小事就要殺人」?在全面加強治安的同時,還不如告訴民眾「不要拿球棒上街、有話好說不要動刀動槍」~

我很困惑這到底是教育有問題,還是情緒管理有問題?

我想應該不是教育,正常人都知道「不可以殺人」吧,難道我們要在國民教育中加上「不可以殺人」嗎?

還好我們的槍枝管制還算嚴格,照台灣目前驃悍的民風,如果跟美國一樣自由擁有槍枝,那街頭發生大規模槍戰,可能不只是在電影裡~

關於伴侶

關於伴侶這件事。

我的門診這幾年,幾乎都是同一批護理師跟診,一方面工作上很有默契,另一方面因為每週見面閒聊,其實都是老朋友了。我們聊天的話題除了工作、醫院八卦、也聊許多家庭的事,我可能會跟他們談談孩子的教育,他們也有結婚一二十年後,對婚姻的看法...

有一次有位護理師聊到,他跟老公的興趣不太一樣,所以結婚的頭幾年摩擦很多,後來才慢慢找到與對方的相處模式,然後他問我:「你跟你太太的興趣一樣嗎?還是你在找尋伴侶的時候,會選擇興趣一樣的?」

被問這個問題,我一時間愣了一下,坦白說還真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基本上,我的興趣是很『大眾化』的興趣,應該沒什麼人會不接受吧!工作之外的時間,就是旅行、逛接、購物、吃美食,應該沒有人不喜歡這種興趣~所以我跟我太太好像沒有興趣不合的問題。」這是我給他的回答。

然而其實我想講的是,所謂的伴侶,真的不是只有一起享樂而已。

要找玩伴還不簡單?誰不喜歡一起旅遊花錢買東西吃大餐?

跟史迪普在一起的頭幾年,因為沒有自己的房子,只能租房子,所以一天到晚搬家;後來又陸續換了幾次工作,不只搬家,還要在不同的城市中移動。史迪普已經很熟悉整個搬家的流程~找房子看房子、打包東西、聯絡搬家工司、新家再把裝箱的東西打開....

一直到幾年前才定下來。

這當中除了體力的疲累之外,不安定的感覺讓人不舒服,更別提有幾年連工作都不穩定,她每天都得聽我抱怨工作有多爛,然後幫我想下一份工作要去哪...

十多年來我們經歷過不少事,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工作、環境、家人、朋友、甚至財務,都是我們陪伴彼此度過難關。

前幾年去了一趟美國,把找房子搬家那一套還搬到國外,找房子、開戶、水電、汽車、保險,剛到美國的前幾週,幾乎都在搞這些事,除了原本的不安定感之外,還加上了語言、法規、鄉愁等等。美國老板也曾經問我要不要留下來,我們還真的認真考慮過,那又是一段上上下下的煎熬。

我常覺得,要找到共富貴的伴侶一點都不難。或者說,當你富貴了,一定找的到伴。

然而,先別說「共患難」了,光是要找一個可以陪自己應付許多麻煩事的伴侶就不容易。史迪普就是這樣的伴侶,雖然有時候他也會抱怨,但總是一直陪著我幫忙我。

前陣子有些事,需要跑很多地方完成不少手續,我們一站一站到各機關去處理,某一次的路上我問他:「你會不會覺得,嫁給我很累,事情永遠那麼多?」

「沒關係,一起面對。」

回到那天護理師問我的問題,我覺得要不要把對方的興趣當自己的興趣,倒不是一件最重要的事,大不了各做各的互相尊重。

我認為的伴侶,能把彼此的事當做自己的事,無論好事壞事。 


2021年11月20日 星期六

歷史讀本

彼得兔最近開始接觸歷史讀物,讀到漢朝開國的故事,其中張良和黃石老人的故事,讓他讀得津津有味。
兔:「把拔,張良真的很厲害嗎?」
P:「是啊~漢朝開國三大臣就是張良、蕭何、韓信,張良用兵如神,是非常厲害的軍師。有一句成語『運幬帷幄,決勝千里』就是在形容張良。」
兔:「那黃石老人應該更厲害,送給他一本超強的兵書。那本書是什麼?」
P:「傳說是『太公兵法』,也叫做『六韜』。」
兔:「對!對!對!我在故事書上有看過,就是『六韜』!那這本書現在還有嗎?」
P:「有啊~三民書局就可以買到。」
兔:「........................」

2021年11月16日 星期二

作品列表

某天Peter Fu載著一家大小,路上一時興起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知道我總共寫過幾本書嗎?」

史:「不是四本嗎?」

P:「嗯...也對也不對。」

史:「什麼意思?」

P:「嚴格講起來應該是七本。」

彼得兔:「七本!怎麼可能?」

P:「除了台灣的四本之外,其中三本有出簡體字版,但是內容有重新編輯過,所以算是新作品,還有一本和台大醫學院合出的外傷教科書,我負責骨盆外傷那章的撰寫。」

史:「吼~這樣不算啦!」

P:「好吧!那我問一下,我第一本書的書名是什麼?」

史:「嗯....是『醫生不醫死』還是『拚命』?」

P:「你不知道我第一本書的書名?噢..........」「那第三本書是什麼?那本裡面有你們每個人的角色喔!」

彼得兔:「這我知道!我來答!是『三人一腳的獨白』!.....好像不是....『兩人三腳』?還是『一腳三人』?」

P:「醫人三角的獨白................」

Peter Fu對於家人都搞不清楚自己的作品,感到沉痛與遺憾。

P:「那你們知道我有獲選『百大良醫』嗎?」

史:「你有獲選?不可能!」

P:「對,我不是。所以這很奇怪啊~我的成就你都搞不清楚,可是唬爛的東西你就知道。」

史:「照你的個性,如果獲獎一定會嘴到天上~~」

搞不清楚已經不能原諒,被糾正之後嘴巴還不饒人,Peter Fu感到無比沉痛與遺憾。

 

2021年11月14日 星期日

腦中盤算

Peter Fu載著史迪普出門辦事情,經過某個十字路口,照理說應該開內線準備左轉,可是Peter Fu卻開在外線。

史:「你為什麼開這一道?等一下不是應該左轉嗎?」

Peter Fu沒搭話,繼續開在外線道。

史:「你該不會是打算直行,到前面再迴轉吧!那我先提醒你,可是前面的路口禁止迴轉。」

Peter Fu不發一語,在最後一刻突地切入內線然後左轉。

史:「你剛才是不是想直行,被我提醒之後才猛然發現?」

P:「我早就計畫好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盤算當中。」

史:「你是不是前陣子跟我抱怨某個住院醫師的論文寫得很爛?」

P:「喔,對啊~他寫了一大段讓我幫他改,結果改到後來只有1%可以用...」

史:「你腦中的盤算也是一樣啊~大概只有1%是對的。」

P:「..................」

Surge TEAC

 











這一年的工作重心是外科部的教育活動,一手催生了Surge TEAC,每個月固定會有一個週六,替年輕醫師們安排些教學。

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幾乎所有的「技術」都是在病人身上練來的~

超音波一堆黑白交錯的畫面,拿著探頭專業十足,家屬不知道你在掃什麼,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在掃什麼,然後不知不覺就會了...

中心靜脈導管穿刺,看學長做過幾次,某天有個機會輪到自己就上了...

縫傷口?縫得很醜很爛很鬆,被學長或老師剪掉重縫幾次就會了...

住院醫師要寫論文,沒有論文不能升主治醫師!WTF?沒人教啊~從醫學院到住院醫師階段,沒人教過我設計實驗、算統計、寫文章,然後一句話「沒有論文不能升等」!?

接下行政工作之後,我開始思考,要怎麼樣可以讓年輕醫師們早點學會這些必要的技能,又可以兼顧病患權益與安全?過去雖然有些零零散散的教學,何不把它們系統化呢?

Surge TEAC,原本只是我電腦中某個資料夾,要打surgery teaching時,為了省時間亂打的字。不過想想拿來當主題還不錯,surge是大量增加、浪潮之意,TEAC有教學、技術之意,很符合我想做的事。

昨天上完今年度第二次影像教學,下個月有同事幫忙教超音波,整個2021年的任務大功告成。除了自我實現之外,在這份工作中我交到不少朋友,也真的感受到年輕醫師的成長,因為我們這些老師而成長。

「因為有這些活動,我可以很自信地跟我同學說:『我們長庚外科的訓練很棒!』。」某堂課後的學員回饋,某位住院醫師留了這段話給我們教學團隊。

Surg TEAC即將邁入第二年。

老生常談

很少在自己的文章裡談大學時的社團生活,那是一段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回憶。

大一到大四的一千多天,我非常非常瘋社團活動,已經到了不管功課、不管考試、不管一切的癡迷。當同學都在生理實驗室裡跟老鼠、兔子搏鬥時,窗外看出去就是我蹺整個下午的課,在排練活動、搭營火、搭工程;國家考試前所有人都閉關讀書,我還是有各種大大小小的會議要開、把社團事務看得比前途還重要。

那段日子我經歷許多磨練,也交了許多一生知心的朋友,然而回頭來看,學生時期真的因為社團活動,耽擱了太多寶貴的時間,可惜年輕時不會想,父母老師同學給我的勸戒也聽不進去,導致很多早該在學校該學會的知識,進了醫院裡頭必須花更多時間補足...

你問我會不會後悔,坦白說我不知道。

我常和學生們說(如果有機會,也想跟當年的自己說):「如果時光可以重來,我一定要多點時間在教室裡、在書本裡!當年我只要有現在的一半努力,今時今日我的成就必不只如此。」

醫學院畢業之後,就一直在臨床服務。值班、開刀、看病人,做些研究寫些論文,也偶爾教一下學生,沒有也不需要太多行政經歷。(曾經在某家社區醫院,短暫擔任過主任,那時候也做得不怎麼開心~)

這一年我開始接觸行政事務,負責醫學教育,雖然疫情爆發打亂了年度的布局,但一年下來我跟團隊還是辦了十幾場大大小小的活動。

大大小小的會議、打電話、接電話、找人、找經費、發公文、看場地、聯絡器材廠商餐點,瞬間當年整學期辦活動的感覺又回來了。也突然覺得,還好有過去的經歷,現在處理這些事情一點都不困難。

每當想到一個點子(或是接到學生提出的需求),先找有意願有能力的承辦醫師,再打幾通電話聯絡場地,最後發個公文請款與其他行政程序,大約一個下午就可以搞定,然後一場教育活動就可以辦得漂漂亮亮~

回到學生社團的話題,我相信對職場生活是一定有用的。

不過,讀書更重要。

2021年11月11日 星期四

自找難堪

喝醉酒的中年男子,搖搖晃晃騎車回家時,和旁邊的機車撞成一團。

醉醺醺地被送進急診,滿身酒味滿嘴醉話,渾身都是惡臭的嘔吐物,護理人員不得不幫他換衣服,然後又吐了一地~

做完必要的治療後,他就躺在推床上呼呼大睡,不是說幾句醉話,還是一陣一陣發出惡臭,根本沒人想理他,路人走過去都露出嫌惡的表情。

我有時候很不理解,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那麼不堪?

另一個跳樓的女子被送來急診,說是跳樓,問起來大約三公尺高而已。因為意識不清,我們不敢大意,電腦斷層做完沒看到腦部受傷。

據他男朋友說,跳下來之前嗑了一堆藥又喝酒。既然這樣,那也只能等他醒...

這個過程很可怕,一下子大吵大鬧髒話連篇、一下子又瞬間叫不醒、要不就是吵著要殺他男朋友~

整個急診的人都在看他們兩個,我還是那句話,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那麼不堪?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傢伙也不是一無是處...
把賴著不肯出院的病人或是有過份要求的病人,擺在他們旁邊,很快就會說要回家了~

地獄遊記

地獄遊記。

一個中年男子(年紀沒比我大幾歲)來門診拆線,手上一個三公分傷口,一週前在急診縫合。拆完後他起身準備離開,我跟他說:「請外面稍等一下批價繳費單。」

「還要繳錢喔?上星期急診不是付過了?為什麼縫傷口要付一次錢,拆線又要付一次錢?」

我一時被他弄糊塗了,我以為現在是二十一世紀的台灣,病人也不是不識字的老阿公阿罵,不會不知道「看病要付錢、拆線也是醫療業務」...

「當然要繳錢啊~你上星期付過吃飯錢,難道今天吃飯就免費嗎?」

「才剪個線抽出來而已,這樣還要收錢~~」

病人忿忿地離開。

忙碌的急診現場,一位太太要求驗傷,自訴被他妹妹打,要開家暴的驗傷單。

通常這種驗傷,我不太會為難病人,他說哪邊被打我就會描述在診斷書裡。也就因為如此,通常開立家暴驗傷單時,我都會請病人坐我旁邊,他一邊口述我一邊打字,除了受傷部位之外,也包括事發經過。

「他已經來我家鬧過好幾次了,這次太過份!我一定要開驗傷單去告他!」太太氣呼呼地說。

「都是親姊妹怎麼會搞成這樣?」打字的過程我忍不住與他閒聊。

「他一直說我欠他很多錢,又說我明明有錢還不還他!」

「那有這件事嗎?」雖然不關我的事,可是既然聊開了就八卦一下~

「哪有很多錢?幾十萬而已啊~我們做生意隨便都是一兩百萬在來回的,而且他越來找我吵,我就越不還他!」

我停下打字抬頭看他一眼,原本有的一點點同情灰飛煙滅。

在地獄裡當個觀察者,看看裡頭的每個人,在地獄裡不是沒有道理...

2021年11月10日 星期三

關於挫折

來談一談挫折。

在我十八歲之前的世界,功課就是一切,在那個時空背景與社會氛圍下,什麼都不用管,把書讀好就對了;只要功課好,就是好學生,就不會有煩惱。

於是高中聯考、大學聯考一路過關斬將,順利考進醫學系,那時候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什麼是挫折。

進了醫學院就不是這麼回事,即便一整班都全國最優秀的高中生,還是得分出第一名與最後一名,我就是後段班的學生,以分數論英雄的成王敗寇的價值觀下,我就是那個寇;我把重心轉向社團,參加活動、辦活動,可惜目空一切的個性沒改,當某年我輸掉了社長選舉時,無法承受挫折的自己,覺得有如世界末日一般,功課不好、社團又失利,到底自己還剩下什麼?

若說那段消沉的日子,帶給自己最大的收穫,就是讓自己體認到「世界上是有挫折的」。

大學的時候失戀過,很喜歡的女生和別人在一起,曾經很傻很天真地在大雨中問對方:「我哪裡不好?我付出不夠嗎?」接下來就是一段痛苦的情傷日子。

在那次挫折中,我體認到世界上不是每件事(應該說大部份都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行醫的過程中,我觀察到許多醫學生或醫師(也包括我自己),對挫折的容忍度都極低。或許是求學中多半一路順遂,又或者說讀書真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的事。

進入職場之後,受的挫折越來越多,事情沒做好被上級醫師罵得狗血淋頭、病人的事沒處理好被罵被羞辱被投訴被告...

或許是臉皮越來越厚,或者是心理素質越來越強大,我始終秉持某位前輩告訴我的話:「工作的本質就是在培養對挫折的容忍度。」

住院醫師訓練結束時,當時服務的機構並沒有給我晉升主治醫師的機會,這是職場生活中遭遇最大的挫折。當時和史迪普舉家遷移,搬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醫院重新開始,每回想起那段人生不確定感極重的日子,還是心有餘悸...

前幾年遇到一個讓我痛苦不堪的醫療糾紛,連向來對工作充滿熱情的自己,許多個夜晚都跟史迪普說:「算了~不想做了...」

現在回頭來看這些事,好像可以輕描淡寫帶過,彷彿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其實在當下,每個挫折都是一個坎,如果想不開跨不過去,或許就是一個悲劇...

挫折就是挫折,那種痛苦是真實而且刻骨銘心的。

成功與挫折,本來就是可以同時存在的事。不需要用現在的挫折,來否定過去的成功;同樣地,即便現在成功克服了,也不需要隱藏曾經挫折帶給自己的痛苦。

遇到絕處沒什麼大了,絕處逢生才需要本事。

2021年11月6日 星期六

地獄下一層

國道車禍,一整車四個人同時被送進急診。

駕駛已經沒有生命徵象,現場的醫護全部一湧而上,立即啟動急救程序,插管、心臟按摩、輸液....

同車後座的太太用左手壓著右手:「快幫我處理啦!流了好多血!」

我利用急救當中的空檔看了一下他的傷口,不大也不深,目前血也止住了,不過需要縫幾針。「我們先處理那個緊急的病人,等一下幫你縫。」

「快點啦!」

我沒有理會他的催促,繼續忙那個危急病人的事。

外傷急救的可怕在於,就算這一秒暫時把命給拉回來,病人的一隻腳還是在鬼門關裡,下一秒可能又被拉進去。這個病人就是如此,時好時壞,所以整個急救程序都停不下來。

「什麼時候輪到我縫傷口?」當我走出急救室,忙著開某張檢查單,轉頭又要進去時,太太把我攔住。

「再等一下!我先忙你朋友的問題,他可能快不行了!」

「不能先幫我處理嗎?他不是我朋友,我只是搭他的便車,我跟他一點都不熟!」

我沒有理他,現場比他的傷口緊急的事情還很多。

最後病人還是沒有救回來,後面的程序就是向家屬說明經過,開立相關文件與遺體整理。

「輪到我了沒?」

「我們在急救,再等一下。」護理師安撫著這位太太。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死了不是就忙完了?可以幫我處理傷口了吧!」

護理師對他的回答非常生氣,覺得一點人性都沒有。我沒有特別的反應,雖然大家都在地獄裡,但我相信還是有層數的不同。

地獄

人來人往的急診室,擠滿了病患、家屬、其他醫院的護理人員、警察、救難人員、醫師、護理人員,原本就已經狹窄的走道,更是讓人產生壓迫感。

外頭的天氣不好,整個空氣中都是潮溼的霉味,各種亂七八糟血肉模糊的傷口,雖然隔著口罩,仍有一股血的味道。

整隻手被機器捲進去絞爛,被同事扛進急診的工人...
送餐時機車掉進水溝,送進急診時已經沒有生命徵象....
打籃球和隊友衝撞,眼鏡碎裂、血流滿面、眼睛佈滿血絲...
頸錐斷裂癱瘓,在其他醫院治療了一個星期沒有改善,家屬想來大醫院碰碰運氣的年輕人...

護理人員一個接一個病人換藥...
縫合室的手術燈從來熄過,一個縫好出來下一個進去...
急救室裡一群人圍著剛送到的大外傷患,插管、輸血、做超音波,沒多久就CPR...

電腦上的待診病患名單一直增加中,每看完一個,名單上又增加兩三個...

沒有人有時間停下來喘口氣,一早買的咖啡還擺在電腦前,從燙到熱到溫,到已經涼掉,也還一口都沒喝。

「我已經等了很久!都沒有醫生過來看我!」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大叔,忍不住向我們大吼,看起來應該是骨折了,可是比他嚴重需要先看的病人很多。

「到底什麼時候才有病床?我們在觀察室等三天了!」觀察室裡等住院的某個病人家屬,跑來跟我抱怨,看了一下空床狀況,我也只能聳聳肩請他繼續等。

「你們醫院這樣對嗎?感覺每個人都很忙,但是什麼都沒有處理!」正面對我的是最不穩定的病人,肝臟撕裂傷做完血管攝影,目前等待加護病房床位,只是在還有住院之前,會擺在離主治醫師最近的位子,有變化可以立即處理。

「怎麼會沒有處理?電腦斷層不是處理?血管攝影不是處理?血止住了不是處理?辦住院不是處理?輸血不是處理?」真的有點忙過頭了,家屬的問題不客氣,我也用一連串問題頂回去。

家屬一時被我問到語塞。

「我知道你很擔心,不過都已經在處理中了,而且你們的床位就在我正前方,有狀況我會馬上看到,你有什麼問題也可以直接跟我講。」

「那我們現在在等什麼?」

「觀察,等待床位,等待病情變好,也可能病情變差,所以需要觀察。」

家屬訕訕地走回座位,我長噓了一口氣,轉頭看了今天在我旁邊見習的學生一眼,他整個下午都看到我忙進忙出,處理病人,還要處理家屬的抱怨。

「老師,我覺得你脾氣很好,應對也很厲害。」終於有幾分鐘空檔,我問學生見習的心得,他這麼回答我。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地獄嗎?」突地,我問了他這個問題。

「老師你的意思是,工作環境很不好,很像在地獄裡嗎?」

「不只我們,大家都是。」我指著所有人,包括醫護、也包括病人家屬。「跟有病痛唉嚎中的病人,或是可能有生命威脅的人比起來,我們至少是健康的人,對病人好一點沒什麼不對。」

其實我們都在地獄裡,不必互相傷害


2021年11月2日 星期二

修養不夠

很久沒有被家屬惹怒了,我以為經過這些年的淬鍊,已經可以對很多莫名其妙的事釋懷,沒想到修養還是不夠。

一個腸阻塞的老先生來掛急診,影像檢查看起來就是腸子堵死的樣子,有很大的可能需要開刀。只是老人家本身疾病一大堆,再加上肚子已經開過很多次刀,可以預期這台手術非死即傷。

因此我的計畫是盡量保守治療,手術會是不得已的最後一步,可能得要拿命來拚的最後一步。

病人的女兒不在醫院,透過病人的電話擴音與我討論病情,我把目前遇到的難題與治療計畫詳細說明了一遍。

家:「醫生不好意思,我問個問題。」

P:「請說。」

家:「既然你提到手術很困難,那可不可以找一位資深一點的醫師來執刀?」

P:「可以啊~你想找誰?講的出名字我就可以幫你問他。」

家:「我不知道啊~你們醫院應該有那種開刀的排名吧!幫我問一下排名第一的醫師。」

P:「沒有這種排名,你可以自己打聽,然後我幫你聯絡。」

家:「我只是想說,要不要多問問其他資深醫師的意見。」

P:「當然可以!你想找誰都行。你不想開,坦白說其實我更不想開。」

「你再跟女兒商量一下,有任何想法告訴我,我才知道怎麼幫你。」我把電話拿給病人,病人知道我不太高興,所以也沒再說什麼。

我是真的不想開,不管是因為病情或是家屬。


2021年11月1日 星期一

刀子嘴

一個老太太走路滑倒,被他女兒推著輪椅帶進急診,外觀上看起來膝蓋變形,應該是骨折了。

住院醫師幫她安排了X光檢查,不過當時病人很多,等了一會兒才輪到她照。從X光檢查室回來之後,她女兒很著急地來找我:「醫生,我媽媽的狀況怎麼樣?」

「膝蓋骨骨折了,可能需要開刀,我幫你聯絡值班的骨科醫師。」打開X片,看到的結果跟我預期的一樣。

「骨折?那怎麼辦?會很嚴重嗎?我媽媽年紀很大身體又不好....」病人的女兒憂心忡忡。

「你先不要太擔心,等一下骨科醫師會過來,他會詳細跟你說明。」

「我只是覺得,她那麼老了還要開刀.....」女兒開始啜泣。

「別那麼激動,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的,你稍坐一下。」我趕緊安慰她,然後請她回去病人身邊。

「我的腳怎麼了?」老太太虛弱地問她女兒。

「斷了啦~你就愛趴趴造,現在斷了吧!你真有夠雖小的!」聽到這幾句話,我忍不住抬頭看一下,這是剛才在我座位前面掉眼淚的那位嗎?

「那要開刀嗎?醫生怎麼說?」

「骨科醫師等一下過來,最好把你腳鋸掉~~」

大約半小時,骨科醫師到現場看會診,向家屬說明手術細節,以及一些需要自費的品項。

「自費沒問題!我要給我媽媽用最好的!我一想到媽媽要進手術室,我的心就好痛....」

刀子嘴豆腐心。

2021年10月30日 星期六

即刻救援

史迪普最近的主打車是大型休旅車,常開著它帶孩子們去各種才藝班。

今天Peter Fu在林口值班,史迪普帶孩子去台北上課。結果在才藝班後面的巷子遇到困難,據史迪普說,巷子非常窄、轉彎角度又很大,他一開進就後悔了。

史:「我今天遇到開車生涯最大困難!巷子超窄,差點就過不去。」

P:「那你有想過倒車出來嗎?何必一定要闖過去?」

史:「我本來也是想倒車出來,可是我的後面有車,他跟著我開進巷子,所以我壓力很大,前面過不去,後面也出不去~我花了很久慢慢開才開過去,超怕刮到我們的車~」

史迪普講到今天早上的遭遇,還是心有餘悸,但是口沫橫飛地描述他驚險脫困的過程。

P:「那你有想過跟我求救嗎?你如果跟我求救,我會馬上找人代班,然後火速去台北救你!」

史:「你來能怎麼樣?那個巷子那麼窄............」(不屑的表情)

P:「我可以幫你跟後面的車主求情,請他配合倒車出去,因為我開不過去要倒車~」

史:「...................」

#大丈夫能屈能伸

2021年10月29日 星期五

人有三急

有一天和史迪普在忠孝東路上閒逛,Peter Fu突然很想上廁所。環顧四周,似乎沒有地方可以借廁所~

「我們去麥當勞好了?」史迪普指著遠遠的招牌。

「有點遠,我怕撐不到那裡。」

「我查一下附近有沒有便利商店。」史迪普拿起手機。

隔壁巷子有一家,我們走過去的時候發現它不提供廁所。

「你覺得,我們走進去隨便買個項鍊或鑽戒好了,有消費應該會借我廁所吧~」我們正站在一家銀樓門口,Peter Fu已經快要昏倒了~

「......................」

#徵求大家都去哪邊借廁所

動力與熱情

對工作的熱情與動力。

這段時間我忙很多事,參與不少行政事務。

幫住院醫師們辦教學活動、協助科部處理學術或教學相關問題,最近又忙著編輯一本醫學書籍。雖然多了這些額外的工作,但原本的臨床業務並沒有少,論文仍是繼續寫,自己的教學也繼續進行著。

幾乎每個時段,都有不同的住院醫師或學生來找我討論,可能是某個研究論文的進度,也可能是純粹的醫學知識討論與教學。

不過忙歸忙,就像我的網誌的文章分類,談工作的章節叫做「我熱愛的工作」。一直以來我都保持著對工作的興趣,從當中找到成就感與繼續走下去的動力。所以做些額外的工作,我是覺得還好,怕的是時間不夠用,而不是怕事情太多。

「我其實滿佩服你的,你是一個『不怕麻煩』的人,這麼麻煩的事你都願意做。」有天和史迪普談到最近編輯新書遇到的問題,萬事起頭難,一開始麻煩重重,克服之後就進展得很快,所以史迪普給我這個評語。

「我覺得你做得不錯!教學已經夠麻煩了,還要辦教學活動,你都不怕麻煩喔?」有天在辦公室遇到同事,聊到這陣子我替住院醫師們規畫的活動。

麻煩嗎?當然是雜事不少。不過編輯書本剛好我有經驗,出版業我也有一些朋友;教學那麼多年,現在只是人多一點、時間長一點而已,就當做大學時代玩社團辦活動而已~照理說升上教授了,論文壓力應該降低許多,可是我很希望,能帶著(或陪著)年輕醫師在學術上往前走。

所謂的額外,如果是興趣使然,就可以是份內的事。重要的是在這份工作中,我找到軀動自己的熱情與動力。

在我們這個年紀,撇開待業中找不到工作或是家財萬貫不需要工作的極端例子,大部份的人都有工作,都需要賺錢養家。我自己覺得,賺錢只是工作的基本目的,就是一份「職業」;但如果能在其中尋求自我實現,找到熱情與成就感,即便我不是自己開公司當老板當院長,在體制內我一樣可以開展一份「事業」。

前陣子有朋友跟我聊到我最近的工作:「你都那麼資深了,怎麼還要搞這些事?為什麼不讓下面的人去做?」

「我就是下面的人。」找到動力與熱情,上面下面又何妨?

2021年10月23日 星期六

我記得

我當然記得,也謝謝你記得我。

前幾天寫了一封信給美國老板,跟他彙報一下這段時間的研究成果,最近我們的台美合作團隊,刊出了一篇相當高分的論文。是我跟美國方面合作刊出的第十二篇,也是目前最高分的一篇。

這篇論文的價值不只是在研究方面,而是這是我指導台灣的住院醫師一起完成,再讓美國老板確認後順利刊出的第一篇,回國三年終於不再是我單打獨鬥,台灣這邊也有人可以接上資料庫的研究,兩家醫院的橋總算是搭起來了。

通常老板回信很快,不過那天他沒馬上回我,我猜想是時差的關係,也不以為意。

隔了三天,他突然發訊息給我,並同步寄了一封信給我。

這個週末是美國外科學院年會,這是一個很大的會議,能在裡頭報告是很不容易的榮譽。他最近在忙這件事,今年團隊有八篇報告。

他轉寄的是內部信件,討論報告內容,前端他寫了幾句話給我:「Thank you for helping build strong foundation. 」(謝謝你幫忙打了強大的基礎)

給我的訊息則是:「This week at american college of surgeons we have 8 podiums.. remember when we started this journey just the two of us?」(本週年會我們有八篇報告,你記得當初開始這段旅程時,只有我們兩個嗎?)

怎麼不記得呢?我剛去美國的時候,老板的研究團隊正在重組(有些人事的事,不是我這個「客人」或「外人」插的上手),我能做的事就是沒日沒夜輸出資料、算統計、投稿、寫論文。當時團隊裡有戰力的,就只有我一個,從地球另一邊飛過來的研究員。老板很信任我,把整個資料庫交給我處理,也常在午餐時間跟我聊些事,或許一個與他們沒有利害關係的外國人,反而可以講點話...

幾個月後是2018年的美國外科學院年會投稿放榜,我寫的一篇論文獲得發表的機會,老板很高興地發信給全科醫師講這件事,特別感謝Peter Fu from Taiwan。之後,老板帶著我去開會,演講需要的投影片、相關數據、聽眾問答的沙盤推演,我們兩個就在會場邊的AirBNB裡完成。

回國之後,我們人一直保持著合作與聯絡,他也不時問我什麼時候要「回去」。

我們繼續寫了幾篇論文,後續加入的研究員,許多也是透過信件或視訊找我處理資料,新人到了實驗室,老板會把Peter的聯絡方式給他,「有事情可以問Peter」。好像Peter不在另一個國家,就只是在另一間辦公室而已~

許多在我之後的研究員,是看到老板的團隊這幾年有大量論文發表,所以慕名加入,現在團隊越來越龐大,可以撐起年度大會有八場論文發表。

收到老板的訊息,突然有種熱淚盈眶的感動,我記得這一切,也謝謝你記得我。

2021年10月20日 星期三

毋負今日

我沒有去過建中。

Peter Fu是台中一中畢業的,「建國中學」對當時的我來說,就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代表著「很多強者」、「聯考大敵」。高中的時候,我沒有去過建中;大學的時候,我很多北醫的同學是建中的,但我仍然沒去過那間想像中的可怕學校~

今天下午去建中演講,這是我第一次踏進這個我嚮往已久的校園。雖然距離我讀高中已經三十年,當年沒有讀建中的遺憾早已不復在,不過進到這個校園,還是有點感慨。雖然沒能當學生,但可以進來當老師~~

和年輕高中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也談了一些外傷醫療。

此行的目的,不是要宣揚「醫學系有多好」、「鼓勵大家當醫生(外科醫師、或外傷科醫師)」,但就像我每一場演講一樣,我要傳達一件事:我一生都以當一個外傷科醫師為榮!

很可惜,三十年前我高中的時候,沒有這些多元的課程。那時候對於醫學的認識,就只停留在想像:當醫生賺大錢、當醫生不缺女朋友、當醫生社會地位很高、強者都是醫學系....卻沒有人告訴我,這個過程有多辛苦,在光鮮的外表之下,要付出多少代價~~但在代價過後,我還是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只是,當年的決定並沒有選擇,而是被社會的價值推著走,是在入行三十年之後,我才找到這份價值。

這些年,我演講過很多場,對象的範圍也很廣,可是今天,我覺得是很特別的受眾。

彷彿是和三十年前的我對話。

#謝謝1995年的自己
#111341
#毋負今日

專用車位

Peter Fu和史迪普一起去上班,我們在醫院樓下停車場找位子。由於已經有點晚了,所以靠近電梯的好位子都已經被停走。

Peter Fu開得比較遠,看到一個被柱子和隔壁大車夾得很緊的停車格,Peter Fu慢慢倒進去,雖然停進去了,可是導致左右兩邊很難開門,史迪普下不了車。

不得已只好開出來,讓史迪普先下車再重新倒進去。

史:「你為什麼不停遠一點?那邊位子很空。」史迪普指著遠方,有一區都沒車,左右兩邊都空著的位子。

P:「你知道我的!我的原則就是:『哪個位子難停,我就偏要停那個!』」

史:「那你應該去挑戰院長專用車位,要停到那個位子,要再努力一點,我期待你停進去那一天。」

#史迪普雙關語
#史迪普超有梗

2021年10月18日 星期一

訪談心得

最近接受了一個採訪,由於還沒有發表,請原諒我保留裡頭的內容。但我必須說:這應該是近幾年我接受的採訪中,談得最深入、最有內容的一場!我非常期待訪談內容公開的時候。

雖然我不是什麼名嘴、影視紅人,這幾年也接受過各種網路媒體、電子媒體或平面媒體的採訪。主持人見過不少,有的非常用心去瞭解每位受訪者背景、有的就是草包純粹聊天、也有的非常大牌,認為是受訪者該求他來採訪~

我也不是第一天出社會,採訪者用不用心,我們聊個五分鐘就知道。

「不好意思,我很忙!這位醫師請位你貴姓?要不要簡單跟我講一下,你希望我在採訪稿上寫什麼!」我曾經打扮整齊、抱著一堆資料,在採訪媒體的會客室,等一位大牌主持人遲到半小時,這是他坐下來的第一句話。

「你這麼忙我就不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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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不可以談一下,你寫的書要傳達什麼意念?」

「意念?什麼意思,我不懂。」

「就是『意念』啊~總有個『意念』吧!」

「ㄜ....把病人救活,就是我的意念。」(其實我相信主持人除了「意念」之外,沒有別的詞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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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讀者受眾,多半是看醫療保健類文章,所以你的書不是外傷保健類嗎?」

「不是,我的是文學著作。」

「這樣啊~那跟我原本想的訪談內容不太一樣....」

「不是你邀請我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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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書裡提過一個故事....你可不可以談談那個案例?」

「我對你的書,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孕婦受傷,可以跟聽眾們聊聊嗎?」

有的主持人很用心,在書上做了很多標記,做足了功課,完成一次很愉快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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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訪談也是如此,雖然聊天的過程很愉快,可是我很能感覺到訪問者抓緊著節奏,環繞著「醫病關係」的主軸,客氣但是犀利又深入的問題,也讓我好好反思,這些年寫作經驗,帶給自己的改變與成長。

這比「談談你寫書的意念」、「談談你對醫療崩壞的看法」、「談談你對協槓人生的看法」這類「看似讓受訪者自由發揮但實則反映訪談者功課做得不足」的空洞問題,要讓人感受到誠意。

等到訪談內容出來,再和各位讀者分享。

遇到問題的態度

今天晨會是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輩演講,他談了自己這些年做研究的心得與給年輕醫師的建議。由於我們研究的領域不同,坦白說,演講中許多和實驗相關的細節我是真的不太懂,不過裡頭有一句話,讓我很有感觸:

「看到問題的時候,就是研究的契機。」

臨床工作中,常常會「遇到問題」,可能是病人恢復不如預期、可能是發生預期外變化、可能是病人的臨床表現和我們過去的經驗不一樣;甚至有時候大家還會因為對於問題的看法意見不同,開會時還會吵成一團~~

「遇到問題」的解決方法,通常是回頭去讀書,看看書上怎麼講,多半是自己書讀的不夠,其實過去的文獻裡,早已有人發表解決問題的方法;當大家對於某個問題的看法莫衷一是的時候,就是回頭去讀書,用書本上的知識來說服彼此。

有時候,書上沒有答案,或者大家的答案都不清不楚。

「看到問題的時候,就是研究的契機。」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答案,那我們就發表自己的看法,也來說個兩句吧!與其大家吵得面紅耳赤,不如寫成論文,用最實際的數字來證明想法。

我自己有不少論文,其實也是在遇到問題時的突發奇想,然後這個點子變成了實體研究成果。

當我看到前輩今天的演講,在開某種手術的時候,遇到某個問題,於是他就分析自己的經驗發表論文;當做得更深,遇到更多的問題,就再設計另一個實驗,再寫一篇論文...解決一個又一個的臨床問題,用一塊塊拼圖拼成一個完善的手術治療計畫,也成就一位大師。

只可惜很多時候(也常包括我自己),看到問題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得過且過,既然大家都不知道答案,那我不知道答案也沒什麼大不了~~同樣的錯誤會再犯、同樣的狀況下次依然無解,某天看到國外發表了答案,自己再捶胸頓足,其實自己早該想到的!(或者真的有想到,只是沒整理沒發表...都是廢話~)

臨床工作中,總是會遇到問題,前輩的演講提醒著自己,要時時知道自己的不足,「看到問題的時候,就是研究的契機。」

2021年10月17日 星期日

詞彙不夠

憑良心講,跟小孩子比較實在是一件無聊的事。「我當年怎樣,你現在怎麼這樣?」這種話講出來,孩子聽了煩,我自己也講得煩。

可是每次陪孩子看功課,都會氣得七竅生煙。然後很疑惑,「我當年有這麼遜嗎?」

英文不論(當年我們小學不用學英文,超前學習就不討論了),從小我的父母買很多課外書給我看,我功課做完也就是看這些課外讀物,什麼神話故事、名人傳記、歷史故事...我現在也買一堆給孩子,我都很懷疑他們有沒有看,或是看到哪裡去了。

很多基本的詞彙用錯或不會,讓人啼笑皆非或哭笑不得~(其實是笑完之後很想哭)

我陪彼得兔讀一篇英文文章,裡頭有一個字modern(現代的),彼得兔卡在這裡。

P:「modern的意思你知道嗎?就是『現代的』,或者有人翻成『摩登』『modern』!」

兔:「喔!摩登,我知道,我在書上看過!」

P:「那你就記得modern的發音就是摩登,就是現代化的意思。」(老爸很欣慰孩子有看過)

兔:「就是阿拉丁裡面,摩擦之後會出來巨人那個啊!」

P:「那是神燈,或是魔燈.........」(掩面、翻桌)

2021年10月16日 星期六

過往經驗

時代在改變。

今天參加我所服務的機構迎新晚會,年輕醫師陸續上台自我介紹。除了基本學經歷之外,都會講一下自己的興趣。

我注意到很多年輕醫師的興趣是「潛水」,甚至很多人擁有相關的證照。

這真的是這個時代才有的東西,想當年我剛入行的時候,大家的興趣頂多是音樂、繪畫、登山,攝影已經是相當罕見而昂貴的興趣~

說到潛水,我跟史迪普絕不潛水!岸邊浮潛看看魚玩一玩可以,帶氧氣筒水肺深潛免談!

2006年,我帶史迪普去馬爾地夫玩,那時候對什麼事都抱著新鮮想嘗試的心情,也包括潛水。於是我們租了裝備、請了教練,就出海去潛水。

很可怕的經驗。

當我們全副武裝越潛越深,海底的景色真的很不一樣,史迪普還跟一個車渠貝合照,輕觸一下大貝殼瞬間闔起來~

後來發生一些狀況,我們必須快速回到海面,史迪普差點留在海底。那應該是有史以來,我第一次覺得,可能會失去史迪普。上岸後,我嚇壞了、史迪普嚇傻了、教練也嚇死了,整個下午到晚上,一直打電話到我們的房間,確定史迪普可以正常講話與呼吸.......

從此我們不再潛水。

2021年10月15日 星期五

改運

一個年輕女性,摔車之後又翻滾了很多圈,身上一大堆傷口。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人坐在輪椅上,一整個相當虛弱。

換藥花了一點時間,我幫她安排了兩週後的門診:「兩週之後,我相信你就好得多了。」

果然,兩週後病人已經不需要坐輪椅,可以走路進診間,傷口也好得差不多,唯獨足背的傷口還是爛爛的。

「其實已經快要好了,結果我前天走路又去踢到門板,腳背的傷口整個掀開。」病人很無奈地告訴我。

開了一些藥之後,我又幫她約了隔週門診,再來追蹤一下傷口情形。

一週後居然變得嚴重,她又坐回輪椅,這次是膝蓋的傷口流血疼痛。

「我那天想說,應該可以騎車了,結果一發動又和鄰居的車撞在一起~~」病人告訴我他過去一週的悲慘故事。

一邊幫她換藥,又得再約下次門診,不然我本以為,看診應該要結束了。

「醫生,我覺得她的傷口一直都沒有好,你覺得我需不需要去給其他醫生看一下?」幾次看診,都是病人的媽媽陪她來,這時候她忍不住問我。

「與其去看不同的醫生,倒不如去幫她改個運。」

從頭開到腳

第五級腎臟撕裂傷。

身為一個外科醫師,追求「手術技術」是難免的事,不過放大(或長遠)來看,「手術技巧」只是醫療的一部份,病人是否能恢復,有太多的因素在裡面。

值班夜,年輕男性,右側腹部一個很大的穿刺傷,合併出血性休克。

「現在馬上開刀!」我在急診現場直接下令。

「還需要做什麼檢查嗎?」急診主治醫師問我。

「狀況很危急,來不及做檢查了,手術中遇到問題再做,先把病人穩定下來比較重要!」把病人推進手術室前,我跟急診醫師交換著意見。

手術中發現一根鋼筋從右側腹部刺穿了腎臟,而且持續出血中,必需做腎臟切除手術。

「需要會診泌尿科來做腎臟切除嗎?」跟我一起開刀的住院醫師,抬起頭來問我。

「............」我也抬起頭來看他一眼,什麼話都沒說,接下來的三分鐘,我完成了右側腎臟切除手術,並且控制住所有的出血。

「心跳血壓都穩定多了!你救了他!」麻醉科醫師很振奮地告訴我,相對於手術前的濱死狀態,目前相當穩定。 

對於麻醉科醫師的恭維,我沒有什麼特別回應。

「老師,你的開刀速度好快,一瞬間就把腎臟出血處理好了!」跟我一起開刀的住院醫師,似乎也很驚訝。

對於住院醫師的恭維,我沒有什麼特別回應,還是繼續進行手術的後半段。

「你的技術真好!」住院醫師似乎沒注意到,我不太想回答這類問題,又補了這一句。

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外科醫師常落入『技術層面』的追求,對我來說這些都不重要,身為一個外傷科醫師,『從頭開到腳』的能力,是我們的自我期許。」

「我追求的不是速度多快、流血多少、傷口多小。」

「我追求的是,病人能夠看到明天的太陽。」

#traumasurgeon
#從頭開到腳
#病人活著是唯一勝利

2021年10月8日 星期五

還好

有一天和史迪普聊到學英文這件事,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感覺:照著文法書背起來標準用法是一回事,可是很多美國人的「生活用語」、「習慣用語」就真的不容易。

就像中文的「就這樣、就那樣」,我們的發音會是「就醬、就釀」,美語裡面也一堆這種的。

P:「我覺得中文裡面,最神秘的語詞就是『還好』,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史:「『還好』就是好啊,只是沒那麼好。」

P:「不見的喔!如果我問同事:『昨天開刀那個病人怎麼樣?』,他回答:『還好。』,那就是代表『好,目前沒問題』。」

史:「對啊!這就是我的意思。」

P:「可是如果我問某個朋友:『昨天晚上那家餐廳怎麼樣?』,他回答:『還好』,那就是代表『soso,不怎麼樣』。」

P:「然後如果我問:『我推薦你看的那部電影怎麼樣?很棒吧!』,對方回答:『還好』,那其實就是『不好』。」

P:「所以我對『還好』這個字的解釋是:『用來回答與預期相反的狀態』。預期不好的時候,『還好』代表好;預期好的時候,『還好』代表不好。」

史迪普完全不想搭腔,Peter Fu一個人分析得很開心,哇啦哇啦講個不停~~

P:「你會不會覺得我分析得很棒?中文底子非常好?」

史:「還好。」

找話聊

適度的安靜,是一種禮貌。

在餐廳裡吃飯,難免會聽到隔壁桌的客人在與侍者聊天。有時候會看到有趣的情況,就是客人會一直找侍者講話,每上一道菜就要聊一下,很多話題一聽就覺得很無聊,然後服務人員又不好意思不聊,聽他們的回答也明顯只是陪笑應付一下。

這種情況遇多了,我就會開始要求自己,沒事少跟人家聊天,人家的工作是餐桌服務,不是陪我聊天。或者我們自以為有趣的話題,對方可能一點興趣都沒有~

假日難得不用弄孩子的事,我偶爾會跟史迪普去按摩。通常我們兩個一坐下來,就各自滑著手機,或者跟彼此講話,我盡量不去跟按摩師傅聊天,讓他靜靜完成自己的工作,除非他問我問題,不然我就做自己的事。

我猜他應該也希望安安靜靜工作,或者說,如果遇到一直聊天的客人,說不定也會很痛苦。

有天在外科急診,一位先生陪太太來看病,太太下樓梯的時候跌傷腳踝。照完X光沒有骨折或脫臼,我向病人的先生說明影像檢查的結果,告訴他待會就可以出院回家。

「那我接下來還需要做什麼?」先生站在我的座位前面,身體靠著我的電腦桌。

「你在旁邊稍坐一下,護理師會拿批價單給你,然後就可以走了。」我指指旁邊的護理師,示意他稍等一下。出院藥單我已經開好,但是護理師還在忙前一位病人的事。

「喔...好。」可是先生沒有要走開的意思,繼續靠在我的桌上。

「你稍等一下!病人有點多。」一直跟他四目相接很奇怪,所以我不斷暗示他可以離開這邊。

「我看你們很忙齁~從我來到現在,你一直沒停下來。」

「ㄜ...是啊~病人真的很多。不好意思,你再等一下喔!」他既然不想離開,那我只好找個理由起身,到縫合室巡視一下進度,又去石膏室看看有沒有病人。

「你中午有吃嗎?這麼忙要吃飯都沒時間吼~」我回到座位剛坐下,他又繼續跟我聊。

「就...盡量找時間囉~」我只好再度離開座位,這次我晃進急救室裡,雖然目前沒有病人,可是我可以在這裡得到幾秒鐘的寧靜。

「你住哪裡?你們長庚的醫生都是住這附近還是住在台北?」

「拜託你先把他的批價單弄好給他,不然他一直站在我面前,還要一直跟我聊天~」這一次我沒有回答他,而是走去護理師那,小小聲拜託護理師救我。

「請你到櫃檯那邊批價繳費,然後就可以離院了!」護理師聽到了我的請求,趕緊出手救我。

「好,謝謝。」他拿了批價單卻沒走,「醫生急診那麼多出血的病人,你們看到血會不會怕?」

還在繼續聊~~

看到血我不會怕,你一直聊我很怕。

2021年10月6日 星期三

施與受

 When和While的用法有什麼不一樣?兩個都發生在過去的動作,如何表示「兩件事同時發生」、「兩件事一先一後」、「一件先發生,另一件中間插進來打斷」?

學英文講英文寫英文很多年,我以為自己的英文還可以,但其實是不求甚解,很多小地方我都不清楚沒注意,或者避免使用自己不熟的文法。

扯遠了,這篇文章不是要談英文。

我很喜歡教人家東西,所以既是醫師,也是老師。教學多年的感覺,可以讓自己對某一門學問更懂更熟練,有時候在準備教學的過程中,也會學到新的東西,或者當學生給我回饋時,他們也會告訴我一些我沒讀過的東西。

老師和學生都會因為教學而成長。

一直以來,我都是彼得兔的英文家教。每週七天都有英文作業,週一與週五都有英文考試,幾乎都是我陪他閱讀、陪他復習文法、陪他復習單字。曾經想過幫他請英文家教,可是孩子就是喜歡我教他,後來慢慢地,「讀英文」也變成我們父子共同的活動。

只是隨著年級越來越高,文法越來越複雜、單字越來越艱深、閱讀文章越來越長越來越深,慢慢地我從「教孩子英文」變成「一起讀英文」。

他每週末必須讀一篇約十到十五頁的文章,目前的內容已經從原本類似童書的東西,變成青少年小說,所以裡面非常多我也看不懂的字。通常我必須先自己看一遍瞭解意思,再來陪孩子讀一遍,然後開始寫作業的時候,還會再讀一遍。

於是孩子讀一遍,我得讀三遍~

文法是另一個挑戰。先前我都覺得,文法是很基礎的東西,只要孩子在學校有教過,課後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就能複習完。後來發現,裡頭許多規則與變化,都是我之前不知道、沒注意、以為不重要、以為都可以...其實規矩很多~

在陪孩子讀書的過程中,我覺得連自己的英文也變好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細節,現在似乎也弄懂了。孩子做練習題可能增進八十分,我可能只增進二十分,但卻是如果沒有教孩子英文,就永遠得不到的二十分!

教學的過程中,施與受都會有所收穫,無論是教的是學生還是自己的孩子,無論教的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小知識。

受到誇獎

Peter Fu載著史迪普開車去辦事,路上遇到大塞車。這時Peter Fu快速變換車道,閃進一條小巷子,一路暢通之後,又從路的另一邊鑽出來,完美避開這一波車陣。

史:「你這次開得很不錯喔!」

P:「其實你這樣說,我一點開心的感覺都沒有。」

史:「為什麼?我是真心的誇獎耶~」

P:「你記得你剛考過駕照的時候,是我當你的道路駕駛教練,陪你到處開到處練車嗎?我們還在以前工作的醫院地下停車場,反覆陪你練習各種角度的倒車入庫和路邊停車。」

史:「記得啊!」

P:「所以我現在被你誇獎,就好像某個我曾經手把手帶他開刀的住院醫師,反過來誇獎我『你這台刀開得不錯』一樣~」

史:「....................」

隨意批評

有時候會無聊去看看Google評論對各醫院的評價,負評佔了大多數。從一級醫學中心到基層診所,從掛號速度到醫師醫術,什麼都有得抱怨...

我常在想,或許這是一個進步國家的文化,人們可以自由(甚至是肆無忌憚)地表達不滿或批評,無論事實的真相是什麼。

某次參加一個應酬餐會,主人是一個做生意的朋友,與會賓客也多是商界人士,其中一對夫妻口沫橫飛地講述前陣子看病的經驗。「xx醫院真的爛死了!醫生沒有水準,護理人員也沒有水準!」這是他們對那次在某家醫學中心看病經驗的結語。

在場(應該)只有我是醫療業,對方也不認識我,所以講得很開心。我在席間只是聆聽與微笑,沒有多說什麼,但是聽完整段住院過程,除了某天住院醫師晚了幾分鐘去處理他的失眠之外,我實在聽不出哪裡有問題,更別說「爛死了」這麼重的評語。

有天長輩的朋友手被門夾到,在中部某家醫院處理傷口,之後輾轉聯絡上我,想請我幫忙看一下傷口狀況。

我看了傳來的照片,縫得整整齊齊,沒有感染也正在癒合中。

「xx醫院真爛!我朋友說他去那邊看病差點死掉!」長輩轉述朋友的話,「他說打麻藥超痛,而且之後也有開止痛藥跟抗生素來吃而已~」

由於是長輩的朋友我不認識,所以沒有跟他通上電話。但是我反問那位長輩:「爛在哪裡?處理有什麼問題?打麻藥怎麼可能不痛?不然還應該開什麼藥?」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覺得看診經驗不好,覺得很爛~」

我後來終於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們也常常被抱怨很爛~

#設備很爛
#人員很爛
#環境很爛
#反正就是爛

2021年10月3日 星期日

模式轉換

Peter Fu開車載史迪普,在台北市某個巷子裡穿梭,那邊史迪普因為常帶孩子參加才藝班所以很熟,Peter Fu比較少來。

一邊開車,Peter Fu一邊很開心地跟史迪普分享最近研究的進度,我們團隊接連好幾篇論文,都被期刊接受刊登,接下來還有很多計畫要進行....

準備要出巷子進到大馬路時,Peter Fu停止了醫學研究的話題,然後問史迪普:「等一下是左轉還是右轉?」

「左轉。」

「喔,好的。」Peter Fu剛回答完,就把車子右轉進到另一條路,和我們的目的地完全相反,又得繞一大圈。

「我覺得,醫院的資訊安全做得很好。」史迪普突然沒頭沒腦講了這句話。

「什麼意思?」

「醫院一定是怕你洩漏工作機密,所以在你腦中植入晶片。在醫院裡面可以開啟『教授模式』,一出醫院就切換成『白癡模式』。」

「....................................」

2021年10月2日 星期六

說話藝術

繼續門診拆線的故事。

一位老帥哥來門診看傷口(說他「老帥哥」不是開玩笑的,年紀跟我爸差不多,可是西裝筆挺,還戴絲巾噴古龍水),額頭有個小傷口。我把線拆掉之後,說明了一下後續傷口照護方式。

「會不會有疤?」

「多少會有痕跡,如果在意的話,可以貼美容膠帶或擦除疤凝膠。」

「算了,不用了!一把年紀不在乎這個了~」老帥哥起身準備離開診間。

「你的魅力和這個疤無關。」收尾工作的同時,我跟他說了這句話。

病人非常非常開心:「醫生你真會說話!」然後用很雀躍的腳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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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可以讓病人開心,我覺得滿不錯的,不過這個梗是向史迪普致敬。

很多年前Peter Fu和史迪普帶還坐在嬰兒推車裡的彼得兔去植物園玩,蓮花池旁邊有一個青蛙造型的電話。

Peter Fu一個箭步衝過去:「我要跟青蛙電話合照!」

史迪普無奈地拿出手機拍照,Peter Fu這時候問:「我這樣會不會很蠢?」

「你的蠢和這個青蛙電話無關。」

看不出來

門診的病人很多,為了加快看診速度,通常我都是兩個診間同時進行,在其中一邊的時候,另一邊護理師會先叫病人,如我是需要拆線換藥的,也可以先準備好。

前幾天我看完其中一邊門診病人,走到隔壁診間,是一位黑黑瘦瘦的年輕人(真的很黑也很瘦),桌上擺了一套剪刀與鑷子,應該是要拆線用。

「Hello.」我走過去打了聲招呼。

病人抬起頭看看我,然後點個頭沒說話。

傷口在頭皮上,一週前在急診縫了三針,現在看起來恢復得不錯。

「OK!The stitches can be removed.」我還是繼續用英文,因為我們這邊常有移工朋友受傷來看診,如果沒有翻譯陪同的話,就得用英文溝通。

「...........」病人又看了我一眼,依然沒有搭話。

「Can you speak English?」我問了病人一句,又回頭跟護理師說:「糟糕!怎麼沒有翻譯?有些移工不會講中文也不會講英文,那真的很麻煩。」

「我會講中文,我是台灣人。」病人這時候說話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一直到病人離開診間,我已經忘了到底講過幾次對不起,整個處在尷尬與抱歉中看診~

2021年9月29日 星期三

藝術分析

有一天Peter Fu正準備上手術檯開刀,幫忙戴手套的護理師學姊突然說:「你的手指好長,應該可以彈鋼琴或其他樂器吧!」

「我不會彈鋼琴。」Peter Fu搖搖頭。

護:「那太可惜了,你從來沒有學過樂器嗎?或者你有沒有擅長的樂器?」

P:「嗯.....歌唱。」

護:「.....................」

後來我們聊到小孩的才藝課。

護:「你有讓你小孩學樂器嗎?」

P:「我女兒一開始有學鋼琴,後來因為不肯練琴,每次叫他練就吵架,所以就不再學了。他很喜歡畫畫,所以我有讓他去畫畫課。」

護:「那你們會要他做課後練習嗎?」

P:「這倒不用,這也是我覺得學畫畫比學樂器好的地方。繪畫這種東西沒有標準答案,畫得再醜,都可以說是『創意』或『童趣』;可是樂器不一樣,彈得對不對、好不好,一聽就知道~」

護:「這倒也是。」

P:「更重要的事:『嫌她畫得不好看,是程度不夠,看不懂她畫的!』」

護:「.....................」


份內之事

關於「份內事」這件事。

史迪普重回職場一年了,他從剛開始的實驗室新人,到現在團隊裡大小事都有他的角色。一開始他是用「幫忙」為出發點,來做許多原本非他工作內容的事,可是慢慢不知不覺,好像就變成他的事,不過,也變成非他不可沒他不可的事。

有時候他會跟我抱怨工作很煩很累,但我聽得出來,抱怨只是嘴巴講講,心裡是很有成就感的。

今天我們一起去買咖啡,史迪普突然跟我說:「不然我來咖啡廳打工好了。」

「可以啊!照你的個性,應該會一路做到店長。」

雖然只是閒聊,可是我是真的這麼認為,有的人的個性就是會願意做許多不屬於「份內事」的事,這些看似「沒有經濟效益」、「勞工奴性」的事,最後都會反饋為自己的收穫。

最低限度,心理的成就感是說不出來的。

也就是這樣的個性,才會造就事業的成功,無論這份事業實質上大或小。

最近在忙院內招考住院醫師的事,行政事務比臨床工作煩雜許多。臨床工作頂多是把刀開好、看病人、說明病情;行政事務則是公部門、人事、財務...各方面都得兼顧。

我一個人當然做不來這麼多事,不只是時間,也包括能力。

院方希望我們設計招生海報,我只是不經意問一下住院醫師群中,有沒有人懂美術,幾天後設計精美的海報就出爐了!

院方要科部製作一個宣傳影片,幾位熱心又專業的住院醫師,比我還投入這件事!原本我以為就是簡單弄個短片交差,結果他們很當一回事,取景、剪片、配樂...最後的成品根本不輸專業攝影團隊。

這些都不是他們「份內的事」,或者說,做這些「份外之事」,不會有多的薪水、福利,可是他們願意幫忙。當我提出需求的時候,他們不假思索義無反顧伸出援手!

昨天值班一整夜開刀沒睡,到今天早上十點之前,都還在忙病人的事:會診、手術、查房...

史迪普要我病人看完之後,把握時間補眠睡一下。不過我十點之後的行程是:和幾位主治醫師討論研究、幫住院醫師改論文、和住院醫師討論論文內容、下午兩點有個教學會議、三點和學生有約要教學、四點幫一群學生上課、這當中還夾雜三十到五十通聯絡各種事情的電話...

照理說,這每一件事我都可以推掉,除了臨床工作是我「份內之事」,其他我不做應該也沒有關係。有時候真的好累,我也會羨慕許多灑脫的同事,開完刀沒事就回家、沒有值班就不來醫院,幾天沒值班就幾天不用出現,薪水照領,多了許多時間做自己有興趣的事....

每回這樣想的時候,看到身邊這些努力的人,比我優秀資深的人比我還努力,我有什麼資格偷懶?比我年輕資淺的弟弟妹妹也很努力,我又怎麼偷懶?

哪些事「份內的事」,其實是自己決定的。所謂的「份內與份外」可以很寬,也可以很窄。

2021年9月27日 星期一

突破學習曲線

時代在改變,知識與技術的養成方式也在改變。

前陣子寫了一篇文章,在談我們這些有點年紀的中生代,也必需不斷充實自己,才不會被時代淘汰,或者只靠「年資」、「資深」這些靠時間換來的本錢,來讓年輕人服氣。

我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很多手術都還是傳統開腹手術,腹腔鏡僅是偶一為之的嘗試性質。而且一定是要跟著老師開過很多傳統開腹手術,自己才會有獨立完成開腹手術的機會,在累積許多開腹手術的經驗之後,才能在某天突然出現一個,可以開腹腔鏡的機會。

所以我的學習曲線很慢很曲折。

前幾天我排了一台腹腔鏡手術,說複雜不算複雜,但也不是那種入門級的簡單手術。原本我的打算是帶著資深的住院醫師一起開,告訴他當中的技巧與該注意的步驟。

結果總醫師開得非常好!每個動作都相當到位,我本來的擔心似乎都是多餘。

「你怎麼開得那麼順?誰教你開的?」

「我看Youtube上面的影片,然後在手術模擬器上面操作過。」(院內有幾台腹腔鏡手術模擬器,操作起來跟打電動很像~)

這個世代的學習,早已不是我們當年的土法煉鋼~~

這段時間我忙著幫住院醫師辦教育活動,每年的重頭戲都是縫合訓練營,平常不太可能在真人身上練習的各種縫合技巧,都會在訓練營當中模擬。

不過以往頂多都是用豬肉、豬皮來做皮膚縫合,現在多了腸子、肝膽來做腸道吻合與肝膽縫合手術訓練,真實度又更提高了些,學員的訓練程度又提高了些。

今天看到器材組準備一箱又一箱的豬肝(還要註明包括膽)(一般的肉販賣豬肝不會保留膽,誰誰要吃膽呢?),我突然有種感動~~這個世代的訓練,跟當年真的很不一樣!

這幾天有如此強烈的感覺,如果我們當年的進步,是一步一步爬上來,那這個世代的年輕人,他們的進步就是用跑的跳的,可預期下一個世代,他們會用飛的~

2021年9月26日 星期日

問事

每天都有人來急診「問事情」,問某個病人現在去哪裡了、問自己的不舒服該看哪一科、自己的家人在別家醫院治療,來問問這邊醫師的看法~~

基本上,能回答我們都會盡量回答,儘管很多問題都莫名其妙或是荒謬。

但是「問病情」,就必須非常小心。

一個大叔走到急診護理站:「我想問一下xxx病人現在在哪裡?」

護理師看了一下目前候診病患名單:「沒有這個病人喔,可能已經離開急診了。」

叔:「離開?那去哪裡了?」

護:「不一定耶~可能是住院、可能是去手術、也可能出院回家了。」

叔:「有可能那麼快就離開嗎?他不是早上才來的?」(當時是晚上六點)

護:「急診的病人每個小時都在換,早上來現在一定離開了啦~」

叔:「那你可以幫我查一下他在哪裡嗎?他現在狀況怎麼樣?」

護:「我們不能隨便透露病人病情。」

叔:「我只是要知道他有沒有手術還是住院,我很擔心他的狀況。」

護:「請問你是他的誰?」

叔:「我是他的家屬,很親很親的家屬,所以我很需要知道他的去向。」

護:「ㄜ........」(護理師被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P:「伯伯,你跟他那麼親,打個電話給他不就好了?」

叔:「我沒有他的電話~」

P and 護:「ㄘㄟ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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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太太走到Peter Fu座位前面,指著某床病人:「那個病人現在狀況怎麼樣?」

Peter Fu有點疑惑:「我不是才剛跟家屬說明過病情?你們是一起來的嗎?你是他的誰?」

太太:「喔....我是撞到他的人。他太太一直罵我說把他老公撞得很慘,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麼嚴重。」

P :「ㄘㄟˊ~~~~~~」

2021年9月21日 星期二

第五級肝臟撕裂傷

紀念一下這台刀,病人活著出院了。

第五級肝臟撕裂傷,Juxtahepatic venous injury,指的是肝臟後面的肝靜脈出血。治療的困難點在於出血位置在肝臟後面,手術很難直接找到出血點;而且肝靜脈和下腔大靜脈直接相連,出血又快又急;有些難以靠手術止血的部位,是可以用血管攝影栓塞來處理,但是動脈可以處理,靜脈就沒辦法了....

醫學文獻上的死亡率報告,從80%到100%都有。

我個人的經驗,無論是當住院醫師時跟過的刀,還是當主治醫師自己開的刀,真的是「開一個死一個」,但是不開又沒有其他方法,所以無論是醫師或家屬,都要做病人會「死在手術檯」上的心理準備。

很多年前,我和一位資深的外傷醫師一起處理過這樣的案例,那個病患也沒辦法救活,大量鮮血從我們看不見止不住的地方一直湧上來。那時候我很沮喪地替這台手術收尾,資深醫師告訴我:「雖然死亡率非常高,但是就是要開!不開病人就會死在急診。而且,開這一個是為了救下一個,總是會有救活的!」

前陣子遇上這樣的案例,手術前我已經確認這個診斷,也知道接下來是九死一生的搏鬥。

「我很認真的告訴你,病人『隨時會死亡』。請你做好心理準備,然後也請聯絡其他家屬,這可能是你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我將手術同意書遞給家屬時,也同時說了這一段話。

果然一如預期,鮮血從肝臟的大裂縫裡不斷湧出。我只能用大量的止血紗布,緊緊地將裂縫塞住,施行損害控制手術。

病人的運氣好,我的運氣也好,血止住了,再過幾天病人就轉出加護病房,再過幾天就出院了。

「開一個死一個」不足為懼,「開這一個是為了救下一個」才是外傷醫療著使命。

長大的代價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個「不怕長大」,甚至是「渴望長大」的人。

高三的時候,準備聯考的壓力如排山倒海一般,那時候看到高一的學弟,輕輕鬆鬆每天打電動玩牌打球交女朋友,我不會羨慕他們,只想快點長大,快點結束這一切進大學。

大四的時候準備醫師國家考試,也是沒日沒夜不敢睡覺,看到大一新生自由自在玩社團、參加服務隊,我也不會想回去跟他們一樣,只想快點長大,快點進醫院見習跟實習。

當總醫師的時候,開刀沒日沒夜,科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找你。當時我也不會羨慕剛入行的年輕住院醫師,被賦與的責任與壓力小,也擁有犯錯的權利。我只想快點熬過這一段,快點長大當主治醫師。

向來我都只羨慕比我大的,而不是比我小的。我只想快點長大,而不會想回頭過年輕而輕鬆的日子。

這段時間,我有好多好多的工作,不只是臨床,還有更多醫務行政的事情要參與。慢慢發現,當自己長大之後,我好像可以決定一些事了;當自己長大之後,有些人就會賣你面子了。我好像有點接近,以前還小的時候,心裡面希望快點長大、變成的那種「大人」。

然而,似乎沒有那種開心。

長大,所帶來的責任與壓力,反而不是「小時候」想像的到。當一個決策錯誤,影響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影響的層面不是一天一週,可能是整個人生與事業...就快樂不起來~

家裡面的事,身為一家之主可以說了算。要買什麼我可以自己決定、假期怎麼安排都配合我的行事曆、我有電視或沙發的優先使用權~

然而,繼之而來的就是壓力。身為家中的經濟支柱,我有著不能倒下來的壓力;孩子的功課、教育、未來規劃,也是做父母的事;家裡的大大小小事情都得處理,已經沒有其他大人可以找了。

長大,體力真的下滑。現在值一個夜班要累三天,偶爾應酬酒喝多了一點,隔天(甚至再隔天)都處在生不如死的狀態;年輕時想熬夜就熬夜,下班之後想的是去哪裡玩,玩整晚隔天繼續上班,下了班再出去玩~現在我終於理解「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是怎麼一回事...

是不是還那麼的「渴望長大」,此時此刻的自己,到底希望長大,還是時間能夠倒流?

我迷惘了。


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自吹自擂

Peter Fu和史迪普開車去買咖啡。

「星巴克那邊可能不好停車...」史迪普忍不住提醒Peter Fu,可是在史迪普話還沒說完,Peter Fu就快速地在前面巷子轉彎,然後很巧妙地繞到星巴克後面,又剛好有一個路邊停車格,近乎完美地直接開進去~

「不錯唷~」史迪普忍不住誇讚一下。

「我早就算好了啦!後面的車比較少,而且這個方向是順行,所以可以用直線開進去的方式停車,不需要倒來倒去~~」Peter Fu忍不住哇啦哇啦開始講個不停。

買好咖啡之後,我們要去下一站辦事,史迪普指了一條小巷子:「走這邊比較快,沒有紅綠燈車又少。」

果然一路順暢,在抵達目的地前,又剛好有個停車格空著。

史:「你看!我就是把一切都算好了!」

P:「最好是啦~」

史:「那你現在就知道,你每次一直吹噓有多煩了吧!」

P:「............................」

颱風夜

鉛衣防護罩下的英雄。












颱風夜,大家都躲在家裡不出門。沒有外送、病人也不想出來看病,平常忙碌的急診,也異常清閒。

可惜外傷無處不在,再大的風雨還是有人得出門。一個機車騎士撞到路邊護欄,到院時已經休克,大量輸血後血壓勉強回升,電腦斷層看起來是大範圍肝臟撕裂傷,而且持續出血中!

「血管攝影!快!」我衝到放射科醫師休息室,告知有個病人需要他們幫忙,同時打給手術室:「有個嚴重傷患,我先讓病人去做血管攝影止血,如果止不住就要馬上開刀,請先準備!」

放射科醫師看過電腦斷層影像,立刻同意我的處置:「我去聯絡技術師還有血管攝影室!」

手術室護理師接到我的電話:「我趕快協調人力,你那邊有需要立刻打電話過來!」

事態緊急,我推著病人往血管攝影室去,技術師已經開始準備各項用品。沒多久,放射科主治醫師抵達現場,雖然已經貴為主任,颱風夜還是跟著我們在第一線值班,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如天神般的降臨。

儀器啟動,鉛衣防護罩下的英雄展開動作,雖然只是一根針的穿刺傷口,這裡頭的技術與學問,絕不少於一台開腸剖腹的大手術。

當所有的人都在忙著血管攝影止血之時,身為外科醫師,卻似乎是現場最沒有角色的人物。

然而我看著這一切,看著這迷人的一切,我忍不住拿起相機記錄這一刻,我何其有幸,能和這麼了不起的一群人共事。在颱風夜裡、幾乎所有人都躲在家裡休息的時候,這麼多人聚在這裡,只是為了救一條命!還有一群人在手術室裡待命,也是為了救這條命!

「出血量太大了!血管攝影可能沒辦法完全止血,我盡量能塞的血管都塞了!」放射科醫師走出血管攝影室,這麼告訴我。

「沒問題!真的太感謝了~」另一頭我拿起電話:「準備開刀,我現在要把病人推進手術室!」

這張照片記錄的不只是血管攝影的當下,還有一個團隊的文化與信念,就是要救命!

2021年9月13日 星期一

年輕時的照片

晚餐時史迪普翻出一張他學生時代的照片,然後很得意地說:「你不能否認,我年輕的時候滿漂亮的。」

P:「現在還是漂亮啊~」

史:「哪會?現在跟以前比差多了。」

P:「這沒辦法啦!人類本來就會老。就像我看自己以前年輕時候的照片,也比現在帥多了。」

史迪普停下吃飯的動作,把頭抬起來:「有嗎?」

問題與答案

今天聽了一位醫界前輩的演講,談他從醫以來的研究心得。演講中他列出幾篇生涯中發表過的重要論文,分享當初怎麼找出研究的點子,然後把點子變成實驗數據,發表成論文。

「我很喜歡問問題,常常問學生,也常問我自己。為什麼某個病是這樣治療,不是那樣處理?如果書上有答案,那我們就多讀點書;如果書上沒有答案,那我們就做研究找答案。」

「我覺得年紀到了一個程度,一定要讓自己繼續學東西問問題找答案,時間才不會過得太快,不然東摸摸西摸摸,一下子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就過去了~」

前輩這兩段話,讓我有很深的感觸。

確實我們的醫療工作中,每天都會遇到問題。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得過且過也就過了;但若是把每個問題攤開來看,什麼都可以深究,什麼都可以是研究的素材!

自從有點年紀之後,時間的單位都已經不是用週或月,而是年、三年、十年為單位,如果沒有替自己留下點什麼,十年後還是跟現在一樣。

有很多住院醫師跟我合作寫論文,這些年輕人也未必都是跟我一樣外傷急症外科,反而各專科的人才都有。我們所有的研究點子,也都是從「問問題」開始。

我很常在急診上班的時候,和代表各專科來看會診的年輕醫師聊天,喜歡問他們問題。倒不是要「電」他們,而是因為我並非那個專科,有些東西我還真的不知道~

有些問題答案很明顯,有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研究找答案吧!論文的點子就是這麼開始的。前陣子我有一篇論文刊登,討論是神經外科相關問題,就是某天神經外科總醫師來急診會診,我們聊天聊著聊著就做出來了~

保持對事情的好奇心,保持對找到答案的熱情。今天前輩的演講感動了我,同樣地,我也會繼續這麼做。

時間會過得慢一點。

CEO生活

現在的工作,除了臨床、研究與教學之外,也開始歷練一些科部的行政事務。最直接的就是住院醫師的教育訓練,還有許多與教育相關的事務。

一般來說,我週五的臨床工作相對比較少,通常都是利用那一整天寫論文,或是修改住院醫師的稿子。不過最近的星期五,我的工作是「打電話」。

一個早上,我至少打或接五十通以上的電話,幾週後要辦某個教育活動,需要聯絡講師、借場地、找經費,請秘書發公文;下個月的學術演講,要聯絡講者、主持人,大家的時間又都不好僑,搞定第一個人,第二個人未必能配合,和第二個人講好,又要回頭打給第一個人~~以為全部都聯絡好之後,秘書又來電說某個長官要改時間...

我最近的綽號是CEO傅。

之前我都可以記得每週幾固定要開哪些會,要參加哪些課程,最近多到我必須把各式各樣的開會通知,全部轉給助理,請他幫我在行事曆上登錄。

基本上演講排程已經到年底,基隆長庚有連續兩週兩場演講、桃園某家醫院有一場演講、建中有一場演講、本院有一場演講,澳門外科醫學會線上演講、重症加護醫學會演講....

昨天值班一整夜開刀沒睡,今天一早參加晨會後,查房、教學、下午教學門診又是一天。

教學門診大約兩點多結束,距離下班五點還有一點時間,累癱了的Peter Fu倒在值班室想睡一下,這三個小時中,我至少接了二十通電話~~

「外科部......」

「外科醫學會....」

「外傷醫學會...」

「教學部....」

「病歷室...」

「手術訓練營....」

「手術模擬競賽...」

「下個月有外科迎新,還有招生博覽會....」

「下下個月要外科住院醫師招考.....」

幾乎是眼睛一閉起來,電話就響,剛講完一通電話想再睡一下,下一通電話又來....

CEO傅的人生。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身不由己

工作中如果遇到病人是院內同事或同事家屬,給點方便其實是無可厚非的事。(我相信這是人之常情,在任何醫院甚至放大到任何機構都是一樣。)

有天一個大學生來掛急診,額頭撞到門,有個一公分左右的傷口。陪他來的是他媽媽,穿院內工作制服。

我去看過病人,就只是小擦傷,擦擦藥就可以,連縫都不需要。也跟他的家屬說明一下照護方式,雖然我們不認識彼此,不過大家都是同事。

「我相信你們的專業,謝謝!不過需要照個電腦斷層嗎?」病人的母親很客氣。

「應該是不用,沒有任何神經學症狀的輕傷,可以再觀察一下。」

「好的,那我知道了。」

我很快地把出院要用的藥膏與止痛藥開好,讓同事可以快點去辦手續。

「不用照個CT嗎?」當護理師把批價單拿給家屬,她又再問了一次護理師,於是護理師轉向我,要我去說明一下。

「我剛說過不用啦!不過你如果堅持要照,我會幫你排,那是因為你是院內同仁,這純粹是人情考量,醫療上我還是認為不需要。」

「那就不用了啦!我只是問一下。」

看到出院帶藥的藥單,她又問我:「不用吃個抗生素消炎藥嗎?」

「好!我幫你開。不過那是因為你是院內同事,不是因為病情需要。」

「那就不用了,謝謝。」

醫療決策,應該是與人情無關的專業,可惜人情事故總是讓我們身不由己。

#客氣的為難

#客氣的回擊

#客氣的不客氣要求

#客氣的不客氣拒絕


趕時間的擔心

門診來了一位年輕人,要求開立上個月掛急診的診斷書。看電子病歷主要是車禍撞到頭跟臉,所以那天照了一堆片子,不過都沒事就讓他回家了。

我把診斷書打好,讓他看一下有沒有問題。

「我的胸口有點痛痛的,那天好像沒有檢查到。」病人深吸了一口氣。

「已經一個月過去了,如果有問題的話,早就有問題了,不用擔心。」很多病人都有類似的疑問,擔心有什麼事情,在急診沒有發現,我也很習慣讓他們知道「時間已經自動告訴你沒事」。

病:「會不會有肋骨的骨折?」

P:「不確定,不過沒關係。」

病:「什麼意思?」

P:「沒有影像檢查,我當然不能說一定沒有。不過就算有,也頂多是吃痛藥等它自己好,怕的是肋骨骨折合併的氣血胸,但是距離你受傷已經超過一個月,有氣血胸的話早就倒下來了。你現在可以正常走路、講話、呼吸、活動,基本上不用擔心。」

病:「不用照個什麼看看嗎?急診那天都沒有照....」

P:「可以啊,去照一下,不過我相信是沒事的。」

病人有點生氣:「你連片子都沒照沒看,就說沒事?急診那天明明就是誤診!」

聽到「誤診」這種強烈又莫名其妙的字眼,我已經懶的跟他多說:「好啊~那就去照吧!等一下去樓下X光櫃檯排隊。」

病:「大概要等多久?我趕時間。」

P:「不知道耶,你得去排才知道,有時候病人很多,確實得等一下。」

病:「那算了,我還有事,改天再來照。」

P:「@#$$%@...............」

#你TMD到底要什麼

#很希望自己有事


2021年9月7日 星期二

年輕世代

年輕人的世代,如果不自我提升,很快就要被時代淘汰。

現在關於住院醫師值班的規定越來越多,每週工時限制、值班範圍限制、每月班數限制、防疫期間分艙分流區域限制、還要兼顧公平性、配合每個人的私人行事曆預約不值班、假日班平均分配、有人請特休、有人放婚假、有人懷孕.....

以前我當總醫師的時候,排班大概需要花一星期的時間,偶有一個小調動牽一髮動全身,可能整張又得重排;現在規矩多更多,聽總醫師說幾乎月初就要開始排下個月的班表,然後會被退件N次才符合規定,符合規定也未必每個人都滿意...

於是前幾天科部開了個會,討論排班的相關事宜。

「之前確實存在這些問題,不過這幾個月應該改善不少。我寫了一個軟體,把規則全部輸入,電腦就能自動排出來~」某位總醫師說明他的解決之道,一派輕鬆的語氣。

「『寫』了一個軟體!?」我和旁邊一位長官面面相覷,好像聽到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這個世代的年輕人,真的不一樣。

先前投稿一篇論文,期刊有些意見建議修改,大部份都回答得出來,唯讀審稿人對文章中某個統計方式有意見,建議改成一種我沒聽過的方式。查了一下網路,不是那麼容易,至少我的統計軟體弄不出來。

那天上班時,和一位年輕醫師聊到這件事。

「我來試試看。」年輕醫師聽完我的問題,似乎知道怎麼弄。下班後幾個小時,他就把算出來的數據與表格傳給我,解決了困擾我好幾週的問題~

很多的能力培養,現在都越來越往下紮根,十幾二十年前我當住院醫師哪會什麼寫論文做研究?都是當了主治醫師才慢慢摸出心得,從亂寫一通到熟能生巧:現在幾乎每個住院醫師,都具備了基本的統計、研究設計與論文撰寫能力,當中出類拔萃者所產出的質與量,不會輸給我們這些老師輩。(甚至比很多資深主治醫師還厲害~)

許多「和工作相關的斜槓」,也在很多年輕人身上看到。當年我們頂多發展興趣,例如攝影、登山、音樂...雖然多才多藝者有之,但多與醫療專業無關,也無法替自己的醫療專業加分;現在許多年輕醫師,可以把醫學資訊、電腦工程、人工智慧等等,都放進自己的醫療工作裡。

坦白講,我看得望塵莫及。

和年輕人相處越多,其實有些不安全感。如果不自我提升的話,不是被淘汰,就是成為倚老賣老,人家不好意思嗆你但是心裡瞧不起你~我可不想成為這種人。

除了老(以及因為老,而帶來的年資紅利與資源分配),我還贏他們什麼?

自我提升真的時時刻都很需要。

2021年9月6日 星期一

險象環生

險象環生的上班環境。

一個老爺爺,家屬代為描述症狀:跌倒撞到背部,然後下肢就無力了。

在急診評估起來,真的兩隻腳都不會動,從外傷機轉來看,多半是傷到脊椎,標準處置是影像檢查之後盡快手術。

X看起來一切正常,脊椎沒有骨折沒有滑脫,很難解釋雙下肢完全癱瘓的原因。雖然按理說,核磁共振來看脊椎神經,應該是最清楚的檢查工具,可是也多半是在X光有初步結果的狀態之下。

要說X光完全正常,但在核磁共振之下看到多麼嚴重的神經壓迫,感覺機會不大,因此我們有點猶豫要不要排核磁共振。(特別是在疫情期間,各單位都限縮檢查的狀況之下)

「排個電腦斷層吧!有些東西X光看不出來,直接做核磁共振也怪怪的。」我和另一位主治醫師交換意見。

大約過了半小時,住院醫師跑來找我:「電腦斷層做完了,看起來很可怕!」

我趕緊點開片子,不得不說我們的住院醫師訓練真的不錯,雖然只是為了看脊椎而沒有打顯影劑的電腦斷層,還是被他們發現隱隱約約有個主動脈瘤,看來是血管的問題不是神經的問題。

後面的故事就是血管攝影、血管外科會診、緊急手術與加護病房住院。

晚一步就慘了,要是沒看出來一直當做神經問題也慘了!

我不敢想像會賠多少錢,應該不會少於一台跑車。

在這種險象環生的地方上班,開跑車也是剛好而已!

惱羞成怒

其實你不必這樣。

前幾天的交班時間,同事和我正在討論病情,一位太太走來我們旁邊,似乎想講什麼。護理師看到我們在忙,於是主動去問她:「有什麼事嗎?」可是太太搖搖頭,想等我們講完話。

同事這時候也抬起頭:「沒關係,你先講,請問有什麼事?」

太太拿了一張紙遞給我們:「我等一下要離開,這張紙上有我們家人的電話,病人有事的話請打這個電話。」

聽到是非醫療的行政與庶務問題,同事跟太太說:「麻煩您把資料交給那位護理師,他會幫你登記。」

太太卻有點不悅地跟同事說:「你讓我跟你講,然後聽完又要我去找別人!」

同事試著跟他說明:「每個人負責的事情不一樣,我讓你去找負責這件事的人幫你處理。」

太太很兇:「你就是把我推來推去!」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找護理師。

我在旁邊等交班,一句話都沒有插嘴,心裡在想,如果是我遇到,要怎麼應付,可能就隨便他罵,當做沒聽到吧!

這時候同事卻跟太太說:「你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可以好好講,不需要這個樣子!」

惱羞成怒的太太很激動:「你哪有幫我的忙?你把我推來推去!」

同事:「我聽了你的問題,告訴你該去找誰,這樣有什麼問題嗎?你不跟我說你的問題,我怎麼知道要怎麼幫你?還是你希望我都不要聽你講,就叫你去找別人?」

最後這位太太應該是講不過同事:「你講話不用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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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防疫期間,陪病家屬的規定很嚴格,只能有一位陪病家屬,而且住院期間不能更換,每換一次就必須自費採檢,因此住院前我們都會跟家屬講得很清楚。

一位太太(又是太太)告訴護理師:「我等一下有事要離開,已經聯絡看護來採檢了。可是看護沒看過我爸爸,我爸爸也沒看過那位看護,等他採檢完,要怎麼找到彼此?」

護理師向他說明:「看護來的時候要去掛號,那時候我們會登記病人的資料,採檢陰性之後就會帶他去病人那邊。」

太太:「可是我等一下必須先離開,我也沒看過那位看護,沒辦法跟他講我父親的狀況,他有辦法照顧我父親嗎?」

護理師:「那你可以電話跟他講,或是在醫院外面交接講一下。」

太太:「我是說,看護又不瞭解我父親的狀況,他有辦法一來就照顧病人嗎?」

護理師:「所以我才說,你可以當面跟他交代一下。」

太太:「他採檢前又沒看過病人,採檢之後我就不能再進來了,那他怎麼知道要找誰?」

護理師:「我剛才不是說了,掛號的時候會登記資料,他會知道該去哪裡,你也可以先電話告知他該注意的事項。」

太太:「我怕看護沒有辦法。」

這時候我實在忍不住插嘴:「如果你那麼不放心,最好是自己照顧,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太太很生氣的兇我:「我們就是有事沒辦法啊!你講話不用這樣啦~~」

#你才不用這樣咧



2021年9月1日 星期三

心有餘力不足

今天是孩子們開學第一天,他們從學校帶了一堆表單回家填,什麼接送單、聯絡單、bala單...

上班累了一天的史迪普,短暫休息後自言自語:「我得打起精神來填這些單子了!」

Peter Fu:「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史迪普:「很多啊,把那疊單子拿來看看,我們今晚來填好。」

Peter Fu:「那個很複雜,我怕填錯被你罵,而且你常嫌我的字太醜。」

史迪普:「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你幫忙,是你主動問我的!然後跟你講要做什麼,你又推託鬼理由一堆~」

Peter Fu:「其實我問你需不需要幫忙的時候,只是想表達我的誠意,可是我能力不足,你是知道的~~」

史迪普:「...................」

2021年8月30日 星期一

抓娃娃機

暑假的尾巴,帶孩子去台北地下街投扭蛋抓娃娃。(雖然很多扭蛋投到之後也是隨手亂丟,抓娃娃機也是騙人居多,可是花一點錢可以讓孩子很開心,我們覺得相當值得。)

史迪普和孩子們蹲在某台抓娃娃機前面,裡頭的玩具相當誘人。

「我先!」史迪普率先投入一個十塊錢。

移動爪子對準標的物,史迪普按下按鈕,標的物雖然被抓起來,爪子卻突然鬆開,東西又掉下來,但是彈得離動口又近一些。

「吼~差一點!

「換我!」彼得兔也躍躍欲試,接著投下另一個十快錢。

只見他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後看看,爪子左右調整,一下子左邊多一點,一下子右邊又要推一些。當他終於決定好位置之後,已經過了倒數計時,爪子放不下去了。

「吼!浪費錢!!」彼得兔受到Peter Fu和史迪普的同聲譴責。

「我來!」王牌Peter Fu也投了十塊錢進去。

爪子正準備出動,還沒就定位,Peter Fu一時手滑就按了按鈕,結果爪子就這麼原地放下又起來,十塊錢也飛了。

「吼~~~」這次換史迪普和彼得兔噓我。

「欸~你別這樣!你也花十塊錢,我們也花十塊錢,就結果來說都是沒抓到,你有什麼好噓的?」Peter Fu對史迪普的嘲弄忿忿不平。

史:「我損失的十塊錢是遺憾,你們損失的十塊錢是笨蛋,這完全不一樣!」

P:「.......................」

#嘴人還要壓韻是怎樣

人生風景

人生的每段旅程,就像是搭火車,窗外的風景一幅換過一幅,同車的旅客也一站換過一站。

最近有位年輕住院醫師決定離開,前幾天我們一起值班,如無意外,短時間內我們不會再在一起工作,因此這天的氣氛有點低迷。不過我早已習慣這種氣氛,這些年的職場生活,我離職過換過幾次工作,也經歷過許多次同事的離開。

我和他談到對未來的規劃,不過即便身為老大哥或師長,我沒有勸他留下,反而是開心迎接新生活。

並非是我無情,而是我始終認為,大家都已經是成年人,會提出離職這種大事,基本上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又或者說,現在工作環境,令他無法再繼續待下去。我既不能給同事任何承諾,也無法改變他與工作環境間的心結,那我憑什麼慰留呢?能做的也只有動之以情而已。

多年前我離職過幾次,種種慰留都讓我感到極大的情緒壓力,東一個長官約談,西一個主管約吃飯,常令我不知所措。我們不是那種以退為進,用離職來交換籌碼的人,既然遞了辭呈,就代表心意已決,所謂的「強力慰留」只是令雙方為難。

當然,有時候我也不免回想:「要是當年做什麼(或不做什麼),現在不知道怎麼樣?」

可惜,人生沒有後悔藥、人生不能重來、人生沒有對照組;我們永遠只能想像另一個平時空的自己,在做出不同決定後會如何。

然而兩個平行時空永遠不會有交集。

我總是告訴自己:「現在過得還不錯,代表當時的決定是對的。」

十幾年前的某次轉職,當時我依依不捨地向一位亦師亦友的前輩道別,那天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只是告訴我:「我們人生就像在搭火車,今日有緣你我在同一班車上。可能你有事先下車,也可能是我轉換目的地換車,或許改天你我又會在另一班車上重逢,也或許我們從此一南一北不會再見。」

既然決定換車,就是打算前往更美好的一站。要讓自己一直過得好,才不負今日的決定。

2021年8月26日 星期四

亢龍有悔

亢龍有悔。

讀者中如果有武俠小說迷,對降龍十八掌裡這一招,一定不會陌生,洪七公教郭靖的第一招掌法:「這一招叫作『亢龍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狠辣,亢奮凌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 誰都會使了。」

如果外科手術是一門武功,那練武的目的應該是擊敗敵人(也就是疾病),以「取勝」為唯一目的。取勝的方法,倒不一定非得力氣大、內力強,有時候還得用些巧勁策略。

就像「亢龍有悔」一樣,不只是勁力外放,而是收的內斂。

很多時候,外科醫師(也包括我自己)會陷入一種迷思,就是「想透過雙手的技術,來解決所有問題」。然而,許多疾病治療的成敗,都不只是「外科醫師的手術技巧」而已,外科手術可能只是治療疾病的一小部份,某個工具罷了。

某些擴散得亂七八糟的癌症,該做的是解決緊急問題後,讓病人快點接受化療或其他系統性療法;硬要在手術檯上大幹一場,把「自以為」看見的腫瘤都切掉,也只是切掉「自以為看見的」,仍有太多肉扁看不見的留在身上,可能把病人搞得更糟。

我剛出道的時候,也做過「很拚」、「很衝」的事,幻想自己在手術檯上不可一世,只要我出手,死神就得退散。

偶爾可以很帥,但更常的是灰頭土臉。

時間久了,經驗多了,慢慢學會什麼時候要攻、什麼時候要守、什麼時候要退。看起來好像很退縮,其實我的病人可以活著;有時候英雄主義地拚,付出的代價可能是一條命。

我不跟人比技術、比速度、比傷口大小、比失血量,我的病人好好活著,就是一種勝利。

2021年8月25日 星期三

臨別遺憾

「早知道我應該聽你的。」某種程度,這句話應該算是一種肯定。可是那天,我一點開心的感覺也沒有。

有一個老伯伯,多年前因為腸阻塞讓我幫他開過刀,這些年一直在我的門診追蹤。

我記得當年那台刀非常困難。

在遇到我之前,他因為腫瘤問題接受過多次腹部手術,結果再度發生腸阻塞後,先在某家醫院接受治療,甚至又開刀進去,主刀的醫師發現處理不了,只好把傷口關起來轉診醫學中心。

當天我是值班醫師,對於眼前這個一定超級困難的案例,我也沒辦法拒絕。果然肚子裡跟倒了醬糊一樣黏成一團,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從一整團打結的腸子中理出頭緒。

當時雖然把病人從腹膜炎與敗血症中拉回來,可惜後來仍然產生併發症,術後住了好幾個月才出院。後續的腸道廔管與傷口癒合不良,反反覆覆時好時壞。

這些年偶爾會需要住院個幾天,使用抗生素治療,或者打些營養針,但至少不需要再開刀(應該說,也無刀可開了~)

「最好的狀況就是這樣了。能吃、能拉、能睡,雖然傷口偶爾會有分泌物,但至少過得去,而且生活品質影響不大。」病人每一次門診,我總是這樣鼓勵他,也希望他能理解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醫療未必能夠追求完美,病人能從鬼門關前走回來,已屬難得」這是我常傳達給每位病人與家屬的觀念。

老伯的幾個兒子真的孝順,很努力扛起長期照護的工作。每次來門診時,傷口的照護品質不輸給專業的護理師。其實有很多次,傷口幾乎已經完全癒合,病人也可以正常飲食生活。

「醫生,你覺得我父親的問題,什麼時候會好?」某次門診回診時,傷口又冒出一些分泌物,病人的兒子皺了皺眉頭,趁他老爸離開診間後私下問我。

「不會完全好,或者說『好好壞壞』會是常態,這件事我已經講過很多年了。」

「有沒有可能,再開一次刀,把壞掉的腸子徹底切掉?」

「我認為很困難,至少以我幾年前幫你父親開刀的經驗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真心覺得,這是最好的狀況。病人不需要承受再次手術的風險,又可以在生活品質可接受的情況下活著。更重要的是,我不認為再開刀會比較好,我的手術技術雖然沒多好,但也不相信有哪個高手可以克服。

「可不可以再幫我爸拚一次?」

「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我的專業認為手術不是最好的選擇。」雖然家屬的期待很殷切,可是我仍然拒絕他們。

開刀對我來說,就只是開刀而已,對病人來說是一條命。我向來不是為了開刀而開刀,也不是為了不開而不開。這時候我不是「不想開」,而是我認為「不能開」。

某天我在病房看病人,好像瞄到病人的兒子,可是當時他父親並不是我的住院病人。問了護理人員才知道,他們後來去我一位同事的門診,提出手術的要求,同事就讓他住院安排手術。

同事的決定與專業我當然尊重,如果能幫上病人,也是好事一件。

據說手術開了很久,術後的恢復也不順利,又再度進入敗血症與死神拉扯的循環。為了避免尷尬,我盡量不去打聽那個病人的後續。

某天我離開加護病房時,與病人的兒子擦肩而過,他主動叫住我:「早知道我應該聽你的。」

「會熬過去的,加油!」我只能這麼跟他說。

離去時,我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有高興的感覺,只是覺得遺憾。

#頭號粉絲專屬文章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梅花座

當前陣子公告解封,可以在餐廳內用開始,Peter Fu就迫不及待要帶史迪普出去吃飯,然後開始安排各種久違的聚會。

可是梅花座與隔板的規定,還是很難讓人像正常吃飯一樣。




















和史迪普在高級餐廳吃飯,明明我們是一家人,還得用一個高高的隔板隔著,只差中間沒有一台電話,就像探監的場景。要跟史迪普講話,音量必須大一點否則聽不到;要跟史迪普碰杯喝酒,要嘛酒杯碰隔板、要嘛得把酒杯拿到桌子範圍之外,還差點碰到服務人員;要幫史迪普拍照,也是這種越過隔板的高空拍照法~~












前幾天辦了一個餐會,大家雖然吃得開心喝得開心,但全部被隔板關起來,等上菜前的空檔,孩子們把書拿出來看,就像在K書中心一樣~~

雖然是相當不方便,不過政策就是政策,在疫情吃緊之際,我們已經可以出門吃飯,還是要感到知足。

那天在某個賣場上廁所,我真的是暈了!












基本上,上廁所的時候不會有人脫口罩,也不太可能跟隔壁的講話比大小。連小便斗都要梅花座是怎麼一回事?

我一定要好好記錄這一刻,未來可以讓我們的後代知道,曾經我們有過如此艱困的時刻。

#防疫美學

二樓電梯

醫院的電梯有樓層分流,有些是各樓層站站停、有些是低樓層、有些則直達高樓層。

人來人往的醫院一樓大廳,一群人魚貫進入等很久才來的電梯裡,Peter Fu搭的是直上七八九樓的直達電梯。

門要關起來之際,急急忙忙擠進來一個中年人:「麻煩幫我按二樓,謝謝。」

「這台電梯沒有停二樓。」站在按鈕旁的大媽發聲了。

「喔...好吧!那請問往二樓的電梯在哪裡?」中年人一邊跨出電梯,一邊喃喃自語,其實我們都不知道他在問誰。

「那邊!走過去轉彎就可以。」大媽指了一個根本就不是電梯的方向,Peter Fu雖然覺得很奇怪,但是也沒特別說什麼。(明明隔壁的電梯就可以到二樓。)

「往那邊走會有到二樓的電梯嗎?」中年人已經完全走出電梯,然後向裡面發問。

「那邊有樓梯啦!一層樓搭什麼電梯?要多運動啦!」然後大媽就把電梯門關上了。

2021年8月19日 星期四

登峰造極

Peter Fu接到一封信件,通知下個月某天有個頒獎典禮要出席,可是那天已經排好有事,恐怕沒辦法出席。

P:「我現在很為難,要不要去頒獎典禮。」

史:「去啊~那是榮譽!」

P:「是啦~可是坦白說,這些年大大小小的獎項我也領不少,是不是到了該交棒的時候?或許我也應該像張學友一樣,到了某個時候就宣布不再領取公開獎項,把機會留給年輕人。」

史:「張學友是因為已經成為『歌神』,所以不需要再用獎來肯定自己。」

P:「這倒是,就像我從來不領取任何和歌唱有關的獎項一樣,這就是巔峰的表現!」

史:「............................」

臨陣脫逃

門診來了一位「戒護中」的病人,一週前和獄友鬥毆受傷,急診處置之後,這天由兩位員警陪同來拆線。

所謂的「戒護」,就是員警押送,在手銬腳鐐之下,將病患(受刑人)帶來診間。

病人非常客氣,對我的處置與說明都很配合。他是一個年輕人,非常非常非常壯。

員警與受刑人離開之後,護理師跟我說:「剛才那個病人真的很壯,如果沒有手銬腳鐐的話,他要逃走可不得了~」

P:「這倒是。他雖然很客氣,但是如果抓狂起來,那兩個員警跟你們兩個護理師一起上,應該也制服不了他。」

護:「等一下!員警和我們兩個護理師?那你呢?」

P:「我會從旁邊的門(診間與診間當中有門相通)到隔壁診間,然後把你們反鎖在裡面,再從格壁診間下樓喝咖啡,等你們把他制服再叫我回來~~」

護:「.................」

薄弱的信任感

信任感的建立。

值班時間,我接到一個腸阻塞的會診:病人已經痛了三天,現在已經出現腹膜炎的症狀。

看了一下他的病歷,不是那麼單純。三天前腹痛來掛過本院急診,當時抽血與X光一切正常,因此開立口服藥後改門診治療;然後這三天症狀加劇,再來急診時各方面數據變得很糟糕。

「我是外科主治醫師,你先生的狀況需要手術治療。」照例我先向病人的妻子自我介紹,然後說明目前病情。

「腸阻塞該開刀就快開刀吧!不要浪費時間了。」正當我開啟了病患腹部影像,要進一步說明時,病人的妻子阻止了我。「我們三天前來過,那時候什麼都沒做,就叫我們回家,結果現在一來就要開刀.......」

「先聽我講完。」我還是堅持該有的病情說明步驟。

「你看一下三天前的檢驗數字,當時一切正常,基本上不到需要住院或手術的狀態;可是三天後的現在,無論是白血球或發炎指數,都代表疾病在進行中,需要更積極的處理。」我把兩次的實驗數據調出來,向家屬說明這幾天的極劇變化,以及需要手術的原因。

「之前的事情錯就錯了!我只看現在,快點開刀吧!」

「聽我講完。」家屬一直打斷我,我只好也打斷他。

「不用講那些有的沒的!三天前的事情我不追究,你現在補救好就好。」

後面的對話我就不講了,總之又花了十幾分鐘,跟他說明「三天前急診沒有做錯」、「我現在不是來補救之前的錯誤」、「病情本來就是持續進行的」.....家屬雖然接受了我手術的建議,但顯然對先前急診的處置仍充滿了不信任。

我的專科屬性比較特別,與病人的初次見面通常是在急診。可能是急性外傷,也可能是急性腹痛,病人通常處在「面對劇變,無法接受事實」的狀態,以及「沒有選擇,或不知該如何選擇」的狀態。他們可能本以為只是簡單的肚子痛,沒料到變成生死交關的大問題;他們或許有許多大教授、院長、主任的打聽名單,此時此刻事出突然,只能讓眼前素昧平生、不知道行不行的醫師緊急處理。

因此信任感相當薄弱。

這種事從我主治醫師第一年就遇到不少,至今十幾年早已習慣見怪不怪。

我可以理解病人懷疑我的「醫術」,緊急狀況之下他們不可能打聽眼前醫師的口碑,要把身體交給一個只見面幾分鐘的人,有點疑慮也很正常。

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懷疑「醫師的動機」。

明明是病人自己來醫院看醫師,卻要懷疑眼前的醫師「要害你」、「想賺你的錢」或是「替同事掩蓋錯誤」。

其實我在大半夜去看病人,只是基於我的職責;做出需要開刀的建議,是基於我的專業。我和病人非親非故、素昧平生,有什麼理由要害他、坑他、騙他?

我覺得這種「主觀的敵意」很不建康,在如此不建康的主觀意識之下,醫療端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提升信任感。

2021年8月14日 星期六

問題人物

醫療工作中,幾乎沒幾年(或是每一年)都會遇到一些奇葩醫學生或住院醫師。與其說對他們生氣,倒是更想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這些人做這些事。

值班的時候找不到人,病人都快死了電話還不接,我相信護理站一定遇過。撇開真的睡死或電話收訊不良之外,有些人會毫不避諱地回答:「我跟男(女)朋友吵架,今天不想看病人。」「我對xx科沒興趣。」「我將來要走xx科,所以不需要學這個科的東西~」

一定有人遇過鑽石醫學生或黃金醫學生,上班的第一天就告訴老師:「我是來學東西,不是來做雜事的。所以有刀再叫我去開,其他的事我不做~~」那我只好把所有的術前準備工作都做好,再恭請他老人家蒞臨指導。

上級醫師的每個處置他都有意見,永遠都覺得他自己最懂,其他人都不懂或是亂搞。主治醫師交代的醫囑,他永遠有自己的看法「幹嘛排這個檢查(手術)?」「有必要搞那麼複雜嗎?」「這樣做對嗎?」「這樣做好嗎?」「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有一次我的病人出狀況,因此需要緊急手術。準備時某個住院醫師在手術室抱怨:「開這種白癡刀幹什麼?」剛好被我走進來聽到,我就問他:「請問應該怎麼處理?」「我幫病人排刀,您有什麼意見?」當下他雖然閉嘴,不過聽護理師說,他仍對我的處置意見很多,覺得我在亂搞病人~

通常這樣的人,後來的行醫之路都不會很順。即便他沒有因為得罪同儕而被排擠,也會被病人或家屬教育。而且往往不是個案,會這樣做或講的人,到哪一科都會是問題人物。

來徵求一下,各位遇到的奇葩同事或學生,希望我遇到的不是最糟的,期待有更糟的狀況出現~~

開心就好

門診來了一個要拆線的病人,幾天前頭皮撕裂傷在急診縫傷口。

一進診間我就覺得他怪怪的,雖然當時是週四早上,可是看起來就是醉醺醺的樣子,不知道是前晚喝到現在,還是一早起床就喝。

醉歸醉,他還滿客氣也配合我們的拆線換藥。

離去前他問我:「醫生,那我可以喝酒了嗎?」

「少喝點吧!傷口雖然癒合不錯,不過喝太多酒本來就對身體不好,這與你這次的受傷無關,純粹是健康上的建議。」很多病人會擔心喝酒影響傷口癒合,不過我更在意的是酒精對身體的影響。

「那喝啤酒可以嗎?沒那麼烈。」

「隨便你。」

「還是我吃飯的時候配一小杯,應該沒關係吧~」

「都可以。」

「喝一點應該沒關係吧!我都喝這麼多年了。」

「你開心就好。」

最後一句話,是我的肺腑之言。其實,喝多喝少,身體有沒有喝壞,跟我沒關係。

2021年8月9日 星期一

諧音

史迪普接到醫院的第二劑疫苗施打通知,不過他有些疑問,Peter Fu對這個也不太懂,所以建議他直接問院方。

史:「我明天打去安衛組問一下。」

P:「安慰組?我們醫院那麼好,有安慰打疫苗的安慰組?他們怎麼安慰你?我上次打完手臂痛了兩天,是不是也可以找人安慰?」

史:「安全衛生組................」

晚餐史迪普決定用Ubereat叫外送的泡菜鍋,現在防疫的關係,規定只能送到大樓門口。快送到的時候,Peter Fu幫史迪普下樓取餐。

Peter Fu站在門口等待,一輛載著食物的機車從馬路對面迴轉過來,應該是我們叫的食物。

P:「謝謝你,是我叫的餐,應該是『鍋』吧!」準備伸手去接。

對方把東西拿在手上不給我。

U:「郭?不是喔!是史小姐。」

史迪普一定覺得Peter Fu是白癡.............

2021年8月8日 星期日

理財規畫

「我從來不管那麼多!」

 如果是十年前,這是Peter Fu最愛講的話。但也是這十年來,史迪普最不喜歡聽的話。

今天Peter Fu和史迪普一起開車出門,Peter Fu在車上放了這首2005年的歌:「你記得這首歌嗎?那一年我們去馬爾地夫玩,出發前我一直放這首歌。」

「記得啊~在馬爾地夫我們還一直唱。」

「雖然當時很開心,可是回頭想想,其實很衝動。那時候我一個月的薪水不到十萬,結果半個月休假去馬爾地夫花了幾十萬。」

「你那時候不聽我的啊~我有什麼辦法?」史迪普很無奈地說。

確實,以前年輕氣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賺五萬花五萬,賺十萬花二十萬,「及時行樂」是我的人生哲學,任何人勸我少花錢多儲蓄,我的固定回答就是「我從來不管那麼多!」

後來長大了,很多事情想法也在改變,也才知道史迪普每次幫我踩煞車,其實是為我好。

每次我想買什麼很貴的車、收藏品、衣服包包珠寶,史迪普會認真幫我算,可以買的他會放行,甚至會幫我規畫,要用什麼方式才能同時兼顧家用、儲蓄與滿足我的物質慾。

真的太誇張的,他會用道理來說服我。慢慢地,「我從來不管那麼多」這句任性性的話,到他面前都會轉彎。

雖然我常跟他開玩笑,「因為你一直阻止,不然我早就開麥拉崙或是奧斯頓馬丁了~」但也因為有史迪普在旁邊提醒我、鞭策我,所以我可以同時兼顧許多東西,又擁有許多東西。

「我可以申請養一隻巴吉度狗嗎?花不了多少錢的。」

「不行,這事沒的商量!」

父親節心得

隔板的父親節。

今天沒值班,孩子在南部老家,今天是我和史迪普的父親節。

一早分別打電話給我的父親,還有史迪普的父親,祝他們父親節快樂。接下來的一整天,是我的妻子陪我這個父親一起過節。

多年來,因為我的角色身兼兒子、父親(早些年還有孫子),每個逢年過節都在南北奔波中度過,必須陪各個家庭的長輩過節。

今年孩子們不在,(雖然早上他們也打電話跟我講父親節快樂),所以我跟史迪普一起過節,慶祝我除了老公的角色之外,還有老爸的角色。

通常孩子們不在,我都會找家不錯的餐廳,和史迪普吃頓大餐,喝點好久。疫情的關係,不是梅花座就是隔板,弄得我們像在探監一樣,各吃各的,要講話還得大聲穿過隔板。這種進退兩難的感覺,某種程度跟我當父親的角色很像.......

我必須很誠實的說,這些年來我把大部份的角色都扮演得很好,無論是家中的兒子、老公,工作上的醫師、老師、研究者,我都很努力讓每個人都滿意,每個人都覺得我做得不錯。

唯獨「父親」這個職務,當了十多年,還是不敢說熟練。

教育、養育、親子關係、衝突處理,每天都在我們家裡上演。我常覺得很無力,為什麼其他的角色我都得心應手,就是父親做不來?

我多想什麼都不管,每天陪孩子玩、打球、打電動,孩子會把我當朋友一般;我多想當個鐵血虎爸,孩子對我只有服從,我說一他們不會說二?

就是因為又想教他們、又想陪他們、又想當老師、又想當成長伴侶,反而進退失據,失了分寸又沒了分寸。

人生很長,什麼事情都需要學習,當父親這件事,在父親節這天,我知道自己還要繼續學習。

2021年8月6日 星期五

人生目標

前幾天有一個平面媒體採訪,談了一些我行醫的經驗、遇到的故事、以及斜槓醫學之外的興趣。

訪談後邀請人跟我說:「你跟我們之前採訪過的很多醫師不一樣。」

「哦?哪裡不一樣?」

「我們之前邀請的醫師,多半還是希望透過媒體,來宣傳自己的醫療技術,例如醫美醫師會希望我們多寫一些關於他隆乳或其他美容的成功案例。不過你今天跟我們談的,多半是理念方面居多。」

坦白說,我倒是真的沒想過,要利用這個採訪來宣傳「醫術」。即便談了幾個從死到活的外傷案例,我也只是想分享那種感動與成就感,而不是我有多厲害~

在我許多的文章與演講中,我分享的多半是想法。

最後一個問題,訪談人問我:「學術上你已經是教授,也出了很多本書,那你接下來還有什麼目標要達成?」

這倒也真的是另一個我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一直以來,我就是在既有的規則之下,一步一步往前走,經營網路或寫書算是醫療之外的插曲,不過也有一定的規則可循。要是問我下一個階段想完成什麼,一時間我還回答不出來。

把賺到某個金錢數字當作目標,或是買得起什麼夢幻逸品嗎?坦白說誰沒有慾望呢,可是這似乎不會是我的人生目標。

要擔任什麼重要職務嗎?主任院長校長部長總統?這不是我的人生目標。

研究會繼續做,即便已經沒有升等壓力。

「我希望能夠影響更多人,陪更多年輕醫師一起成長,這是我目前最想做的事,也是我應該做的事。」這是我對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

分享成長的理念,似乎比宣揚醫術更重要。

保障

今天和史迪普聊到保險,討論了一下我們目前有哪些保單。(這些事基本上都是史迪普在打理,所以我常搞不清楚。)(我只知道,年紀越來越大,責任越來越重,我必需顧慮的再也不是我自己而已,還有摯愛的家人。)

我們把保單的內容算了一下,大概瞭解到,如果我倒下來的話,可以拿到多少錢。

P:「我當然不希望這件事情發生,不過這個金額讓我放心不少。」

史:「可是你失智怎麼辦?失智有賠嗎?」

P:「.......................」

關我什麼事

有個闌尾炎的病人,開完刀隔天就恢復得差不多,我告訴他可以出院了。

病人說他的傷口還有點痛,想要多住一天,我也同意了。(基本上吃喝正常,不需要打點滴的腹腔鏡手術病人,我其實是鼓勵早點出院。)

再隔天病人居然又不肯出院,表示想等傷口再好一點。

P:「傷口就是那樣,小小不到一公分,躺在醫院跟在家裡都是一樣,所以今天必需出院。」

病:「我覺得胃口還是沒有很好。」

P:「慢慢就會改善,待在醫院也沒有特別的治療,所以今天必需出院。」

病:「我回家沒有人照顧。」

P:「這不是住院的理由,今天必需出院。」

病:「我想跟你商量,可不可以住到下星期一。」(當天才星期二。)

P:「不行,這太誇張了。」

病:「我的保險是和住院天數相關,多住一天會有多一點錢,最近疫情的關係,我的店生意很不好,住院的保險費還比開店的營業額高,所以我想多住幾天。」

P:「我岳母的狗得了白內障,走路常常撞到東西。」

病:「那關我什麼事?」

P:「那就對了。」

2021年8月1日 星期日

實況轉播

幾年前,我曾經在國外參加過一個醫學會,除了固定的論文報告與競賽之外,大會安排一個時段,請一位世界級的外科大師來進行「Live demo」。就是當場示範一次高級的手術,透過手術室與會場的連線,進行實況轉播。

一般在醫學會介紹手術成果,多半是用影片播放,配合旁白甚至配樂。好處是可以選取開得最順最好的一台刀來呈現,也可以透過剪接將手術加速,去掉不必要的步驟,讓一台好幾小時的手術能夠短時間示範完畢;然而「Live demo」就非常有挑戰性,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刀,必須對自己的技術相當有自信,如果剛好開得不順,也必須沉穩不能顯出焦躁不安,因此多半是超級大師才會做這樣的實況示範。

由於不是預錄影片,因此不會有旁白或配樂,有時候主刀者會用麥克風講解一下自己進行中的步驟,但手術的進行中,我們不可能期待主刀者一直在講話。

安排這種實況手術的大會,通常會再請一兩位同領域的專家擔任座長,在手術進行中說明目前進度,主刀者在開什麼,以及這個時候可能遇到的困難或容易發生的併發症。

厲害的座長會讓整個轉播過程不冷場,每一個步驟、現在剝離的組織是什麼、現在切除的病灶是什麼、要切到什麼範圍、要小心不要傷到什麼...他跟主刀者一樣清楚。甚至當某些花時間但無聊的步驟出現時,他也能天南地北講一堆這種手術的歷史、發展現況....

就是讓內行的觀眾知道精髓在哪,讓外行的觀眾看熱鬧也看得很開心。

最近的奧運期間,Peter Fu也變成一日球迷,跟著看許多大小賽事的轉播。可惜我不常看到專業的轉播員或球評,可以讓不是那麼內行的觀眾知道規則、戰術、或者這項運動的發展狀況...

更多的是比觀眾還要激動的主播:「唉呀!這球太心急了!」「冷靜一點!慢慢來!慢慢來!我們一分一分追回來~~」「怎麼又失誤了!噢!」

坦白講,我實在聽不出這當中的專業在哪裡,坐在主播檯上喊著跟我們一般民眾講的話一樣。

或者是某些「愛國主播」,把對手的球風、球路、甚至是制服都要批評一番。支持我們台灣的選手當然沒有錯,支持自己國家的隊伍也很正常,然而總是用「很可惜」、「幸運之神沒有站在我們這邊」做為輸掉比賽時的結語,當我方落後處於下風時,跟觀眾說:「大家不要緊張!還有時間!」「不要怕!不要怕!大家一起在網站上按讚集氣!」「我們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其實我是想知道戰況與戰術分析,不是聽主播安慰我。

如果哪天Peter Fu有機會能擔任Live demo實況手術的座長,我一定要在旁邊碎嘴:「唉呀!這刀割太深了!」「不要心急,我們還有時間,慢慢來,一條血管一條血管慢慢分!」「怎麼又流血了?噢!」「各位醫師不要緊張,我們一起為主刀者按讚集氣~~」

「病人還沒死還沒死!」

「很可惜,幸運之神今天沒有站在病人這邊。」

我應該會被轟出去。

2021年7月29日 星期四

運氣成份

史迪普開車載Peter Fu,在某個十字路口,史迪普不小心開到可以左轉的內線道,這時候是綠燈,史迪普跟在一輛車後面,結果前車快速通過之後,綠燈突然變紅燈,史迪普趕緊煞車。

接下來燈號應該會變成紅燈與可以左轉的綠箭號。

P:「你完蛋了!等一下左轉燈一亮,你會擋到後面要左轉的車。要不就是厚臉皮不動,被人家一直按喇叭;要不就是勉強擠到前面,讓個洞給後面的車左轉;否則你就要被迫左轉。」

史:「大不了就左轉嘛!繞點路又沒關係,我才不做那麼丟臉的事?」

結果後面居然都沒有車,我們就這麼戰戰競競度過十五秒,直到左轉燈號消失。

P:「你真是太狗運了!」

史:「你會不會說話?這是強運!什麼狗運?」

P:「所謂的『強運』,是指因為運氣而得到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例如中樂透、撿到錢之類;你這是『狗運』,因為運氣逃過了一些原本會很慘的事~」

史:「我不想跟你講話。」




健康背書

我的門診的病人中,有一類算是大宗:先前因外傷看過急診,幾天後回診看傷口、追蹤外傷後續、或是一些診斷書文件的需求。

一個年輕機車騎士跟汽車發生擦撞,第一時間送到急診,處理傷口後就出院了。一週後到我的門診回診,看起來沒什麼大礙,於是我幫他開了一張「多處挫傷」的診斷書。

病:「醫生,請問如果要照全身X光,要去哪邊申請?」

 P:「全身X光?為什麼你想照這個?」很少有病人跟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所以我有點疑惑。

病:「受傷到現在,我還是全身都很痛,我懷疑有哪邊骨折,所以想說照一下....」

P:「不用啦!肢體活動都沒有問題,能走能站能舉,不用擔心骨折。」

病:「可是保險公司說,有骨折的話給付比較多;而且我要跟肇事者談和解,也必需確定沒事。」

P:「你的臨床表現已經證實沒事了,所以不用再照,況且我也不知道要照什麼?」

病:「你怎麼能『確定』沒有事?所以我才要求照『全身X光』!」

P:「醫療的部份到此為止,做檢查是治病需要,不是拿來替健康背書用的。或者,你可以去自費的健檢中心,那邊可以做詳細的健康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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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門診,有個以前開膽囊的老病人,又回來掛號。

P:「好久不見,有什麼不舒服嗎?」

病:「一切都好,不過我想照個胃鏡。」

P:「怎麼了嗎?」

病:「我樓上的鄰居前陣子胃癌過世了,他之前也看起來好好的,結果一生病就再也出不了院,所以我也想來做個檢查。」

P:「完全沒有症狀,我很難幫你排。而且沒有任何症狀,也很難跟癌症連結在一起。」

病:「不做怎麼知道沒有?我那個鄰居也沒有症狀。」

P:「檢查是用來『證明有』,而不是『證明沒有』。你如果有任何在醫療上值得懷疑的症狀,做檢查是說得過去,完全沒有症狀還要做檢查,那可能要去一般的健康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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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急診的前輩遇上醫療糾紛,官司一打好幾年,最後好像還是賠了一點錢。

一個酒鬼騎車摔到田裡,送來急診後照了一堆影像,沒有腦出血、氣血胸或腹腔內出血。病人在急診躺了一夜酒醒之後,走路出院。

後來因為手有點痛,去附近的骨科診所照X光,發現掌骨有一道裂縫,其實不用開刀、也沒有什麼後遺症,但他投訴急診醫師誤診,沒有幫他診斷出骨折。一直鬧一直鬧、媒體、網路、訴訟樣樣來,把前輩搞得不堪其擾。

「病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表達手痛這件事,而且第一時間當然是先把嚴重的問題先解決。」

「我後來賠錢的時候,很灰心地跟律師說:『醫療到底是治病,還是替病人的健康背書?』」
前輩告訴我這句話的時候,讓我有很大的震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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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覺得,民眾(或法規)對醫師有太多的期待,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有些屬醫療範疇有些不是。

「我上星期剛開完闌尾炎,那我可以打疫苗嗎?」這個問題,某種程度就是要醫師替自己接下來的疫苗注射背書「醫生說我可以打~」

國家保障本土勞工權益,所以嚴格控管外籍看護工的數量,卻也要醫師用填寫巴式量表的方式,來「專業判斷」是否符合條件,這就是要醫療替勞工政策背書。

先前提過許多次的診斷書故事,「建議休養xx天」、「不宜去健身房」、「不宜嘿咻」,都是要醫療替病人「想做」或「不想做」的事情背書。

之前有同事戲言:「急診的保固期是三天~~」意思就是看過急診三天之內的問題,都算是這次看診的。病人因為手被門夾到來掛急診,傷口處理後出院,兩天後腦中風掛掉,家屬還是回來鬧:「前兩天才剛看過急診,為什麼沒有檢查出來?」

當期待變成背書,醫師的責任就變大了,不管這個責任是不是醫師該背負。

2021年7月26日 星期一

守城遊戲

疫情趨緩,急診病人又多了起來,整個下午都處在如菜市場般鬧轟轟地狀態。各種車禍、跌倒、機器夾碎手指....持續有病患湧入;中間還不時穿插著需要急救的大外傷病患。

「那個跌倒撞傷腿的小弟弟給你處理!」

「去幫那個摔車的小姐做個超音波檢查!」

「有兩個需要縫傷口的病人,讓他們去縫合室排隊,交給你了!」

「你跟我來,我們去處理大外傷的病人,他需要插管和聯絡一些檢查。」

我幾乎沒有時間坐下來,分配著現場我能調度的人力,安排每個人做最適合的工作,然後我自己跟一位年輕醫師在急救室處理最麻煩的病人。

大約一個多小時,該縫傷口的縫好準備回家、照完X光沒事的病人也辦好離院手續、住院醫師幫病人做了超音波沒看到內出血,請我確認無誤後,拿藥門診追蹤、大外傷的病人插好呼吸管胸管,做完電腦斷層,完成專科會診....

每個病人都有安排好的動向,暫時手邊沒事,大夥可以喘口氣。

沒一會兒有個媽媽帶著小朋友來掛號,主訴撞到手很痛。住院醫師評估之後判斷活動正常,沒有骨折或脫臼跡象,但為了「讓家長安心」,還是開了一張X光單。

「我們在其他醫院照過X光了,我怕他有韌帶的受傷,所以來做核磁共振。」

「核磁共振?」住院醫師一時有點愣住。

「對,你們急診不是有這個設備嗎?我們就是專程來做檢查的。」

住院醫師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起來走到小朋友身邊,確認關節活動沒問題之後:「急診不排核磁共振,除非是緊急狀況。」

「什麼是緊急狀況?我就是擔心才過來掛急診啊!」

「除非脊椎斷掉要馬上治療,否則沒有『緊急核磁共振』這件事,你可以去看骨科門診,專科醫師如果認為需要,會從門診幫你排。」

「門診?那不是要等很久嗎?我現在就想做。」

「沒有辦法,不好意思,幫不上忙。」我很斬釘截鐵地拒絕,家長似乎知道我不會妥協,也就接受了改掛門診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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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覺得,在急診工作,很像在玩某種「守城」的策略遊戲。

主治醫師就像城主,必須運用手上的兵力(就是住院醫師、醫學生等工作伙伴),讓他們扮演火槍兵、弓箭手、工兵...等等,面對兵臨城下的大批敵軍,要妥善分配資源將敵兵擊退;偶爾遇到魔王級的對手,主將就必須親自出場接受單挑,這次可能將之擊退,過一會兒又有新的敵軍來襲。

不過也不是每次都能守得住,有時候所有的部隊都被調度去處理某個大外傷的病患,在大家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急診不知不覺被「不怎麼急但是很煩人」的大量輕傷病患給淹沒....

「我們的村莊被攻擊了!!!」走出急救室,看到電腦上一大串未看診的新病人名單,城主發出哀嚎~~

2021年7月25日 星期日

祖孫三代

很多東西,時間久不用,真的會忘記。

彼得兔最近的數學進度是圓形幾何學,所以常需要算各種圖形的面積,有些複雜一點的題目,還需要加加減減扣除不需要的部份,或是結合其他圖形來計算,過去這一週我們練習了不少。




















這週我們剛好在彰化老家,Peter爸問起小孫子最近功課怎麼樣,Peter Fu一時興起,「憑印象」出了一題給孩子,讓他算給爺爺看。(所謂的印象,是很多年前自己算過,好像有點難又不會太難的題目。)

彼得兔算了前面幾個步驟就卡關了,不知道後面該怎麼繼續下去。

「我不是教過你了嗎?把圖形拆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加加減減就好了。」Peter Fu坐到孩子旁邊,看看他哪邊不會。

「嗯.....等我一下,我先算一下再告訴你。」Peter Fu發現好像沒那麼簡單,需要專心想一下,結果在計算紙上東畫西畫,似乎就是不太對。

「我來看看,哪有那麼難?」Peter爸也走過來看我們父子在幹嘛。
















結果我們祖孫三人,就在餐桌前研究了快一小時都沒算出來~~





















「我去看一下電視,你們算出來再教我。」彼得兔這小子失去耐心先跑了,留下醫學系高材生兼醫學院的教授和物理系老教授兩個人繼續搏鬥。

時間不早,我們該回台北了,Peter Fu已經放棄,Peter爸還不死心:「你們開車小心,我一定會算出來!晚點把解法傳給你。」

回到台北已經很晚了,Peter爸很沮喪地打電話來:「我快要想出來了,今天不算了,明天再跟你說。」












大家都睡了,Peter Fu忍住不上網查答案,總算靠自己想出怎麼解,然後傳給老爸示威~~

這種事情三十年前絕對不可能發生,一定是犀利地秒解出!很多東西時間久不用,功夫就真的會擱下~~


2021年7月24日 星期六

家中地位

又到了晚餐時間,Peter Fu問躺在沙發上滑手機的史迪普:「晚上要吃什麼?」

史迪普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搖搖頭。

P:「我決定要提升在家中的地位,大家都不把我講的話當一回事!以後我要用發號施令的方式來跟大家說話!請你決定晚上要吃什麼!」

史:「喔。」

P:「我給你五分鐘決定!」

史:「喔。」

彼得水的勞作材料堆得整的房間都是,Peter Fu去叫孩子整理一下:「我決定要提升在家中的地位,我要用發號施令的方式來跟大家說話!請你現在去收房間!」

水:「喔。」繼續玩玩具....

隨口說說

前幾天忘了在跟史迪普聊什麼,他很有默契地猜中Peter Fu接下來要講的話。

Peter Fu很感慨地說:「相處了快二十年,我們真的是很瞭解彼此了。這就是夫妻的價值,我們吸引彼此的,早就不是年輕時候的帥氣或美貌,而是這些年的生活體驗。」

史:「不會啊~你的帥氣還是很吸引我。」

P:「唉~少來!你都隨便說說。」

史:「我雖然是隨口說的,可是你的表情明顯很爽啊~嘴角都露出笑容了啊!」

P:「........................」

2021年7月22日 星期四

萬年不變

門診總是有許多需要一再回答的問題,我決定來做個公告,如果病人一直問重複的問題,就不發一語指著告示牌。

「紗布、膠帶沒辦法開立,需要的話自己買。」

「人工皮、美容膠、除疤膏需要自費。」

「屁股撞到很痛不需要住院(可用「開立巴式量表」、「開立重大傷病」、開立「殘障手冊」...來替換)」

「傷口多大就是多大,不會多寫也不會少寫。」

「急診入院與離院時間都有電腦紀錄,不會長也不會短。」

「撞到哪邊就是哪邊「挫傷」,『疼痛』、『覺得怪怪的』、『不太舒服』都不是診斷。」

太多了,想到再補充。也徵求各種萬年不變的問題,考慮一併公告。

興趣使然

疫情稍緩,在社交距離與人數控管之下,我的影像教學課又恢復了。

算算時間,這門每週一週四下午的課,跨越我所服物過的三家不同醫學中心,已經超過十年的時間。它就跟我所擅長的外傷處置、外傷手術一樣,已經成為我工作的一部份。

十多年來,這始終是一門不點名、自由參加、獨立於表定教學活動之外的課程,可是參與度與滿意度,卻始終走在前面。

教學對象一直是醫學生,初衷是補足我當年學醫時的遺憾,都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有系統好好地教我看一張影像。

有時候在路上遇到一些已經是主治醫師的同事,他會告訴我學生時上過我的課。

很多年輕住院醫師,在還是醫學生時,也曾是這堂課的聽眾。

以前比現在更有熱忱,在網頁上放自製的講義與教案,「Peter Fu的影像教室」現在Google還查的到。即便今時今日,學生的筆記裡還有當年我做的圖。

有一次我跟學生借筆記來翻,裡頭有幾張彩圖,我問他:「這哪來的?」

「我也不知道,是學長傳下來寄給我的。」

「那你知道這是誰做的嗎?」

「不知道。」

「我。」

其實除了醫學生,我更想跟我們年輕的外科住院醫師分享這些知識,對他們來說,幾乎是每個值班日、處理緊急病人,都會用到的知識。只可惜礙於大家的時間有限,想幫他們開課的計畫始終沒有實現。

這陣子替學生開課,後排多了幾位住院醫師,雖然他們只是旁聽,但卻是個相當大的鼓舞。知識的傳遞其實是不分年齡、職級、先後順序的,只要有人願意學,我就願意傾囊相授。

這十年的累積中,也有些無形的收獲。有時候透過教學或回答學生的提問,可以讓我也想通一些過去不太懂的問題;一個教學品牌的建立,也讓我得到一些同儕認可與信任;當學生在其他老師面前對答如流,老師很疑惑地問他:「是誰教你的?」,「Peter Fu的影像課」.....

人走到這個年紀,該是為了自己有興趣的事業努力,而不是被制度推著走、被制度約束著去做某一件事。我很開心現在做的這些,醫學研究如此,醫學教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