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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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有一個銀蛋叫彼得,從小生在大醫院

2021年9月27日 星期一

突破學習曲線

時代在改變,知識與技術的養成方式也在改變。

前陣子寫了一篇文章,在談我們這些有點年紀的中生代,也必需不斷充實自己,才不會被時代淘汰,或者只靠「年資」、「資深」這些靠時間換來的本錢,來讓年輕人服氣。

我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很多手術都還是傳統開腹手術,腹腔鏡僅是偶一為之的嘗試性質。而且一定是要跟著老師開過很多傳統開腹手術,自己才會有獨立完成開腹手術的機會,在累積許多開腹手術的經驗之後,才能在某天突然出現一個,可以開腹腔鏡的機會。

所以我的學習曲線很慢很曲折。

前幾天我排了一台腹腔鏡手術,說複雜不算複雜,但也不是那種入門級的簡單手術。原本我的打算是帶著資深的住院醫師一起開,告訴他當中的技巧與該注意的步驟。

結果總醫師開得非常好!每個動作都相當到位,我本來的擔心似乎都是多餘。

「你怎麼開得那麼順?誰教你開的?」

「我看Youtube上面的影片,然後在手術模擬器上面操作過。」(院內有幾台腹腔鏡手術模擬器,操作起來跟打電動很像~)

這個世代的學習,早已不是我們當年的土法煉鋼~~

這段時間我忙著幫住院醫師辦教育活動,每年的重頭戲都是縫合訓練營,平常不太可能在真人身上練習的各種縫合技巧,都會在訓練營當中模擬。

不過以往頂多都是用豬肉、豬皮來做皮膚縫合,現在多了腸子、肝膽來做腸道吻合與肝膽縫合手術訓練,真實度又更提高了些,學員的訓練程度又提高了些。

今天看到器材組準備一箱又一箱的豬肝(還要註明包括膽)(一般的肉販賣豬肝不會保留膽,誰誰要吃膽呢?),我突然有種感動~~這個世代的訓練,跟當年真的很不一樣!

這幾天有如此強烈的感覺,如果我們當年的進步,是一步一步爬上來,那這個世代的年輕人,他們的進步就是用跑的跳的,可預期下一個世代,他們會用飛的~

2021年9月26日 星期日

問事

每天都有人來急診「問事情」,問某個病人現在去哪裡了、問自己的不舒服該看哪一科、自己的家人在別家醫院治療,來問問這邊醫師的看法~~

基本上,能回答我們都會盡量回答,儘管很多問題都莫名其妙或是荒謬。

但是「問病情」,就必須非常小心。

一個大叔走到急診護理站:「我想問一下xxx病人現在在哪裡?」

護理師看了一下目前候診病患名單:「沒有這個病人喔,可能已經離開急診了。」

叔:「離開?那去哪裡了?」

護:「不一定耶~可能是住院、可能是去手術、也可能出院回家了。」

叔:「有可能那麼快就離開嗎?他不是早上才來的?」(當時是晚上六點)

護:「急診的病人每個小時都在換,早上來現在一定離開了啦~」

叔:「那你可以幫我查一下他在哪裡嗎?他現在狀況怎麼樣?」

護:「我們不能隨便透露病人病情。」

叔:「我只是要知道他有沒有手術還是住院,我很擔心他的狀況。」

護:「請問你是他的誰?」

叔:「我是他的家屬,很親很親的家屬,所以我很需要知道他的去向。」

護:「ㄜ........」(護理師被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P:「伯伯,你跟他那麼親,打個電話給他不就好了?」

叔:「我沒有他的電話~」

P and 護:「ㄘㄟ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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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太太走到Peter Fu座位前面,指著某床病人:「那個病人現在狀況怎麼樣?」

Peter Fu有點疑惑:「我不是才剛跟家屬說明過病情?你們是一起來的嗎?你是他的誰?」

太太:「喔....我是撞到他的人。他太太一直罵我說把他老公撞得很慘,我來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麼嚴重。」

P :「ㄘㄟˊ~~~~~~」

2021年9月21日 星期二

第五級肝臟撕裂傷

紀念一下這台刀,病人活著出院了。

第五級肝臟撕裂傷,Juxtahepatic venous injury,指的是肝臟後面的肝靜脈出血。治療的困難點在於出血位置在肝臟後面,手術很難直接找到出血點;而且肝靜脈和下腔大靜脈直接相連,出血又快又急;有些難以靠手術止血的部位,是可以用血管攝影栓塞來處理,但是動脈可以處理,靜脈就沒辦法了....

醫學文獻上的死亡率報告,從80%到100%都有。

我個人的經驗,無論是當住院醫師時跟過的刀,還是當主治醫師自己開的刀,真的是「開一個死一個」,但是不開又沒有其他方法,所以無論是醫師或家屬,都要做病人會「死在手術檯」上的心理準備。

很多年前,我和一位資深的外傷醫師一起處理過這樣的案例,那個病患也沒辦法救活,大量鮮血從我們看不見止不住的地方一直湧上來。那時候我很沮喪地替這台手術收尾,資深醫師告訴我:「雖然死亡率非常高,但是就是要開!不開病人就會死在急診。而且,開這一個是為了救下一個,總是會有救活的!」

前陣子遇上這樣的案例,手術前我已經確認這個診斷,也知道接下來是九死一生的搏鬥。

「我很認真的告訴你,病人『隨時會死亡』。請你做好心理準備,然後也請聯絡其他家屬,這可能是你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我將手術同意書遞給家屬時,也同時說了這一段話。

果然一如預期,鮮血從肝臟的大裂縫裡不斷湧出。我只能用大量的止血紗布,緊緊地將裂縫塞住,施行損害控制手術。

病人的運氣好,我的運氣也好,血止住了,再過幾天病人就轉出加護病房,再過幾天就出院了。

「開一個死一個」不足為懼,「開這一個是為了救下一個」才是外傷醫療著使命。

長大的代價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個「不怕長大」,甚至是「渴望長大」的人。

高三的時候,準備聯考的壓力如排山倒海一般,那時候看到高一的學弟,輕輕鬆鬆每天打電動玩牌打球交女朋友,我不會羨慕他們,只想快點長大,快點結束這一切進大學。

大四的時候準備醫師國家考試,也是沒日沒夜不敢睡覺,看到大一新生自由自在玩社團、參加服務隊,我也不會想回去跟他們一樣,只想快點長大,快點進醫院見習跟實習。

當總醫師的時候,開刀沒日沒夜,科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找你。當時我也不會羨慕剛入行的年輕住院醫師,被賦與的責任與壓力小,也擁有犯錯的權利。我只想快點熬過這一段,快點長大當主治醫師。

向來我都只羨慕比我大的,而不是比我小的。我只想快點長大,而不會想回頭過年輕而輕鬆的日子。

這段時間,我有好多好多的工作,不只是臨床,還有更多醫務行政的事情要參與。慢慢發現,當自己長大之後,我好像可以決定一些事了;當自己長大之後,有些人就會賣你面子了。我好像有點接近,以前還小的時候,心裡面希望快點長大、變成的那種「大人」。

然而,似乎沒有那種開心。

長大,所帶來的責任與壓力,反而不是「小時候」想像的到。當一個決策錯誤,影響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影響的層面不是一天一週,可能是整個人生與事業...就快樂不起來~

家裡面的事,身為一家之主可以說了算。要買什麼我可以自己決定、假期怎麼安排都配合我的行事曆、我有電視或沙發的優先使用權~

然而,繼之而來的就是壓力。身為家中的經濟支柱,我有著不能倒下來的壓力;孩子的功課、教育、未來規劃,也是做父母的事;家裡的大大小小事情都得處理,已經沒有其他大人可以找了。

長大,體力真的下滑。現在值一個夜班要累三天,偶爾應酬酒喝多了一點,隔天(甚至再隔天)都處在生不如死的狀態;年輕時想熬夜就熬夜,下班之後想的是去哪裡玩,玩整晚隔天繼續上班,下了班再出去玩~現在我終於理解「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著」是怎麼一回事...

是不是還那麼的「渴望長大」,此時此刻的自己,到底希望長大,還是時間能夠倒流?

我迷惘了。


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自吹自擂

Peter Fu和史迪普開車去買咖啡。

「星巴克那邊可能不好停車...」史迪普忍不住提醒Peter Fu,可是在史迪普話還沒說完,Peter Fu就快速地在前面巷子轉彎,然後很巧妙地繞到星巴克後面,又剛好有一個路邊停車格,近乎完美地直接開進去~

「不錯唷~」史迪普忍不住誇讚一下。

「我早就算好了啦!後面的車比較少,而且這個方向是順行,所以可以用直線開進去的方式停車,不需要倒來倒去~~」Peter Fu忍不住哇啦哇啦開始講個不停。

買好咖啡之後,我們要去下一站辦事,史迪普指了一條小巷子:「走這邊比較快,沒有紅綠燈車又少。」

果然一路順暢,在抵達目的地前,又剛好有個停車格空著。

史:「你看!我就是把一切都算好了!」

P:「最好是啦~」

史:「那你現在就知道,你每次一直吹噓有多煩了吧!」

P:「............................」

颱風夜

鉛衣防護罩下的英雄。












颱風夜,大家都躲在家裡不出門。沒有外送、病人也不想出來看病,平常忙碌的急診,也異常清閒。

可惜外傷無處不在,再大的風雨還是有人得出門。一個機車騎士撞到路邊護欄,到院時已經休克,大量輸血後血壓勉強回升,電腦斷層看起來是大範圍肝臟撕裂傷,而且持續出血中!

「血管攝影!快!」我衝到放射科醫師休息室,告知有個病人需要他們幫忙,同時打給手術室:「有個嚴重傷患,我先讓病人去做血管攝影止血,如果止不住就要馬上開刀,請先準備!」

放射科醫師看過電腦斷層影像,立刻同意我的處置:「我去聯絡技術師還有血管攝影室!」

手術室護理師接到我的電話:「我趕快協調人力,你那邊有需要立刻打電話過來!」

事態緊急,我推著病人往血管攝影室去,技術師已經開始準備各項用品。沒多久,放射科主治醫師抵達現場,雖然已經貴為主任,颱風夜還是跟著我們在第一線值班,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如天神般的降臨。

儀器啟動,鉛衣防護罩下的英雄展開動作,雖然只是一根針的穿刺傷口,這裡頭的技術與學問,絕不少於一台開腸剖腹的大手術。

當所有的人都在忙著血管攝影止血之時,身為外科醫師,卻似乎是現場最沒有角色的人物。

然而我看著這一切,看著這迷人的一切,我忍不住拿起相機記錄這一刻,我何其有幸,能和這麼了不起的一群人共事。在颱風夜裡、幾乎所有人都躲在家裡休息的時候,這麼多人聚在這裡,只是為了救一條命!還有一群人在手術室裡待命,也是為了救這條命!

「出血量太大了!血管攝影可能沒辦法完全止血,我盡量能塞的血管都塞了!」放射科醫師走出血管攝影室,這麼告訴我。

「沒問題!真的太感謝了~」另一頭我拿起電話:「準備開刀,我現在要把病人推進手術室!」

這張照片記錄的不只是血管攝影的當下,還有一個團隊的文化與信念,就是要救命!

2021年9月13日 星期一

年輕時的照片

晚餐時史迪普翻出一張他學生時代的照片,然後很得意地說:「你不能否認,我年輕的時候滿漂亮的。」

P:「現在還是漂亮啊~」

史:「哪會?現在跟以前比差多了。」

P:「這沒辦法啦!人類本來就會老。就像我看自己以前年輕時候的照片,也比現在帥多了。」

史迪普停下吃飯的動作,把頭抬起來:「有嗎?」

問題與答案

今天聽了一位醫界前輩的演講,談他從醫以來的研究心得。演講中他列出幾篇生涯中發表過的重要論文,分享當初怎麼找出研究的點子,然後把點子變成實驗數據,發表成論文。

「我很喜歡問問題,常常問學生,也常問我自己。為什麼某個病是這樣治療,不是那樣處理?如果書上有答案,那我們就多讀點書;如果書上沒有答案,那我們就做研究找答案。」

「我覺得年紀到了一個程度,一定要讓自己繼續學東西問問題找答案,時間才不會過得太快,不然東摸摸西摸摸,一下子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就過去了~」

前輩這兩段話,讓我有很深的感觸。

確實我們的醫療工作中,每天都會遇到問題。囫圇吞棗不求甚解,得過且過也就過了;但若是把每個問題攤開來看,什麼都可以深究,什麼都可以是研究的素材!

自從有點年紀之後,時間的單位都已經不是用週或月,而是年、三年、十年為單位,如果沒有替自己留下點什麼,十年後還是跟現在一樣。

有很多住院醫師跟我合作寫論文,這些年輕人也未必都是跟我一樣外傷急症外科,反而各專科的人才都有。我們所有的研究點子,也都是從「問問題」開始。

我很常在急診上班的時候,和代表各專科來看會診的年輕醫師聊天,喜歡問他們問題。倒不是要「電」他們,而是因為我並非那個專科,有些東西我還真的不知道~

有些問題答案很明顯,有些問題目前沒有答案。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研究找答案吧!論文的點子就是這麼開始的。前陣子我有一篇論文刊登,討論是神經外科相關問題,就是某天神經外科總醫師來急診會診,我們聊天聊著聊著就做出來了~

保持對事情的好奇心,保持對找到答案的熱情。今天前輩的演講感動了我,同樣地,我也會繼續這麼做。

時間會過得慢一點。

CEO生活

現在的工作,除了臨床、研究與教學之外,也開始歷練一些科部的行政事務。最直接的就是住院醫師的教育訓練,還有許多與教育相關的事務。

一般來說,我週五的臨床工作相對比較少,通常都是利用那一整天寫論文,或是修改住院醫師的稿子。不過最近的星期五,我的工作是「打電話」。

一個早上,我至少打或接五十通以上的電話,幾週後要辦某個教育活動,需要聯絡講師、借場地、找經費,請秘書發公文;下個月的學術演講,要聯絡講者、主持人,大家的時間又都不好僑,搞定第一個人,第二個人未必能配合,和第二個人講好,又要回頭打給第一個人~~以為全部都聯絡好之後,秘書又來電說某個長官要改時間...

我最近的綽號是CEO傅。

之前我都可以記得每週幾固定要開哪些會,要參加哪些課程,最近多到我必須把各式各樣的開會通知,全部轉給助理,請他幫我在行事曆上登錄。

基本上演講排程已經到年底,基隆長庚有連續兩週兩場演講、桃園某家醫院有一場演講、建中有一場演講、本院有一場演講,澳門外科醫學會線上演講、重症加護醫學會演講....

昨天值班一整夜開刀沒睡,今天一早參加晨會後,查房、教學、下午教學門診又是一天。

教學門診大約兩點多結束,距離下班五點還有一點時間,累癱了的Peter Fu倒在值班室想睡一下,這三個小時中,我至少接了二十通電話~~

「外科部......」

「外科醫學會....」

「外傷醫學會...」

「教學部....」

「病歷室...」

「手術訓練營....」

「手術模擬競賽...」

「下個月有外科迎新,還有招生博覽會....」

「下下個月要外科住院醫師招考.....」

幾乎是眼睛一閉起來,電話就響,剛講完一通電話想再睡一下,下一通電話又來....

CEO傅的人生。


2021年9月10日 星期五

身不由己

工作中如果遇到病人是院內同事或同事家屬,給點方便其實是無可厚非的事。(我相信這是人之常情,在任何醫院甚至放大到任何機構都是一樣。)

有天一個大學生來掛急診,額頭撞到門,有個一公分左右的傷口。陪他來的是他媽媽,穿院內工作制服。

我去看過病人,就只是小擦傷,擦擦藥就可以,連縫都不需要。也跟他的家屬說明一下照護方式,雖然我們不認識彼此,不過大家都是同事。

「我相信你們的專業,謝謝!不過需要照個電腦斷層嗎?」病人的母親很客氣。

「應該是不用,沒有任何神經學症狀的輕傷,可以再觀察一下。」

「好的,那我知道了。」

我很快地把出院要用的藥膏與止痛藥開好,讓同事可以快點去辦手續。

「不用照個CT嗎?」當護理師把批價單拿給家屬,她又再問了一次護理師,於是護理師轉向我,要我去說明一下。

「我剛說過不用啦!不過你如果堅持要照,我會幫你排,那是因為你是院內同仁,這純粹是人情考量,醫療上我還是認為不需要。」

「那就不用了啦!我只是問一下。」

看到出院帶藥的藥單,她又問我:「不用吃個抗生素消炎藥嗎?」

「好!我幫你開。不過那是因為你是院內同事,不是因為病情需要。」

「那就不用了,謝謝。」

醫療決策,應該是與人情無關的專業,可惜人情事故總是讓我們身不由己。

#客氣的為難

#客氣的回擊

#客氣的不客氣要求

#客氣的不客氣拒絕


趕時間的擔心

門診來了一位年輕人,要求開立上個月掛急診的診斷書。看電子病歷主要是車禍撞到頭跟臉,所以那天照了一堆片子,不過都沒事就讓他回家了。

我把診斷書打好,讓他看一下有沒有問題。

「我的胸口有點痛痛的,那天好像沒有檢查到。」病人深吸了一口氣。

「已經一個月過去了,如果有問題的話,早就有問題了,不用擔心。」很多病人都有類似的疑問,擔心有什麼事情,在急診沒有發現,我也很習慣讓他們知道「時間已經自動告訴你沒事」。

病:「會不會有肋骨的骨折?」

P:「不確定,不過沒關係。」

病:「什麼意思?」

P:「沒有影像檢查,我當然不能說一定沒有。不過就算有,也頂多是吃痛藥等它自己好,怕的是肋骨骨折合併的氣血胸,但是距離你受傷已經超過一個月,有氣血胸的話早就倒下來了。你現在可以正常走路、講話、呼吸、活動,基本上不用擔心。」

病:「不用照個什麼看看嗎?急診那天都沒有照....」

P:「可以啊,去照一下,不過我相信是沒事的。」

病人有點生氣:「你連片子都沒照沒看,就說沒事?急診那天明明就是誤診!」

聽到「誤診」這種強烈又莫名其妙的字眼,我已經懶的跟他多說:「好啊~那就去照吧!等一下去樓下X光櫃檯排隊。」

病:「大概要等多久?我趕時間。」

P:「不知道耶,你得去排才知道,有時候病人很多,確實得等一下。」

病:「那算了,我還有事,改天再來照。」

P:「@#$$%@...............」

#你TMD到底要什麼

#很希望自己有事


2021年9月7日 星期二

年輕世代

年輕人的世代,如果不自我提升,很快就要被時代淘汰。

現在關於住院醫師值班的規定越來越多,每週工時限制、值班範圍限制、每月班數限制、防疫期間分艙分流區域限制、還要兼顧公平性、配合每個人的私人行事曆預約不值班、假日班平均分配、有人請特休、有人放婚假、有人懷孕.....

以前我當總醫師的時候,排班大概需要花一星期的時間,偶有一個小調動牽一髮動全身,可能整張又得重排;現在規矩多更多,聽總醫師說幾乎月初就要開始排下個月的班表,然後會被退件N次才符合規定,符合規定也未必每個人都滿意...

於是前幾天科部開了個會,討論排班的相關事宜。

「之前確實存在這些問題,不過這幾個月應該改善不少。我寫了一個軟體,把規則全部輸入,電腦就能自動排出來~」某位總醫師說明他的解決之道,一派輕鬆的語氣。

「『寫』了一個軟體!?」我和旁邊一位長官面面相覷,好像聽到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這個世代的年輕人,真的不一樣。

先前投稿一篇論文,期刊有些意見建議修改,大部份都回答得出來,唯讀審稿人對文章中某個統計方式有意見,建議改成一種我沒聽過的方式。查了一下網路,不是那麼容易,至少我的統計軟體弄不出來。

那天上班時,和一位年輕醫師聊到這件事。

「我來試試看。」年輕醫師聽完我的問題,似乎知道怎麼弄。下班後幾個小時,他就把算出來的數據與表格傳給我,解決了困擾我好幾週的問題~

很多的能力培養,現在都越來越往下紮根,十幾二十年前我當住院醫師哪會什麼寫論文做研究?都是當了主治醫師才慢慢摸出心得,從亂寫一通到熟能生巧:現在幾乎每個住院醫師,都具備了基本的統計、研究設計與論文撰寫能力,當中出類拔萃者所產出的質與量,不會輸給我們這些老師輩。(甚至比很多資深主治醫師還厲害~)

許多「和工作相關的斜槓」,也在很多年輕人身上看到。當年我們頂多發展興趣,例如攝影、登山、音樂...雖然多才多藝者有之,但多與醫療專業無關,也無法替自己的醫療專業加分;現在許多年輕醫師,可以把醫學資訊、電腦工程、人工智慧等等,都放進自己的醫療工作裡。

坦白講,我看得望塵莫及。

和年輕人相處越多,其實有些不安全感。如果不自我提升的話,不是被淘汰,就是成為倚老賣老,人家不好意思嗆你但是心裡瞧不起你~我可不想成為這種人。

除了老(以及因為老,而帶來的年資紅利與資源分配),我還贏他們什麼?

自我提升真的時時刻都很需要。

2021年9月6日 星期一

險象環生

險象環生的上班環境。

一個老爺爺,家屬代為描述症狀:跌倒撞到背部,然後下肢就無力了。

在急診評估起來,真的兩隻腳都不會動,從外傷機轉來看,多半是傷到脊椎,標準處置是影像檢查之後盡快手術。

X看起來一切正常,脊椎沒有骨折沒有滑脫,很難解釋雙下肢完全癱瘓的原因。雖然按理說,核磁共振來看脊椎神經,應該是最清楚的檢查工具,可是也多半是在X光有初步結果的狀態之下。

要說X光完全正常,但在核磁共振之下看到多麼嚴重的神經壓迫,感覺機會不大,因此我們有點猶豫要不要排核磁共振。(特別是在疫情期間,各單位都限縮檢查的狀況之下)

「排個電腦斷層吧!有些東西X光看不出來,直接做核磁共振也怪怪的。」我和另一位主治醫師交換意見。

大約過了半小時,住院醫師跑來找我:「電腦斷層做完了,看起來很可怕!」

我趕緊點開片子,不得不說我們的住院醫師訓練真的不錯,雖然只是為了看脊椎而沒有打顯影劑的電腦斷層,還是被他們發現隱隱約約有個主動脈瘤,看來是血管的問題不是神經的問題。

後面的故事就是血管攝影、血管外科會診、緊急手術與加護病房住院。

晚一步就慘了,要是沒看出來一直當做神經問題也慘了!

我不敢想像會賠多少錢,應該不會少於一台跑車。

在這種險象環生的地方上班,開跑車也是剛好而已!

惱羞成怒

其實你不必這樣。

前幾天的交班時間,同事和我正在討論病情,一位太太走來我們旁邊,似乎想講什麼。護理師看到我們在忙,於是主動去問她:「有什麼事嗎?」可是太太搖搖頭,想等我們講完話。

同事這時候也抬起頭:「沒關係,你先講,請問有什麼事?」

太太拿了一張紙遞給我們:「我等一下要離開,這張紙上有我們家人的電話,病人有事的話請打這個電話。」

聽到是非醫療的行政與庶務問題,同事跟太太說:「麻煩您把資料交給那位護理師,他會幫你登記。」

太太卻有點不悅地跟同事說:「你讓我跟你講,然後聽完又要我去找別人!」

同事試著跟他說明:「每個人負責的事情不一樣,我讓你去找負責這件事的人幫你處理。」

太太很兇:「你就是把我推來推去!」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找護理師。

我在旁邊等交班,一句話都沒有插嘴,心裡在想,如果是我遇到,要怎麼應付,可能就隨便他罵,當做沒聽到吧!

這時候同事卻跟太太說:「你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可以好好講,不需要這個樣子!」

惱羞成怒的太太很激動:「你哪有幫我的忙?你把我推來推去!」

同事:「我聽了你的問題,告訴你該去找誰,這樣有什麼問題嗎?你不跟我說你的問題,我怎麼知道要怎麼幫你?還是你希望我都不要聽你講,就叫你去找別人?」

最後這位太太應該是講不過同事:「你講話不用這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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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防疫期間,陪病家屬的規定很嚴格,只能有一位陪病家屬,而且住院期間不能更換,每換一次就必須自費採檢,因此住院前我們都會跟家屬講得很清楚。

一位太太(又是太太)告訴護理師:「我等一下有事要離開,已經聯絡看護來採檢了。可是看護沒看過我爸爸,我爸爸也沒看過那位看護,等他採檢完,要怎麼找到彼此?」

護理師向他說明:「看護來的時候要去掛號,那時候我們會登記病人的資料,採檢陰性之後就會帶他去病人那邊。」

太太:「可是我等一下必須先離開,我也沒看過那位看護,沒辦法跟他講我父親的狀況,他有辦法照顧我父親嗎?」

護理師:「那你可以電話跟他講,或是在醫院外面交接講一下。」

太太:「我是說,看護又不瞭解我父親的狀況,他有辦法一來就照顧病人嗎?」

護理師:「所以我才說,你可以當面跟他交代一下。」

太太:「他採檢前又沒看過病人,採檢之後我就不能再進來了,那他怎麼知道要找誰?」

護理師:「我剛才不是說了,掛號的時候會登記資料,他會知道該去哪裡,你也可以先電話告知他該注意的事項。」

太太:「我怕看護沒有辦法。」

這時候我實在忍不住插嘴:「如果你那麼不放心,最好是自己照顧,這樣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太太很生氣的兇我:「我們就是有事沒辦法啊!你講話不用這樣啦~~」

#你才不用這樣咧



2021年9月1日 星期三

心有餘力不足

今天是孩子們開學第一天,他們從學校帶了一堆表單回家填,什麼接送單、聯絡單、bala單...

上班累了一天的史迪普,短暫休息後自言自語:「我得打起精神來填這些單子了!」

Peter Fu:「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史迪普:「很多啊,把那疊單子拿來看看,我們今晚來填好。」

Peter Fu:「那個很複雜,我怕填錯被你罵,而且你常嫌我的字太醜。」

史迪普:「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你幫忙,是你主動問我的!然後跟你講要做什麼,你又推託鬼理由一堆~」

Peter Fu:「其實我問你需不需要幫忙的時候,只是想表達我的誠意,可是我能力不足,你是知道的~~」

史迪普:「...................」

2021年8月30日 星期一

抓娃娃機

暑假的尾巴,帶孩子去台北地下街投扭蛋抓娃娃。(雖然很多扭蛋投到之後也是隨手亂丟,抓娃娃機也是騙人居多,可是花一點錢可以讓孩子很開心,我們覺得相當值得。)

史迪普和孩子們蹲在某台抓娃娃機前面,裡頭的玩具相當誘人。

「我先!」史迪普率先投入一個十塊錢。

移動爪子對準標的物,史迪普按下按鈕,標的物雖然被抓起來,爪子卻突然鬆開,東西又掉下來,但是彈得離動口又近一些。

「吼~差一點!

「換我!」彼得兔也躍躍欲試,接著投下另一個十快錢。

只見他左看看右看看,前看看後看看,爪子左右調整,一下子左邊多一點,一下子右邊又要推一些。當他終於決定好位置之後,已經過了倒數計時,爪子放不下去了。

「吼!浪費錢!!」彼得兔受到Peter Fu和史迪普的同聲譴責。

「我來!」王牌Peter Fu也投了十塊錢進去。

爪子正準備出動,還沒就定位,Peter Fu一時手滑就按了按鈕,結果爪子就這麼原地放下又起來,十塊錢也飛了。

「吼~~~」這次換史迪普和彼得兔噓我。

「欸~你別這樣!你也花十塊錢,我們也花十塊錢,就結果來說都是沒抓到,你有什麼好噓的?」Peter Fu對史迪普的嘲弄忿忿不平。

史:「我損失的十塊錢是遺憾,你們損失的十塊錢是笨蛋,這完全不一樣!」

P:「.......................」

#嘴人還要壓韻是怎樣

人生風景

人生的每段旅程,就像是搭火車,窗外的風景一幅換過一幅,同車的旅客也一站換過一站。

最近有位年輕住院醫師決定離開,前幾天我們一起值班,如無意外,短時間內我們不會再在一起工作,因此這天的氣氛有點低迷。不過我早已習慣這種氣氛,這些年的職場生活,我離職過換過幾次工作,也經歷過許多次同事的離開。

我和他談到對未來的規劃,不過即便身為老大哥或師長,我沒有勸他留下,反而是開心迎接新生活。

並非是我無情,而是我始終認為,大家都已經是成年人,會提出離職這種大事,基本上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又或者說,現在工作環境,令他無法再繼續待下去。我既不能給同事任何承諾,也無法改變他與工作環境間的心結,那我憑什麼慰留呢?能做的也只有動之以情而已。

多年前我離職過幾次,種種慰留都讓我感到極大的情緒壓力,東一個長官約談,西一個主管約吃飯,常令我不知所措。我們不是那種以退為進,用離職來交換籌碼的人,既然遞了辭呈,就代表心意已決,所謂的「強力慰留」只是令雙方為難。

當然,有時候我也不免回想:「要是當年做什麼(或不做什麼),現在不知道怎麼樣?」

可惜,人生沒有後悔藥、人生不能重來、人生沒有對照組;我們永遠只能想像另一個平時空的自己,在做出不同決定後會如何。

然而兩個平行時空永遠不會有交集。

我總是告訴自己:「現在過得還不錯,代表當時的決定是對的。」

十幾年前的某次轉職,當時我依依不捨地向一位亦師亦友的前輩道別,那天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他只是告訴我:「我們人生就像在搭火車,今日有緣你我在同一班車上。可能你有事先下車,也可能是我轉換目的地換車,或許改天你我又會在另一班車上重逢,也或許我們從此一南一北不會再見。」

既然決定換車,就是打算前往更美好的一站。要讓自己一直過得好,才不負今日的決定。

2021年8月26日 星期四

亢龍有悔

亢龍有悔。

讀者中如果有武俠小說迷,對降龍十八掌裡這一招,一定不會陌生,洪七公教郭靖的第一招掌法:「這一招叫作『亢龍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倘若只求剛猛狠辣,亢奮凌厲,只要有幾百斤蠻力, 誰都會使了。」

如果外科手術是一門武功,那練武的目的應該是擊敗敵人(也就是疾病),以「取勝」為唯一目的。取勝的方法,倒不一定非得力氣大、內力強,有時候還得用些巧勁策略。

就像「亢龍有悔」一樣,不只是勁力外放,而是收的內斂。

很多時候,外科醫師(也包括我自己)會陷入一種迷思,就是「想透過雙手的技術,來解決所有問題」。然而,許多疾病治療的成敗,都不只是「外科醫師的手術技巧」而已,外科手術可能只是治療疾病的一小部份,某個工具罷了。

某些擴散得亂七八糟的癌症,該做的是解決緊急問題後,讓病人快點接受化療或其他系統性療法;硬要在手術檯上大幹一場,把「自以為」看見的腫瘤都切掉,也只是切掉「自以為看見的」,仍有太多肉扁看不見的留在身上,可能把病人搞得更糟。

我剛出道的時候,也做過「很拚」、「很衝」的事,幻想自己在手術檯上不可一世,只要我出手,死神就得退散。

偶爾可以很帥,但更常的是灰頭土臉。

時間久了,經驗多了,慢慢學會什麼時候要攻、什麼時候要守、什麼時候要退。看起來好像很退縮,其實我的病人可以活著;有時候英雄主義地拚,付出的代價可能是一條命。

我不跟人比技術、比速度、比傷口大小、比失血量,我的病人好好活著,就是一種勝利。

2021年8月25日 星期三

臨別遺憾

「早知道我應該聽你的。」某種程度,這句話應該算是一種肯定。可是那天,我一點開心的感覺也沒有。

有一個老伯伯,多年前因為腸阻塞讓我幫他開過刀,這些年一直在我的門診追蹤。

我記得當年那台刀非常困難。

在遇到我之前,他因為腫瘤問題接受過多次腹部手術,結果再度發生腸阻塞後,先在某家醫院接受治療,甚至又開刀進去,主刀的醫師發現處理不了,只好把傷口關起來轉診醫學中心。

當天我是值班醫師,對於眼前這個一定超級困難的案例,我也沒辦法拒絕。果然肚子裡跟倒了醬糊一樣黏成一團,我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從一整團打結的腸子中理出頭緒。

當時雖然把病人從腹膜炎與敗血症中拉回來,可惜後來仍然產生併發症,術後住了好幾個月才出院。後續的腸道廔管與傷口癒合不良,反反覆覆時好時壞。

這些年偶爾會需要住院個幾天,使用抗生素治療,或者打些營養針,但至少不需要再開刀(應該說,也無刀可開了~)

「最好的狀況就是這樣了。能吃、能拉、能睡,雖然傷口偶爾會有分泌物,但至少過得去,而且生活品質影響不大。」病人每一次門診,我總是這樣鼓勵他,也希望他能理解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醫療未必能夠追求完美,病人能從鬼門關前走回來,已屬難得」這是我常傳達給每位病人與家屬的觀念。

老伯的幾個兒子真的孝順,很努力扛起長期照護的工作。每次來門診時,傷口的照護品質不輸給專業的護理師。其實有很多次,傷口幾乎已經完全癒合,病人也可以正常飲食生活。

「醫生,你覺得我父親的問題,什麼時候會好?」某次門診回診時,傷口又冒出一些分泌物,病人的兒子皺了皺眉頭,趁他老爸離開診間後私下問我。

「不會完全好,或者說『好好壞壞』會是常態,這件事我已經講過很多年了。」

「有沒有可能,再開一次刀,把壞掉的腸子徹底切掉?」

「我認為很困難,至少以我幾年前幫你父親開刀的經驗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真心覺得,這是最好的狀況。病人不需要承受再次手術的風險,又可以在生活品質可接受的情況下活著。更重要的是,我不認為再開刀會比較好,我的手術技術雖然沒多好,但也不相信有哪個高手可以克服。

「可不可以再幫我爸拚一次?」

「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我的專業認為手術不是最好的選擇。」雖然家屬的期待很殷切,可是我仍然拒絕他們。

開刀對我來說,就只是開刀而已,對病人來說是一條命。我向來不是為了開刀而開刀,也不是為了不開而不開。這時候我不是「不想開」,而是我認為「不能開」。

某天我在病房看病人,好像瞄到病人的兒子,可是當時他父親並不是我的住院病人。問了護理人員才知道,他們後來去我一位同事的門診,提出手術的要求,同事就讓他住院安排手術。

同事的決定與專業我當然尊重,如果能幫上病人,也是好事一件。

據說手術開了很久,術後的恢復也不順利,又再度進入敗血症與死神拉扯的循環。為了避免尷尬,我盡量不去打聽那個病人的後續。

某天我離開加護病房時,與病人的兒子擦肩而過,他主動叫住我:「早知道我應該聽你的。」

「會熬過去的,加油!」我只能這麼跟他說。

離去時,我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有高興的感覺,只是覺得遺憾。

#頭號粉絲專屬文章

2021年8月22日 星期日

梅花座

當前陣子公告解封,可以在餐廳內用開始,Peter Fu就迫不及待要帶史迪普出去吃飯,然後開始安排各種久違的聚會。

可是梅花座與隔板的規定,還是很難讓人像正常吃飯一樣。




















和史迪普在高級餐廳吃飯,明明我們是一家人,還得用一個高高的隔板隔著,只差中間沒有一台電話,就像探監的場景。要跟史迪普講話,音量必須大一點否則聽不到;要跟史迪普碰杯喝酒,要嘛酒杯碰隔板、要嘛得把酒杯拿到桌子範圍之外,還差點碰到服務人員;要幫史迪普拍照,也是這種越過隔板的高空拍照法~~












前幾天辦了一個餐會,大家雖然吃得開心喝得開心,但全部被隔板關起來,等上菜前的空檔,孩子們把書拿出來看,就像在K書中心一樣~~

雖然是相當不方便,不過政策就是政策,在疫情吃緊之際,我們已經可以出門吃飯,還是要感到知足。

那天在某個賣場上廁所,我真的是暈了!












基本上,上廁所的時候不會有人脫口罩,也不太可能跟隔壁的講話比大小。連小便斗都要梅花座是怎麼一回事?

我一定要好好記錄這一刻,未來可以讓我們的後代知道,曾經我們有過如此艱困的時刻。

#防疫美學

二樓電梯

醫院的電梯有樓層分流,有些是各樓層站站停、有些是低樓層、有些則直達高樓層。

人來人往的醫院一樓大廳,一群人魚貫進入等很久才來的電梯裡,Peter Fu搭的是直上七八九樓的直達電梯。

門要關起來之際,急急忙忙擠進來一個中年人:「麻煩幫我按二樓,謝謝。」

「這台電梯沒有停二樓。」站在按鈕旁的大媽發聲了。

「喔...好吧!那請問往二樓的電梯在哪裡?」中年人一邊跨出電梯,一邊喃喃自語,其實我們都不知道他在問誰。

「那邊!走過去轉彎就可以。」大媽指了一個根本就不是電梯的方向,Peter Fu雖然覺得很奇怪,但是也沒特別說什麼。(明明隔壁的電梯就可以到二樓。)

「往那邊走會有到二樓的電梯嗎?」中年人已經完全走出電梯,然後向裡面發問。

「那邊有樓梯啦!一層樓搭什麼電梯?要多運動啦!」然後大媽就把電梯門關上了。

2021年8月19日 星期四

登峰造極

Peter Fu接到一封信件,通知下個月某天有個頒獎典禮要出席,可是那天已經排好有事,恐怕沒辦法出席。

P:「我現在很為難,要不要去頒獎典禮。」

史:「去啊~那是榮譽!」

P:「是啦~可是坦白說,這些年大大小小的獎項我也領不少,是不是到了該交棒的時候?或許我也應該像張學友一樣,到了某個時候就宣布不再領取公開獎項,把機會留給年輕人。」

史:「張學友是因為已經成為『歌神』,所以不需要再用獎來肯定自己。」

P:「這倒是,就像我從來不領取任何和歌唱有關的獎項一樣,這就是巔峰的表現!」

史:「............................」

臨陣脫逃

門診來了一位「戒護中」的病人,一週前和獄友鬥毆受傷,急診處置之後,這天由兩位員警陪同來拆線。

所謂的「戒護」,就是員警押送,在手銬腳鐐之下,將病患(受刑人)帶來診間。

病人非常客氣,對我的處置與說明都很配合。他是一個年輕人,非常非常非常壯。

員警與受刑人離開之後,護理師跟我說:「剛才那個病人真的很壯,如果沒有手銬腳鐐的話,他要逃走可不得了~」

P:「這倒是。他雖然很客氣,但是如果抓狂起來,那兩個員警跟你們兩個護理師一起上,應該也制服不了他。」

護:「等一下!員警和我們兩個護理師?那你呢?」

P:「我會從旁邊的門(診間與診間當中有門相通)到隔壁診間,然後把你們反鎖在裡面,再從格壁診間下樓喝咖啡,等你們把他制服再叫我回來~~」

護:「.................」

薄弱的信任感

信任感的建立。

值班時間,我接到一個腸阻塞的會診:病人已經痛了三天,現在已經出現腹膜炎的症狀。

看了一下他的病歷,不是那麼單純。三天前腹痛來掛過本院急診,當時抽血與X光一切正常,因此開立口服藥後改門診治療;然後這三天症狀加劇,再來急診時各方面數據變得很糟糕。

「我是外科主治醫師,你先生的狀況需要手術治療。」照例我先向病人的妻子自我介紹,然後說明目前病情。

「腸阻塞該開刀就快開刀吧!不要浪費時間了。」正當我開啟了病患腹部影像,要進一步說明時,病人的妻子阻止了我。「我們三天前來過,那時候什麼都沒做,就叫我們回家,結果現在一來就要開刀.......」

「先聽我講完。」我還是堅持該有的病情說明步驟。

「你看一下三天前的檢驗數字,當時一切正常,基本上不到需要住院或手術的狀態;可是三天後的現在,無論是白血球或發炎指數,都代表疾病在進行中,需要更積極的處理。」我把兩次的實驗數據調出來,向家屬說明這幾天的極劇變化,以及需要手術的原因。

「之前的事情錯就錯了!我只看現在,快點開刀吧!」

「聽我講完。」家屬一直打斷我,我只好也打斷他。

「不用講那些有的沒的!三天前的事情我不追究,你現在補救好就好。」

後面的對話我就不講了,總之又花了十幾分鐘,跟他說明「三天前急診沒有做錯」、「我現在不是來補救之前的錯誤」、「病情本來就是持續進行的」.....家屬雖然接受了我手術的建議,但顯然對先前急診的處置仍充滿了不信任。

我的專科屬性比較特別,與病人的初次見面通常是在急診。可能是急性外傷,也可能是急性腹痛,病人通常處在「面對劇變,無法接受事實」的狀態,以及「沒有選擇,或不知該如何選擇」的狀態。他們可能本以為只是簡單的肚子痛,沒料到變成生死交關的大問題;他們或許有許多大教授、院長、主任的打聽名單,此時此刻事出突然,只能讓眼前素昧平生、不知道行不行的醫師緊急處理。

因此信任感相當薄弱。

這種事從我主治醫師第一年就遇到不少,至今十幾年早已習慣見怪不怪。

我可以理解病人懷疑我的「醫術」,緊急狀況之下他們不可能打聽眼前醫師的口碑,要把身體交給一個只見面幾分鐘的人,有點疑慮也很正常。

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懷疑「醫師的動機」。

明明是病人自己來醫院看醫師,卻要懷疑眼前的醫師「要害你」、「想賺你的錢」或是「替同事掩蓋錯誤」。

其實我在大半夜去看病人,只是基於我的職責;做出需要開刀的建議,是基於我的專業。我和病人非親非故、素昧平生,有什麼理由要害他、坑他、騙他?

我覺得這種「主觀的敵意」很不建康,在如此不建康的主觀意識之下,醫療端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提升信任感。

2021年8月14日 星期六

問題人物

醫療工作中,幾乎沒幾年(或是每一年)都會遇到一些奇葩醫學生或住院醫師。與其說對他們生氣,倒是更想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這些人做這些事。

值班的時候找不到人,病人都快死了電話還不接,我相信護理站一定遇過。撇開真的睡死或電話收訊不良之外,有些人會毫不避諱地回答:「我跟男(女)朋友吵架,今天不想看病人。」「我對xx科沒興趣。」「我將來要走xx科,所以不需要學這個科的東西~」

一定有人遇過鑽石醫學生或黃金醫學生,上班的第一天就告訴老師:「我是來學東西,不是來做雜事的。所以有刀再叫我去開,其他的事我不做~~」那我只好把所有的術前準備工作都做好,再恭請他老人家蒞臨指導。

上級醫師的每個處置他都有意見,永遠都覺得他自己最懂,其他人都不懂或是亂搞。主治醫師交代的醫囑,他永遠有自己的看法「幹嘛排這個檢查(手術)?」「有必要搞那麼複雜嗎?」「這樣做對嗎?」「這樣做好嗎?」「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有一次我的病人出狀況,因此需要緊急手術。準備時某個住院醫師在手術室抱怨:「開這種白癡刀幹什麼?」剛好被我走進來聽到,我就問他:「請問應該怎麼處理?」「我幫病人排刀,您有什麼意見?」當下他雖然閉嘴,不過聽護理師說,他仍對我的處置意見很多,覺得我在亂搞病人~

通常這樣的人,後來的行醫之路都不會很順。即便他沒有因為得罪同儕而被排擠,也會被病人或家屬教育。而且往往不是個案,會這樣做或講的人,到哪一科都會是問題人物。

來徵求一下,各位遇到的奇葩同事或學生,希望我遇到的不是最糟的,期待有更糟的狀況出現~~

開心就好

門診來了一個要拆線的病人,幾天前頭皮撕裂傷在急診縫傷口。

一進診間我就覺得他怪怪的,雖然當時是週四早上,可是看起來就是醉醺醺的樣子,不知道是前晚喝到現在,還是一早起床就喝。

醉歸醉,他還滿客氣也配合我們的拆線換藥。

離去前他問我:「醫生,那我可以喝酒了嗎?」

「少喝點吧!傷口雖然癒合不錯,不過喝太多酒本來就對身體不好,這與你這次的受傷無關,純粹是健康上的建議。」很多病人會擔心喝酒影響傷口癒合,不過我更在意的是酒精對身體的影響。

「那喝啤酒可以嗎?沒那麼烈。」

「隨便你。」

「還是我吃飯的時候配一小杯,應該沒關係吧~」

「都可以。」

「喝一點應該沒關係吧!我都喝這麼多年了。」

「你開心就好。」

最後一句話,是我的肺腑之言。其實,喝多喝少,身體有沒有喝壞,跟我沒關係。

2021年8月9日 星期一

諧音

史迪普接到醫院的第二劑疫苗施打通知,不過他有些疑問,Peter Fu對這個也不太懂,所以建議他直接問院方。

史:「我明天打去安衛組問一下。」

P:「安慰組?我們醫院那麼好,有安慰打疫苗的安慰組?他們怎麼安慰你?我上次打完手臂痛了兩天,是不是也可以找人安慰?」

史:「安全衛生組................」

晚餐史迪普決定用Ubereat叫外送的泡菜鍋,現在防疫的關係,規定只能送到大樓門口。快送到的時候,Peter Fu幫史迪普下樓取餐。

Peter Fu站在門口等待,一輛載著食物的機車從馬路對面迴轉過來,應該是我們叫的食物。

P:「謝謝你,是我叫的餐,應該是『鍋』吧!」準備伸手去接。

對方把東西拿在手上不給我。

U:「郭?不是喔!是史小姐。」

史迪普一定覺得Peter Fu是白癡.............

2021年8月8日 星期日

理財規畫

「我從來不管那麼多!」

 如果是十年前,這是Peter Fu最愛講的話。但也是這十年來,史迪普最不喜歡聽的話。

今天Peter Fu和史迪普一起開車出門,Peter Fu在車上放了這首2005年的歌:「你記得這首歌嗎?那一年我們去馬爾地夫玩,出發前我一直放這首歌。」

「記得啊~在馬爾地夫我們還一直唱。」

「雖然當時很開心,可是回頭想想,其實很衝動。那時候我一個月的薪水不到十萬,結果半個月休假去馬爾地夫花了幾十萬。」

「你那時候不聽我的啊~我有什麼辦法?」史迪普很無奈地說。

確實,以前年輕氣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賺五萬花五萬,賺十萬花二十萬,「及時行樂」是我的人生哲學,任何人勸我少花錢多儲蓄,我的固定回答就是「我從來不管那麼多!」

後來長大了,很多事情想法也在改變,也才知道史迪普每次幫我踩煞車,其實是為我好。

每次我想買什麼很貴的車、收藏品、衣服包包珠寶,史迪普會認真幫我算,可以買的他會放行,甚至會幫我規畫,要用什麼方式才能同時兼顧家用、儲蓄與滿足我的物質慾。

真的太誇張的,他會用道理來說服我。慢慢地,「我從來不管那麼多」這句任性性的話,到他面前都會轉彎。

雖然我常跟他開玩笑,「因為你一直阻止,不然我早就開麥拉崙或是奧斯頓馬丁了~」但也因為有史迪普在旁邊提醒我、鞭策我,所以我可以同時兼顧許多東西,又擁有許多東西。

「我可以申請養一隻巴吉度狗嗎?花不了多少錢的。」

「不行,這事沒的商量!」

父親節心得

隔板的父親節。

今天沒值班,孩子在南部老家,今天是我和史迪普的父親節。

一早分別打電話給我的父親,還有史迪普的父親,祝他們父親節快樂。接下來的一整天,是我的妻子陪我這個父親一起過節。

多年來,因為我的角色身兼兒子、父親(早些年還有孫子),每個逢年過節都在南北奔波中度過,必須陪各個家庭的長輩過節。

今年孩子們不在,(雖然早上他們也打電話跟我講父親節快樂),所以我跟史迪普一起過節,慶祝我除了老公的角色之外,還有老爸的角色。

通常孩子們不在,我都會找家不錯的餐廳,和史迪普吃頓大餐,喝點好久。疫情的關係,不是梅花座就是隔板,弄得我們像在探監一樣,各吃各的,要講話還得大聲穿過隔板。這種進退兩難的感覺,某種程度跟我當父親的角色很像.......

我必須很誠實的說,這些年來我把大部份的角色都扮演得很好,無論是家中的兒子、老公,工作上的醫師、老師、研究者,我都很努力讓每個人都滿意,每個人都覺得我做得不錯。

唯獨「父親」這個職務,當了十多年,還是不敢說熟練。

教育、養育、親子關係、衝突處理,每天都在我們家裡上演。我常覺得很無力,為什麼其他的角色我都得心應手,就是父親做不來?

我多想什麼都不管,每天陪孩子玩、打球、打電動,孩子會把我當朋友一般;我多想當個鐵血虎爸,孩子對我只有服從,我說一他們不會說二?

就是因為又想教他們、又想陪他們、又想當老師、又想當成長伴侶,反而進退失據,失了分寸又沒了分寸。

人生很長,什麼事情都需要學習,當父親這件事,在父親節這天,我知道自己還要繼續學習。

2021年8月6日 星期五

人生目標

前幾天有一個平面媒體採訪,談了一些我行醫的經驗、遇到的故事、以及斜槓醫學之外的興趣。

訪談後邀請人跟我說:「你跟我們之前採訪過的很多醫師不一樣。」

「哦?哪裡不一樣?」

「我們之前邀請的醫師,多半還是希望透過媒體,來宣傳自己的醫療技術,例如醫美醫師會希望我們多寫一些關於他隆乳或其他美容的成功案例。不過你今天跟我們談的,多半是理念方面居多。」

坦白說,我倒是真的沒想過,要利用這個採訪來宣傳「醫術」。即便談了幾個從死到活的外傷案例,我也只是想分享那種感動與成就感,而不是我有多厲害~

在我許多的文章與演講中,我分享的多半是想法。

最後一個問題,訪談人問我:「學術上你已經是教授,也出了很多本書,那你接下來還有什麼目標要達成?」

這倒也真的是另一個我沒有認真想過的問題,一直以來,我就是在既有的規則之下,一步一步往前走,經營網路或寫書算是醫療之外的插曲,不過也有一定的規則可循。要是問我下一個階段想完成什麼,一時間我還回答不出來。

把賺到某個金錢數字當作目標,或是買得起什麼夢幻逸品嗎?坦白說誰沒有慾望呢,可是這似乎不會是我的人生目標。

要擔任什麼重要職務嗎?主任院長校長部長總統?這不是我的人生目標。

研究會繼續做,即便已經沒有升等壓力。

「我希望能夠影響更多人,陪更多年輕醫師一起成長,這是我目前最想做的事,也是我應該做的事。」這是我對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

分享成長的理念,似乎比宣揚醫術更重要。

保障

今天和史迪普聊到保險,討論了一下我們目前有哪些保單。(這些事基本上都是史迪普在打理,所以我常搞不清楚。)(我只知道,年紀越來越大,責任越來越重,我必需顧慮的再也不是我自己而已,還有摯愛的家人。)

我們把保單的內容算了一下,大概瞭解到,如果我倒下來的話,可以拿到多少錢。

P:「我當然不希望這件事情發生,不過這個金額讓我放心不少。」

史:「可是你失智怎麼辦?失智有賠嗎?」

P:「.......................」

關我什麼事

有個闌尾炎的病人,開完刀隔天就恢復得差不多,我告訴他可以出院了。

病人說他的傷口還有點痛,想要多住一天,我也同意了。(基本上吃喝正常,不需要打點滴的腹腔鏡手術病人,我其實是鼓勵早點出院。)

再隔天病人居然又不肯出院,表示想等傷口再好一點。

P:「傷口就是那樣,小小不到一公分,躺在醫院跟在家裡都是一樣,所以今天必需出院。」

病:「我覺得胃口還是沒有很好。」

P:「慢慢就會改善,待在醫院也沒有特別的治療,所以今天必需出院。」

病:「我回家沒有人照顧。」

P:「這不是住院的理由,今天必需出院。」

病:「我想跟你商量,可不可以住到下星期一。」(當天才星期二。)

P:「不行,這太誇張了。」

病:「我的保險是和住院天數相關,多住一天會有多一點錢,最近疫情的關係,我的店生意很不好,住院的保險費還比開店的營業額高,所以我想多住幾天。」

P:「我岳母的狗得了白內障,走路常常撞到東西。」

病:「那關我什麼事?」

P:「那就對了。」

2021年8月1日 星期日

實況轉播

幾年前,我曾經在國外參加過一個醫學會,除了固定的論文報告與競賽之外,大會安排一個時段,請一位世界級的外科大師來進行「Live demo」。就是當場示範一次高級的手術,透過手術室與會場的連線,進行實況轉播。

一般在醫學會介紹手術成果,多半是用影片播放,配合旁白甚至配樂。好處是可以選取開得最順最好的一台刀來呈現,也可以透過剪接將手術加速,去掉不必要的步驟,讓一台好幾小時的手術能夠短時間示範完畢;然而「Live demo」就非常有挑戰性,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刀,必須對自己的技術相當有自信,如果剛好開得不順,也必須沉穩不能顯出焦躁不安,因此多半是超級大師才會做這樣的實況示範。

由於不是預錄影片,因此不會有旁白或配樂,有時候主刀者會用麥克風講解一下自己進行中的步驟,但手術的進行中,我們不可能期待主刀者一直在講話。

安排這種實況手術的大會,通常會再請一兩位同領域的專家擔任座長,在手術進行中說明目前進度,主刀者在開什麼,以及這個時候可能遇到的困難或容易發生的併發症。

厲害的座長會讓整個轉播過程不冷場,每一個步驟、現在剝離的組織是什麼、現在切除的病灶是什麼、要切到什麼範圍、要小心不要傷到什麼...他跟主刀者一樣清楚。甚至當某些花時間但無聊的步驟出現時,他也能天南地北講一堆這種手術的歷史、發展現況....

就是讓內行的觀眾知道精髓在哪,讓外行的觀眾看熱鬧也看得很開心。

最近的奧運期間,Peter Fu也變成一日球迷,跟著看許多大小賽事的轉播。可惜我不常看到專業的轉播員或球評,可以讓不是那麼內行的觀眾知道規則、戰術、或者這項運動的發展狀況...

更多的是比觀眾還要激動的主播:「唉呀!這球太心急了!」「冷靜一點!慢慢來!慢慢來!我們一分一分追回來~~」「怎麼又失誤了!噢!」

坦白講,我實在聽不出這當中的專業在哪裡,坐在主播檯上喊著跟我們一般民眾講的話一樣。

或者是某些「愛國主播」,把對手的球風、球路、甚至是制服都要批評一番。支持我們台灣的選手當然沒有錯,支持自己國家的隊伍也很正常,然而總是用「很可惜」、「幸運之神沒有站在我們這邊」做為輸掉比賽時的結語,當我方落後處於下風時,跟觀眾說:「大家不要緊張!還有時間!」「不要怕!不要怕!大家一起在網站上按讚集氣!」「我們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其實我是想知道戰況與戰術分析,不是聽主播安慰我。

如果哪天Peter Fu有機會能擔任Live demo實況手術的座長,我一定要在旁邊碎嘴:「唉呀!這刀割太深了!」「不要心急,我們還有時間,慢慢來,一條血管一條血管慢慢分!」「怎麼又流血了?噢!」「各位醫師不要緊張,我們一起為主刀者按讚集氣~~」

「病人還沒死還沒死!」

「很可惜,幸運之神今天沒有站在病人這邊。」

我應該會被轟出去。

2021年7月29日 星期四

運氣成份

史迪普開車載Peter Fu,在某個十字路口,史迪普不小心開到可以左轉的內線道,這時候是綠燈,史迪普跟在一輛車後面,結果前車快速通過之後,綠燈突然變紅燈,史迪普趕緊煞車。

接下來燈號應該會變成紅燈與可以左轉的綠箭號。

P:「你完蛋了!等一下左轉燈一亮,你會擋到後面要左轉的車。要不就是厚臉皮不動,被人家一直按喇叭;要不就是勉強擠到前面,讓個洞給後面的車左轉;否則你就要被迫左轉。」

史:「大不了就左轉嘛!繞點路又沒關係,我才不做那麼丟臉的事?」

結果後面居然都沒有車,我們就這麼戰戰競競度過十五秒,直到左轉燈號消失。

P:「你真是太狗運了!」

史:「你會不會說話?這是強運!什麼狗運?」

P:「所謂的『強運』,是指因為運氣而得到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例如中樂透、撿到錢之類;你這是『狗運』,因為運氣逃過了一些原本會很慘的事~」

史:「我不想跟你講話。」




健康背書

我的門診的病人中,有一類算是大宗:先前因外傷看過急診,幾天後回診看傷口、追蹤外傷後續、或是一些診斷書文件的需求。

一個年輕機車騎士跟汽車發生擦撞,第一時間送到急診,處理傷口後就出院了。一週後到我的門診回診,看起來沒什麼大礙,於是我幫他開了一張「多處挫傷」的診斷書。

病:「醫生,請問如果要照全身X光,要去哪邊申請?」

 P:「全身X光?為什麼你想照這個?」很少有病人跟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所以我有點疑惑。

病:「受傷到現在,我還是全身都很痛,我懷疑有哪邊骨折,所以想說照一下....」

P:「不用啦!肢體活動都沒有問題,能走能站能舉,不用擔心骨折。」

病:「可是保險公司說,有骨折的話給付比較多;而且我要跟肇事者談和解,也必需確定沒事。」

P:「你的臨床表現已經證實沒事了,所以不用再照,況且我也不知道要照什麼?」

病:「你怎麼能『確定』沒有事?所以我才要求照『全身X光』!」

P:「醫療的部份到此為止,做檢查是治病需要,不是拿來替健康背書用的。或者,你可以去自費的健檢中心,那邊可以做詳細的健康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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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門診,有個以前開膽囊的老病人,又回來掛號。

P:「好久不見,有什麼不舒服嗎?」

病:「一切都好,不過我想照個胃鏡。」

P:「怎麼了嗎?」

病:「我樓上的鄰居前陣子胃癌過世了,他之前也看起來好好的,結果一生病就再也出不了院,所以我也想來做個檢查。」

P:「完全沒有症狀,我很難幫你排。而且沒有任何症狀,也很難跟癌症連結在一起。」

病:「不做怎麼知道沒有?我那個鄰居也沒有症狀。」

P:「檢查是用來『證明有』,而不是『證明沒有』。你如果有任何在醫療上值得懷疑的症狀,做檢查是說得過去,完全沒有症狀還要做檢查,那可能要去一般的健康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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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急診的前輩遇上醫療糾紛,官司一打好幾年,最後好像還是賠了一點錢。

一個酒鬼騎車摔到田裡,送來急診後照了一堆影像,沒有腦出血、氣血胸或腹腔內出血。病人在急診躺了一夜酒醒之後,走路出院。

後來因為手有點痛,去附近的骨科診所照X光,發現掌骨有一道裂縫,其實不用開刀、也沒有什麼後遺症,但他投訴急診醫師誤診,沒有幫他診斷出骨折。一直鬧一直鬧、媒體、網路、訴訟樣樣來,把前輩搞得不堪其擾。

「病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表達手痛這件事,而且第一時間當然是先把嚴重的問題先解決。」

「我後來賠錢的時候,很灰心地跟律師說:『醫療到底是治病,還是替病人的健康背書?』」
前輩告訴我這句話的時候,讓我有很大的震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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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覺得,民眾(或法規)對醫師有太多的期待,有些合理有些不合理、有些屬醫療範疇有些不是。

「我上星期剛開完闌尾炎,那我可以打疫苗嗎?」這個問題,某種程度就是要醫師替自己接下來的疫苗注射背書「醫生說我可以打~」

國家保障本土勞工權益,所以嚴格控管外籍看護工的數量,卻也要醫師用填寫巴式量表的方式,來「專業判斷」是否符合條件,這就是要醫療替勞工政策背書。

先前提過許多次的診斷書故事,「建議休養xx天」、「不宜去健身房」、「不宜嘿咻」,都是要醫療替病人「想做」或「不想做」的事情背書。

之前有同事戲言:「急診的保固期是三天~~」意思就是看過急診三天之內的問題,都算是這次看診的。病人因為手被門夾到來掛急診,傷口處理後出院,兩天後腦中風掛掉,家屬還是回來鬧:「前兩天才剛看過急診,為什麼沒有檢查出來?」

當期待變成背書,醫師的責任就變大了,不管這個責任是不是醫師該背負。

2021年7月26日 星期一

守城遊戲

疫情趨緩,急診病人又多了起來,整個下午都處在如菜市場般鬧轟轟地狀態。各種車禍、跌倒、機器夾碎手指....持續有病患湧入;中間還不時穿插著需要急救的大外傷病患。

「那個跌倒撞傷腿的小弟弟給你處理!」

「去幫那個摔車的小姐做個超音波檢查!」

「有兩個需要縫傷口的病人,讓他們去縫合室排隊,交給你了!」

「你跟我來,我們去處理大外傷的病人,他需要插管和聯絡一些檢查。」

我幾乎沒有時間坐下來,分配著現場我能調度的人力,安排每個人做最適合的工作,然後我自己跟一位年輕醫師在急救室處理最麻煩的病人。

大約一個多小時,該縫傷口的縫好準備回家、照完X光沒事的病人也辦好離院手續、住院醫師幫病人做了超音波沒看到內出血,請我確認無誤後,拿藥門診追蹤、大外傷的病人插好呼吸管胸管,做完電腦斷層,完成專科會診....

每個病人都有安排好的動向,暫時手邊沒事,大夥可以喘口氣。

沒一會兒有個媽媽帶著小朋友來掛號,主訴撞到手很痛。住院醫師評估之後判斷活動正常,沒有骨折或脫臼跡象,但為了「讓家長安心」,還是開了一張X光單。

「我們在其他醫院照過X光了,我怕他有韌帶的受傷,所以來做核磁共振。」

「核磁共振?」住院醫師一時有點愣住。

「對,你們急診不是有這個設備嗎?我們就是專程來做檢查的。」

住院醫師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站起來走到小朋友身邊,確認關節活動沒問題之後:「急診不排核磁共振,除非是緊急狀況。」

「什麼是緊急狀況?我就是擔心才過來掛急診啊!」

「除非脊椎斷掉要馬上治療,否則沒有『緊急核磁共振』這件事,你可以去看骨科門診,專科醫師如果認為需要,會從門診幫你排。」

「門診?那不是要等很久嗎?我現在就想做。」

「沒有辦法,不好意思,幫不上忙。」我很斬釘截鐵地拒絕,家長似乎知道我不會妥協,也就接受了改掛門診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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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覺得,在急診工作,很像在玩某種「守城」的策略遊戲。

主治醫師就像城主,必須運用手上的兵力(就是住院醫師、醫學生等工作伙伴),讓他們扮演火槍兵、弓箭手、工兵...等等,面對兵臨城下的大批敵軍,要妥善分配資源將敵兵擊退;偶爾遇到魔王級的對手,主將就必須親自出場接受單挑,這次可能將之擊退,過一會兒又有新的敵軍來襲。

不過也不是每次都能守得住,有時候所有的部隊都被調度去處理某個大外傷的病患,在大家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急診不知不覺被「不怎麼急但是很煩人」的大量輕傷病患給淹沒....

「我們的村莊被攻擊了!!!」走出急救室,看到電腦上一大串未看診的新病人名單,城主發出哀嚎~~

2021年7月25日 星期日

祖孫三代

很多東西,時間久不用,真的會忘記。

彼得兔最近的數學進度是圓形幾何學,所以常需要算各種圖形的面積,有些複雜一點的題目,還需要加加減減扣除不需要的部份,或是結合其他圖形來計算,過去這一週我們練習了不少。




















這週我們剛好在彰化老家,Peter爸問起小孫子最近功課怎麼樣,Peter Fu一時興起,「憑印象」出了一題給孩子,讓他算給爺爺看。(所謂的印象,是很多年前自己算過,好像有點難又不會太難的題目。)

彼得兔算了前面幾個步驟就卡關了,不知道後面該怎麼繼續下去。

「我不是教過你了嗎?把圖形拆成一小塊一小塊,然後加加減減就好了。」Peter Fu坐到孩子旁邊,看看他哪邊不會。

「嗯.....等我一下,我先算一下再告訴你。」Peter Fu發現好像沒那麼簡單,需要專心想一下,結果在計算紙上東畫西畫,似乎就是不太對。

「我來看看,哪有那麼難?」Peter爸也走過來看我們父子在幹嘛。
















結果我們祖孫三人,就在餐桌前研究了快一小時都沒算出來~~





















「我去看一下電視,你們算出來再教我。」彼得兔這小子失去耐心先跑了,留下醫學系高材生兼醫學院的教授和物理系老教授兩個人繼續搏鬥。

時間不早,我們該回台北了,Peter Fu已經放棄,Peter爸還不死心:「你們開車小心,我一定會算出來!晚點把解法傳給你。」

回到台北已經很晚了,Peter爸很沮喪地打電話來:「我快要想出來了,今天不算了,明天再跟你說。」












大家都睡了,Peter Fu忍住不上網查答案,總算靠自己想出怎麼解,然後傳給老爸示威~~

這種事情三十年前絕對不可能發生,一定是犀利地秒解出!很多東西時間久不用,功夫就真的會擱下~~


2021年7月24日 星期六

家中地位

又到了晚餐時間,Peter Fu問躺在沙發上滑手機的史迪普:「晚上要吃什麼?」

史迪普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搖搖頭。

P:「我決定要提升在家中的地位,大家都不把我講的話當一回事!以後我要用發號施令的方式來跟大家說話!請你決定晚上要吃什麼!」

史:「喔。」

P:「我給你五分鐘決定!」

史:「喔。」

彼得水的勞作材料堆得整的房間都是,Peter Fu去叫孩子整理一下:「我決定要提升在家中的地位,我要用發號施令的方式來跟大家說話!請你現在去收房間!」

水:「喔。」繼續玩玩具....

隨口說說

前幾天忘了在跟史迪普聊什麼,他很有默契地猜中Peter Fu接下來要講的話。

Peter Fu很感慨地說:「相處了快二十年,我們真的是很瞭解彼此了。這就是夫妻的價值,我們吸引彼此的,早就不是年輕時候的帥氣或美貌,而是這些年的生活體驗。」

史:「不會啊~你的帥氣還是很吸引我。」

P:「唉~少來!你都隨便說說。」

史:「我雖然是隨口說的,可是你的表情明顯很爽啊~嘴角都露出笑容了啊!」

P:「........................」

2021年7月22日 星期四

萬年不變

門診總是有許多需要一再回答的問題,我決定來做個公告,如果病人一直問重複的問題,就不發一語指著告示牌。

「紗布、膠帶沒辦法開立,需要的話自己買。」

「人工皮、美容膠、除疤膏需要自費。」

「屁股撞到很痛不需要住院(可用「開立巴式量表」、「開立重大傷病」、開立「殘障手冊」...來替換)」

「傷口多大就是多大,不會多寫也不會少寫。」

「急診入院與離院時間都有電腦紀錄,不會長也不會短。」

「撞到哪邊就是哪邊「挫傷」,『疼痛』、『覺得怪怪的』、『不太舒服』都不是診斷。」

太多了,想到再補充。也徵求各種萬年不變的問題,考慮一併公告。

興趣使然

疫情稍緩,在社交距離與人數控管之下,我的影像教學課又恢復了。

算算時間,這門每週一週四下午的課,跨越我所服物過的三家不同醫學中心,已經超過十年的時間。它就跟我所擅長的外傷處置、外傷手術一樣,已經成為我工作的一部份。

十多年來,這始終是一門不點名、自由參加、獨立於表定教學活動之外的課程,可是參與度與滿意度,卻始終走在前面。

教學對象一直是醫學生,初衷是補足我當年學醫時的遺憾,都沒有任何一個老師,有系統好好地教我看一張影像。

有時候在路上遇到一些已經是主治醫師的同事,他會告訴我學生時上過我的課。

很多年輕住院醫師,在還是醫學生時,也曾是這堂課的聽眾。

以前比現在更有熱忱,在網頁上放自製的講義與教案,「Peter Fu的影像教室」現在Google還查的到。即便今時今日,學生的筆記裡還有當年我做的圖。

有一次我跟學生借筆記來翻,裡頭有幾張彩圖,我問他:「這哪來的?」

「我也不知道,是學長傳下來寄給我的。」

「那你知道這是誰做的嗎?」

「不知道。」

「我。」

其實除了醫學生,我更想跟我們年輕的外科住院醫師分享這些知識,對他們來說,幾乎是每個值班日、處理緊急病人,都會用到的知識。只可惜礙於大家的時間有限,想幫他們開課的計畫始終沒有實現。

這陣子替學生開課,後排多了幾位住院醫師,雖然他們只是旁聽,但卻是個相當大的鼓舞。知識的傳遞其實是不分年齡、職級、先後順序的,只要有人願意學,我就願意傾囊相授。

這十年的累積中,也有些無形的收獲。有時候透過教學或回答學生的提問,可以讓我也想通一些過去不太懂的問題;一個教學品牌的建立,也讓我得到一些同儕認可與信任;當學生在其他老師面前對答如流,老師很疑惑地問他:「是誰教你的?」,「Peter Fu的影像課」.....

人走到這個年紀,該是為了自己有興趣的事業努力,而不是被制度推著走、被制度約束著去做某一件事。我很開心現在做的這些,醫學研究如此,醫學教育如此...

恐懼傳播

門診來了一對父女,病人是個五六歲的小女生,手指有個傷口來拆線。

還沒開始治療,小朋友就一直大哭,護理師和爸爸都很努力安撫他:「沒事的,不會痛,一下子就好了。」

「嗚~我會不會死掉?」小朋友一邊哭一邊說。

「不會啦!哪那麼誇張?拆個線而已。」我拿起器械,這麼跟小朋友說。

紗布撕下來的時後,傷口還有一點滲血。

「完了啦~~要大出血了啦!」這時候爸爸突然尖叫起來,反而把我跟護理師嚇了一跳。

「你太誇張了啦~針孔的地方滲液很常見。」沒想到我還得教育家長。

「嗚~~手會不會斷掉?」小朋友還在哭。

「不會啦!剪個線而已,手哪會斷掉?」

當線都拆完,護理師在做傷口清理與上藥時,有些黑黑的血污隨之清掉。

「那是什麼啦?完了啦!手要爛掉了啦~~」爸爸突然又大聲尖叫。

我停下動作,抬頭看他一眼,等他歇斯底里告一段落。

「嗚...我覺得,我覺得....我快要死掉了........」爸爸冷靜下來,小朋友又開始啜泣。

請他們父女出去之後,我趕快去洗手,剛才拆線的時候有碰到小病人,恐懼是會傳染的,我怕我的手爛掉。


2021年7月20日 星期二

我真的好怕

「我會幫你在院長面前美言幾句,之後主任換你當。」前陣子有個出院的病人,在門診恢復地還不錯,病人的兒子自稱是院長的好朋友,看診結束時這麼跟我說。

「喔,好,謝謝。」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開了繳費單和診斷書,就請他離開了。

行醫這些年,坦白說,我見多了自稱是誰,又或者自稱是誰的誰,然後衍生出來的就是「我會跟誰誰誰講」。可能是講好話,也可能是講壞話~~其實都是他自己講。

前述這個病人算好的,相處過程還算愉快,但我還不至於會相信他說的「可以叫院長把我提升為主任」~聽聽就好,就當做是感謝的一種,跟「改天你來我家,我好好招待你」,是同一個等級的客套說法。

有些聽了就不舒服。

以前有病人的女兒是衛生局官員,動不動就是跟我還有護理人員說:「你們的執業執照在我手上,信不信我把你扣住?」

有病人自稱跟院內某高層是好朋友,因為我不答應他賴著不出院的要求,就跟我說:「我明天就讓你丟飯碗!」

「喔,請。」難道我需要下跪求饒嗎?真正的VIP,不需要自稱,還沒進醫院可能就有人來打點關心了~

至於這種用身份來恐嚇醫護人員,基本上只會有反效果。(甚至這個身份本身就是問號...)

不過很多年前,我也遇到過一件事。初當主治醫師的頭幾年,曾在一家醫院服務,某天值班遇到一個明顯該開刀的病人,但他拒絕我給他的手術建議。

「我跟你們董事長很熟,我不想開刀,請你多幫忙。」對方告知他是董事長好友。

「你認識董事長,也不會改變需要手術的事實。又不是董事長打一通電話,你就馬上痊癒?」

跟病人講完這句話後半小時,董事長室的行政人員打給我:「董事長很生氣,他問你『為什麼跟病人說,找董事長沒用?』」

聽到這樣的質問,我有點啼笑皆非,正準備解釋的時候,對方說:「董事長問你『信不信下個月薪水會少十萬?』」

這種毫不掩飾的恐嚇,以及把員工當家奴的做法,著實令我震憾,也是我後來離開那家醫院的遠因。(就算貴為董事長,員工的薪水豈是說扣就扣?有任何一條規章寫著「得罪董事長親屬,罰十萬」?那跟某個員外把冒犯他的家奴拖下去痛打二十大板,三天不給飯吃,有什麼不一樣?)

「喔,好,請。」對於各種莫名其妙,假裝客氣的恐嚇,我的回應只有三個字。

如果有朋友因為網誌不好笑,而威脅要去臉書檢舉,我會回答:「拜託,不要。」

#徵求各種身份自稱

#徵求各種關係自稱

#徵求各種恐嚇內容

#減薪開除撤換吊照

#我好怕

#喔好請

2021年7月18日 星期日

抉擇困難

不知道大家身邊有沒有「抉擇困難者」,很多其實只有「要或不要」、「是或不是」的決定,他都沒辦法馬上回答.....

「下星期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吧!好久不見了。」

「嗯....我想一下。」

「我們在湊人數要團購xxx,你有沒有興趣加入?」

「ㄜ....我考慮一下。」

「你覺得我買黑色的好,還是白色的好?」決擇困難者拿著兩雙同款式不同顏色的鞋子,無法作出決定。

「黑的好看!」

「喔....我再想一下好了~~」

跟有抉擇困難的人相處,不被氣死也被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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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診來了個中年婦人,五天前因為車禍造成全身擦傷,今天來門診換藥並開診斷書。

「醫生?你覺得我需不需要休養幾天?」

「都可以啊~是沒什麼嚴重的問題,不過如果你因為疼痛或傷口不方便,需要我在診斷書上寫『休養幾天』是可以的。」

「喔....那我想一下。」

換藥花了一點時間,當我開始打診斷書的時候,照例會和病人確認內容:「所以你需要我幫你寫『建議休養』嗎?」

「我不知道耶~你覺得呢?」

「那我寫『建議休養一週』好了,如果你想早點回去上班也沒關係。」

「嗯...我想一下。」

「不行,你現在就要告訴我,因為我要存檔了,存檔要再改就很麻煩。」

「我不知道啦!好像也沒那麼嚴重。」

「那我就不寫囉!」我立刻刪掉診斷書最後的那一行字。

「可是....又好像有點痛痛的,休息幾天也不錯。」

「你到底要不要寫?」

「好啦!寫啦!」病人似乎是做了個什麼悠關生死的決定。

正當我又把那行字重新打一遍要存檔列印之前,他突然制止我:「等一下等一下!要休養一週嗎?會不會太久?」

「都   可   以    !!那你想寫幾天?」

「我不知道耶~你覺得呢?」

我當時真的很想翻桌子~~

「一口價!三天,我替你決定了!」我直接把診斷書印出來給他,連同繳費單一起給他請他離開,我不想再繞圈圈。

大約半個小時過去,他突然來敲診間的門:「醫生,我考慮過了,還是不要休息好了。」

知行合一

一個年輕人被送進外科急診,到院時呈現嚴重休克,血壓一度低到機器量不出來。我發現病人有氣胸、會陰部還有一個大傷口正在持續流血。

除了馬上插管建立呼吸道與放置胸管之外,我請護理師給我針線,打算先把傷口縫起來。

「縫傷口?要不要先把檢查做完,之後再一起縫?」遞器械的護理師有點疑惑,一般來說,縫傷口不常是急救時該做的事。

「傷口一直在流血!一定要先控制住。『控制外出血是處理外傷最重要的事!』」我告訴在旁邊協助急救的住院醫師,這個外傷處理的天條,「無論傷口縫得好不好看、將來是否有感染可能,在這個時間點,都不是須要考慮的事,不能流血是最重要的!」

由於傷口在會陰部,病人的休克又一直沒有起色,我擔心是相當致命的「開放性骨盆骨折」。

過去十多年,我寫了一些和骨盆骨折相關的研究論文,討論的都是如何處理骨盆骨折造成的出血。雖然我不是骨科醫師,可是處理流血經常是第一線外傷科醫師的事。

在各種可怕的情況中,「開放性骨盆骨折」又是危險中的危險。除了造成內出血之外,也因為其開放性傷口,而同時存在著外出血;除了出血之外,更有嚴重感染、敗血症、尿道陰道直腸受損的可能....

快速把呼吸問題與外出血解決,後續電腦斷層證實了我的懷疑:骨盆碎得四分五裂,還有幾條血管持續破裂出血中!

「血管攝影!快點!」我忙著聯絡放射科的同事準備,另一頭在急診端加快輸血,也得告知焦急的家屬目前狀況。

放射科醫師透過血管攝影,把眼前怒張的血管給塞住,出血總算獲得控制。從檢查室回到急救現場時,病人的血壓也從原本怎麼輸血都只有七十幾的嚴重休克,回到三位數的穩定狀態。

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或許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或許還有其他挑戰。但是急救現場的第一仗,暫時擊退了死神!

事情忙到一個段落後,我和住院醫師們討論著稍早處置的決策流程,我找出自己幾年前寫過的一篇論文,裡頭就是在討論這種複雜的情況。當我對照著圖表,一一向住院醫師說明時,我是很有自信且驕傲的。

驕傲的不是論文多麼高級,又或者學術積分有多高,而是自己整理的行醫心得,這時候派上用場。今天我只是照著先前分析的結果來做,避免掉不必要的冤枉路。

醫學研究就是這麼迷人的事,整理行醫的經驗後發表論文,分享自己的經驗給其他同道;然後在臨床上,也有了足以支持自己決策的證據。

寫你所做,做你所寫。 

我會繼續當一個醫學研究者,也是醫學研究的實踐者。

2021年7月13日 星期二

向前行

這段時間最令人開心的事,應該就是教授的晉升了。

在接到許多朋友與同事的道賀之餘,我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另一個階段的開始,還不到停下來的時候,也還有很多事情要繼續努力。

然而有些道賀的內容,卻令我相當不解.....

「恭喜你啊!升了教授就沒有壓力了,以後再也不用寫那些鬼論文了!」

「恭喜,升教授之後就沒有晉升壓力,就不用再花時間在學生身上,搞那些醫學教育了!」

對於朋友的祝賀,我當然都是感謝,但這樣的價值觀,我完全不認同。

當然不能否認,追求升等的過程,本來就是看一個人各方面的表現,包括研究或教育等等....可是若把我寫論文或從事教育的目的,都當成追求升等的手段,那也未免太瞧不起我~~

如果真的從晉升那一刻起,就不再繼續寫論文,那顯然過去這些年的粹煉,還沒能讓我領略醫學研究的樂趣。

如果真的從晉升那一刻起,就不再理學生,不再教年輕人東西,那枉有「教授」這個帶有教育責任的頭銜。

真實的情況是,得知晉升的開心就是那一天,手上的論文繼續寫,每天開著電腦坐在工作區,與不同的住院醫師學生討論他們的研究進度,幫他們修改論文,準備投稿;我知道許多跟我一起晉升的同事,隔天一樣進實驗室盯進度看報表,大家都沒有因此而停下來...

各種上課與演講,只有多沒有少,各個職級都有需要我幫他們設計課程或是授課的項目。

若說晉升有什麼不一樣,應該說,帶著這個肯定自己能力的頭銜,繼續往前走。

喜歡忙碌

很多天沒有寫文章,有朋友私訊問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沒有,純粹就是沒梗而已~~

創作需要靈感,而靈感往往來自生活中突然出現的事物,或是某些突如其來的刺激。防疫中的生活變得單純,病人少、上班少、遇到的事情少,每天就是把自己包得緊緊,減少非必要與人的接觸,下班後也哪裡都不能去....

沒發生什麼事,所以沒梗沒東西寫。

很多年前就有朋友問我,既然有醫療外其他興趣甚至是收入來源,為什麼還要上班?我回答他,因為我喜歡醫療,因為我喜歡上班,而且唯有持續上班,才能有持續的創作故事,每天躺在家裡空想,是想不出東西的。

所以當事情變少的時候,雖然少了工作的生活重心,可是輕鬆的生活也會令人安逸。

上週開始,教學活動陸續恢復,我終於又可以和醫學生或年輕醫師們上課、討論、看片子,做我最喜歡的醫學教育。隔了很久沒有上課,前一天居然有種懶洋洋的感覺,「其實不上課也不會怎樣吧!」「沒事就待在家好像也不錯~」

還好這種感覺只是一瞬之間,走進了教室,看到熟悉的人,講著已經講了十多年的主題,我還是很開心!我覺得自己失去的那個部份又回來了!

無論是醫師、醫學研究者或是老師,這些身份都已經是Peter Fu的一部份,或許忙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2021年7月9日 星期五

細微的改變

連續的三級警戒,哪兒都去不了。

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吃飯,之前我們家一週總會外食個幾天,現在每天都在家裡吃,可能是叫餐,也可能是史迪普做飯。

每天叫餐真的是吃膩了,無論是Peter Fu或孩子們,總是網頁滑上滑下,卻找不到一家想吃的,偶爾看到照片覺得不錯,叫來之後地雷居多~~史迪普做菜是滿好吃,不過從前面備菜、洗菜、整個家裡都是大油煙,看史迪普一個人忙進忙出覺得很不不好意思,但又幫不上什麼忙,只能最後幫忙收拾與洗碗。

每天最可怕的莫過於水槽的碗像是會繁殖一樣,一餐稍微偷懶,馬上增長一倍!垃圾桶的廚餘、垃圾、需要回收的瓶瓶罐罐、紙張也是不斷倍增.....

以前幾乎不曾出現的果蠅,現在三不五時就飛來飛去。

前幾天和秘書們聊到這事,大家都叫苦連天,還有人抱怨他們家有螞蟻和蟑螂.......

#防疫期間抱怨一下
#徵求除了很無聊不能出去玩之外的改變
#希望我們家不是唯一

專人照顧

門診來了一位要求開診斷書的病人,看電腦記錄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當時因為闌尾炎住院開刀,出院後要我幫他在診斷書上寫「建議休養一週」。

這天他來診間,希望在「休養一週」後頭,加上「建議專人照護」。

我完全不假思索的答應了。

這對我來說根本是舉手之勞,不需要跟病人計較這些。

以前的文章我寫過很多次,診斷書理論上之需要呈現「客觀、已經發生、不會改變的事實」,例如診斷是什麼、哪天住院、做了什麼治療、哪天出院或死掉.....

那些完完全全憑「主觀意志」(病人的主觀與醫師的主觀)寫下的東西,我完全不理解其效力到底在哪裡,例如該休息多久、不適合做什麼、或像今天病人要求的「需專人照護」。

我在學醫的過程中,學過如何判斷疾病的嚴重度,也從各種文獻的閱讀中,可以做出病人可能活多久(或幾成能存活)的預測。然而沒有任何一本教科書,教我們如何判斷病人需不需要專人照顧。

病人覺得他需要,難道我可以替他決定不需要嗎?病人的覺得是主觀,醫師的判斷又有多客觀?很多時候會跟病人在診斷書的文字上有爭執,其實也只是主觀覺得他煩,不完全是專業判斷...

曾有個肋骨斷一根的病人,要求我在診斷書幫他寫「建議休養一年」,大怒之後把他趕走,他當然也不敢多說什麼。可是他真的「不需要休養一年」嗎?需要與不需要,誰說了算?一天、一個月、一年...誰說了算?

常是保險公司(或某些保險員)在文字上斤斤計較,然後病人也很無奈,要醫師在客觀陳述之餘,加上一堆主觀描述沒有標準的文字。既然保險公司把判斷的權力交在醫師手上,那是不是醫師寫什麼就照做什麼?

我期待哪天有病人來要我寫「需三人以上專人照護」,我想知道如果真的這樣寫,保險公司會不會付三個人的看護費.....

我每天都需要專人照顧,史迪普也是。

2021年7月6日 星期二

失智老人

Peter Fu和史迪普一起去商場領取預訂外帶的餐點,Peter Fu拿出手機刷了實名制QR code後,就順手把手機收進口袋。

進門後工作人員要檢查是否完成程序,Peter Fu卻愣在那兒。

史:「欸~你剛刷的實名制簡訊呢?人家要看。」

P:「喔...好。」說著拿出手機準備刷條碼。

史:「你剛才不是刷過了嗎?」

P:「喔...對。」

經過門口的體溫感測器時,理論上只要走過去就可以,Peter Fu卻把額頭靠過去,然後被工作人員制止:「先生!不用靠過去量,有發燒自然會感應到!」

然後Peter Fu就被覺得丟臉的史迪普快步拉走。

我們的餐點還沒做好,服務員請我們旁邊稍等,並指著其中一袋:「你們的麵已經好了,湯請稍等一下。」

等待的時候,服務員提了兩袋食物給坐在我們旁邊的客人:「您的餐點好囉!」

Peter Fu立刻站起來要接,又被史迪普制止:「那是別人的啦!我們的還在桌子上啊~他不是說還有一個湯要等一下嗎?」

P:「喔....好。」

史:「傅教授,為什麼你只要出了醫院,就整個人跟失智老人一樣?」

P:「.......................」


2021年7月4日 星期日

溫文儒雅

一個年輕人被機器割到腳,在急診等待縫合傷口。

正式縫合之前,有許多前置作業要進行:傷口清理、消毒、打破傷風、填寫縫合手術同意書...現場病人不少,所以進度有點緩慢。

這當中年輕人始終在講電話,音量真的超級大。

「哇~x林娘咧..x林娘xx掰....有夠痛!」「x林娘咧~等林北出院你就災系!」「塞林x!e04!」在等待的過程中,我除了一堆髒話之外,實在聽不出來到底在講什麼~~

「哩麥嘎林北供五四三,x林娘你死定啊!絕對給你斷手斷腳!」又罵了一大串之後,我大概可以理出個頭緒,他在大罵害他割到腳的人,出院之後要找他算帳。

坦白說大家都是大人,罵幾句髒話也很正常,有時候火上來我也會罵一兩句三字經。可是連珠砲的髒話,雖然不是罵我,但是很讓人不舒服....

「把他推進縫合室,我來處理!」我已經不想聽他罵了,決定加速一下整個流程。我示意住院醫師讓我來處理,這種人就應該我親自處理。

「先生,請你把電話放下來,我們要去縫傷口了。然後我先跟你預告,縫合的過程會痛,要有心理準備。」我很嚴肅地跟年輕人說。

「好的,麻煩您了,謝謝醫生。」

「醫生,謝謝,你們真的很辛苦。」

「醫生不好意思,防疫期間還給你們添麻煩。」

縫合結束後,住院醫師問我過程:「你有跟他吵架嗎?」

「沒有,他是個溫文儒雅的紳士~~」

又過了十多分鐘,護理師給他藥單和批價單去繳費,病人拿起電話:「x林娘~你死定了!林北出院啊,e04!e04!」

2021年6月30日 星期三

防疫專家

人人都是疫情專家。

院方對每位住院病患都有嚴格的防疫措施,連陪病家屬也必須確認沒有染疫才能進醫院。有個預計手術的病人,正在辦住院手續時,我們向家屬說明連他也必須採檢。

「請問你們是幫我做快篩,還是PCR?還是先做快篩,陽性再做PCR」問話的家屬是一位老阿罵,不過這些問題的邏輯程度,很像我們平常開病歷討論會時,那些犀利的老師所問。

無獨有偶,另一個要住院的老阿伯也正要接受篩檢,老先生問全副武裝準備插鼻子的Peter Fu:「你們這個檢查的偽陽性和偽陰性是多少?」

坦白說,「偽陽性」與「偽陰性」這種高級字眼,我還是讀了醫學院之後才聽過,進入臨床才真的知道是什麼意思。現在任何一個不起眼的老伯,都能信手拈來醫學名詞~~

躺在我的座位前面是一個腳骨折的大媽,已經安排好後續治療,然後她在打電話跟家人說目前看診進度:「我剛已經做完核酸檢測了,等結果出來就可以去病房......」

嗯...核酸檢測,坦白講我也搞不太清楚到底是什麼原理~~

媒體每天報導,網路上資訊一堆,每個人都可以是病毒專家、防疫專家、疫苗專家.......

2021年6月26日 星期六

讀者來信

我小時候的綜藝節目,經常有個橋段,就是主持人會唸一封「觀眾來信」,內容多半是說自己或自己的爸爸媽媽是節目的忠實觀眾,然後在信裡問一些自己的問題(通常和節目本身無關,都是家庭或感情方面問題),然後節目主持人就會聊聊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從那時候起,我就有個很大的疑惑:究竟是什麼人,會把自己的問題寫信給電視節目主持人尋求解答?

這些年經營粉絲頁與文字出版品,也開始會接到讀者的來信或私訊,我才理解原來真的會有讀者寫信給我,我真的可以被某些人信任,被素昧平生的人信任,當做傾吐的對象。

很少在文章裡談到讀者的來信,我也不喜歡用「來函照登」的方式,討論讀者的問題,或者是公審一些很沒禮貌或莫名其妙的問題與要求...(我覺得最莫名其妙的就是醫療諮詢,因為某個病去看了某個醫生,某個醫生說了什麼,然後來問我這樣對不對;把自己的影像傳訊息給我,問我該怎麼處理;更扯的是放張傷口的照片,然後問我「請問這要縫嗎?」)

可能和我本身文章調性有關,收到的來信多數是詢問心靈勵志、生涯規畫或是醫學生的選科問題。曾經在院內遇到一位總醫師,他跟我說:「你記得我高中的時候有寫信給你,詢問我想讀醫學系的事情嗎?」時間過得很快,當年寫信的高中生,現在已經要當主治醫師了。

有時候也會去看別人的粉絲頁,以愛情分析為主的網紅,就會解答讀者的感情問題,該不該分手、該不該表白、他(她)這樣的意思是什麼.........

有些同業以討論醫療崩壞的話題為主,自然就會有同業去向他爆料、投訴、求救,然後他就可以「來函照登」來替人出頭。

謝謝每位來信的讀者,雖然各位的問題我未必回答得很好,然而謝謝您的信任。

#其實我也想收到問感情困擾的問題

謝天的方式

要感謝的人太多了,那就謝天吧!

這句話是當年相當有名的國中課文,作者講述小時候不知道敬天謝天,覺得收穫都是來自於自己或「看得見的恩人」的努力,一直到後來有了成就才知道:得之於人者太多,出之於己者太少。也才悟出感謝上蒼的道理。

謝天,之後呢?

最近工作與學術上有些進展,無論是路上見面,或是網路上傳訊息,常有同事和朋友恭喜我,我的回答總是:「謝謝,我會繼續努力。」

有時候我會在粉絲頁上貼一些得獎或受到肯定的,最後的結尾,也多半都是「我會繼續努力」。

前幾天有個朋友,在恭喜我最近的成績之後問我:「你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命很好?」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會!所以我很感恩。」我很感謝上蒼讓我讀書、從小學業上幾乎沒有遇到逆境、工作之後有好的環境、同事與資源,即便遇到挫折,也都能順利克服,也感謝上蒼給我穩定的家庭,讓我可以專心在事業上衝刺。

同事似乎對我的回答有點意外:「我以為你會說,是因為自己很努力的關係。」

「我不太會說『雖然我的命很好,但是我也很努力。』這種帶有反差的論點,我反而相信的是『正因為上天給我好命,我更該努力更該珍惜。』」這是我給同事的回答。

「那你會去拜拜,或是還願之類的嗎?」

「我當然有自己的信仰,迷惘的時候也會尋求神明的寄託。不過我回報上天的方式,就是『繼續努力』。」

所以當很多朋友在道賀之餘,也恭喜我往後學術與研究的壓力可以小一些,我的回答也總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開心只有一天,班還是照上、刀還是照開,電腦打開依然是論文的畫面。要感謝的人太多了,那就謝天吧!我能夠回報上天的方式,就是繼續不停不停的努力。

謝謝,我會繼續努力。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言論自由

關於蘋果日報,我對它的印象,就是一份獨有的「香港文化」。斗大又聳動的標題、滿版刺激感官的照片、辛辣的主題、某個大明星或名人的爆料....。完全不同於台灣媒體的報導方式,也是除了美食、購物、演藝圈這些香港揚名國際的東西之外,另一個特別的印象。

很多年前,台北車站或西門町的書報攤,甚至會販售香港直送過來「前一天的蘋果日報」,若是當天有大新聞,下午就會販售早上出刊,然後搭飛機來台灣、熱騰騰的報紙,一份要價五十甚至上百~~

以前娛樂新聞電視節目,還會報導香港蘋果日報的標題與內容。




















這樣一份充滿爭議的報紙,其實代表的是香港傲視亞洲的言論自由;在更多年前有部香港電影「神行太保」,也是以記者為主角,歌頌這份為所當為義無反顧的言論自由!

當然,我們也可以認真討論,蘋果日報自從進入台灣,對我們既有的媒體生態,影響有多巨大,甚至是多扭曲。坦白講,我也不怎麼喜歡某些賣弄操弄敏感話題的報導方式。

香港蘋果日報在政治的壓力下停刊了,代表著言論自由在這個城市已經走入歷史,香港已不再是我心中的香港。

回頭看看我們的國家,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想罵政府就罵政府,無論你的陣營是哪邊,總是可以找到一處同溫層(電視節目、網路論壇、Line群組、臉書社團...),讓你暢所欲言地說、寫、罵~也許一天到晚聽這些談政治的話題很煩(聽到跟自己不同陣營的言論更煩),但某種程度,這就是台灣可愛與自由的地方。













2021年6月24日,歷史會記住這一天。

願真理在胸筆在手,無私無畏即自由。

2021年6月22日 星期二

艱困的投稿之路,外國人也未必比較高級。

就在我們準備好修正後的稿件,準備再向期刊投出前,我突然收到一封信,來自另一本排名較低的外科期刊,通知我被列為某篇投稿作品的共同作者。

(一篇研究論文通常作者不只一人,但都會有一個「負責投稿」的作者,當他在操作投稿系統時,會一一輸入每位共同作者的資料。一旦投稿成功,期刊會寄確認信給「每一位共同作者」,確認每位被列名的作者,都認可這份稿件。)

由於我跟許多團隊都有合作,因此收到被列名為共同作者的信件,並不會太意外。我看了一下是哪個團隊哪個主題的論文,赫然發現就是我現在正在修稿的這篇!!

投稿的作者我不認識,對方可能也不知道我正在寫,所以標題不一樣。可是當我登入投稿系統裡一看,發現就是我當年輸出的資料,只是仍處在沒有優化相當原始的狀態!

這件事非同小可,有一稿多投嚴重違反學術倫理的問題。

更慘的是,或許那位投稿者是好意把我列為共同作者,但這讓我非常為難,兩篇都有我的名字,那代表我莫名其妙「被參與」了一稿多投的學術瑕庛裡。

我馬上打電話給美國老板!(事出緊急,沒辦法用信件你來我往了)

老板說那是一位新來的研究員,可能是接受了實驗室裡未完成的資料,就擅自作主開始撰寫並投稿了。老板說會告訴那位新研究員,請他把稿件撤回,電話放下約十分鐘後,老板就把給那位新研究員的信件也轉給我。

既然得到老板的正面回應,我就放下心了,也相信這件事應該可以圓滿解決。

過了幾天,我心血來潮登入那本期刊,看看撤稿了沒。沒想到,審稿還在進行中!

我認真研究了一下,為什麼期刊會繼續審閱一篇作者決定撤稿的文章。發現他根本沒有撤稿,反而是趁著期刊要求修正某些意見、重新投出的時間差,把老板的名字拿掉~

#外國人沒有比較高級

#學術蟑螂全世界都是

因為老板的名字已經不在作者名單裡,他自然不會接到確認信,也不會知道那位研究員背著他搞什麼....

我把這事向老板稟報,他一整個憤怒,他親自寫信給期刊要求撤稿,但因為他已經不是作者群的人,所以不知道有沒有用。(這對期刊來說,可能是很兩難的事,某個不列在作者序的人來信,說「我不認同這個投稿」,那期刊相信與不相信都不對....)

於是只好由我透過投稿系統告知期刊:我不同意研究結果,要求立刻撤稿!(我是共同作者,所以我可以寫信~)

最後的結果是,期刊撤稿,研究員走路,我的文章繼續寫繼續投,一個月之後接受刊登。

這應該是這些年我遭遇過最大的學術危機,事情告一段落的此時此刻,可以來跟讀者分享。

艱困的投稿之路,別人不要的撿來做。

前幾天有篇論文終於被接受刊登了。每一篇論文能夠被接受刊登,當然都是開心的,這篇投稿的期刊,雖然不算差,但距離頂尖期刊,其實也還很遠。

然而收到接受信函的那一刻,我鬆了一口氣,這當中的曲折離奇,真的值得寫個故事來講。

會用「終於」兩個字,是因為這是一個搞了四年的研究案,從2017年底我剛到美國就開始...

在美國的研究工作中,我主要負責外傷資料庫的整理、檔案輸出、統計等等。基於在台灣已經累積多年的研究與論文寫作能力,我可以自己規劃實驗設計、自己輸出資料、獨立完成統計,然後獨立把論文寫出來。頂多是投稿前讓美國老板看一下,有沒有什麼需要增刪的,或是英文文法需要修正。

因此除了我做自己的研究專題之外,有許多醫師會來跟我合作,告訴我他們對資料庫的需求,然後請我輸出資料。

這篇論文的原始想法,是某一位住院醫師的專題,當時他和我討論研究想法,我幫他輸出資料。然後他還拿這份資料去加拿大的外傷醫學會報告。照理說當相關的資料處理告一段落,甚至還在學會發表過後,就應該把整篇論文寫出來投稿期刊,由於研究的結果很有趣,所以我對這個研究能登上高分期刊深具信心。

一般醫學研究的常規:研究的點子是誰的,後面的論文撰寫就由誰負責,第一作者也會是他,除非是機構(或實驗室)的領導人可以改變或分配;基於學術倫理和團隊和諧,正常人不會也不該插手別人的研究。所以當我輸出資料給這位醫師後,我就覺得沒自己的事了....(後面做太多,搞不好人家還怕你要「搶」他的東西~)

2017年過去...

2018年過去...

2019年過去...

2020年過去...

我都已經用美國的資料庫寫了12篇,那篇論文還不知道在哪裡。

有一次翻到檔案夾裡這份資料,覺得不寫太可惜,所以去信美國老板,詢問他目前的狀況。老板說那位住院醫師已經離職,所以目前是閒置狀態,當初資料是我輸出的,所以我可以拿去寫。

銜著老板的命令,我開始進行統計與資料的優化,用更為嚴謹的收案條件與統計方法,提高被期刊接受的機會。

投稿的過程也不順利,審稿人洋洋灑灑列出幾十項研究的缺失,建議我們需要修正才考慮刊登。困難的程度幾乎是要把整篇論文重寫一次,甚至連資料都得重新輸出重算,一度我都想要放棄了...

不過既然有被接受的機會,再怎麼困難都要試試看,於是我跟另一位統計專家,展開辛苦的修正之路,結果似乎出現曙光........

(未完,待續)

2021年6月21日 星期一

沒有安全感

「馬麻咧?」

「馬麻呢?」

「你有看到馬麻嗎?」

上面的問題在我們家並不專屬某一個人,應該說,除了史迪普之外的另外三個人,都會問彼此這個問題。史迪普不能在我們家消失超過一分鐘,否則另外三個人就會開始找她,好像我們家有八百坪大、一百個房間一樣~

大家都對媽媽不在視線內,沒有安全感。

「我在陽台~曬衣服!」遠遠傳來史迪普的聲音,他知道有人在找他。

「我一直坐在這裡,哪都沒去啊!」暗暗的客房裡,一堆衣服後面有個聲音,疊衣服中的史迪普知道有人在找他。

「我在上廁所.........」找了半天,Peter Fu發現主臥裡的浴室門是關著的,史迪普隔著門發出聲因。

「你們三個不可以這樣!我又不會去哪裡,幹嘛一直找我?」史迪普很不解另三個人,為什麼這麼沒安全感。

「好!我決定了,不會再問這個問題!」Peter Fu率先表態。

大約一個小時後,Peter Fu坐在客廳用電腦看論文,彼得水寫完功課從房間出來,「馬麻呢?他怎麼不在客廳?」

「我不知道。」

「不知道。」

Peter Fu和彼得兔搖搖頭,彼得水悻悻然地開始搜查每個房間,後來發現史迪普躺回臥房午睡。「你們不是說不會一直問我在哪裡嗎?」走到客廳的史迪普,看著我們父子倆。

「我沒有。」

「我沒有,是她問的。」彼得兔指著彼得水。

又過了一小時,Peter Fu從埋首的工作中抬起頭來,環顧了房間之後問彼得兔:「馬麻咧?」

「你不是說你不問了!?」




2021年6月20日 星期日

投訴教學

第一次投訴就上手。

寫在這篇文章之前,先談一下我對「投訴」這個荒謬制度的看法:現在是法治社會,如果覺得誰做錯了,侵犯自己的權益了,其實法律可以還原真相,也給受害者公道。「投訴」這種小學生式,跟老師打小報告的制度,我一直不是很理解。

不過沒辦法,這就是我們的日常,以下正文開始:

只要是和人接觸的行業,多少都有遇過投訴(也可能自己是投訴者)。今天來講點逆風的東西,以多年處理投訴經驗,來談談如何寫一封完整不被討厭的投訴信。(當然,如果投訴的目的就是要討人厭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會想要投訴什麼,多半是因為認為自己權益受損(可能是健康、金錢、其他相關權益...)。所以請開門見山說明自己的什麼權益受到影響,清楚闡述事件經過,以及事件前後的實質損失。(若是金錢,則應該有金額或收據;若是身體健康等醫療方面,則需有相關病歷佐證;或是其他實質損失的證據....)

扯一堆態度、感受、想法、觀感....除了「謝謝指教」之外,沒有實質損失,就得不到實質回覆。

當明確指出自己的損失之後,也請明確提出訴求:要錢(賠多少)、要懲處當事人、要當事人道歉下跪切腹、要撤換主管主任院長.....(相信我,這種要求真的有,還不少~),或者各種奇奇怪訴求~~基本上要有明確的訴求,被投訴方才知道怎麼回應。

那種「我們不要錢,只是要個公道!」「看你們誠意」,這種都沒什麼用。公道是嗎?謝謝指教;誠意是嗎?謝謝指教....

其實只要寫出上述兩點,被投訴方才能好好處理,也比較能得到正面且實質的回應。(無論這個回應是否滿意,但明講才有明白的答案,自己講得扭扭捏捏不清不楚,就不能怪別人給你實問虛答。)

接下來講一些不必要加在投訴信中的廢話:

1. 保留法律追訴權。這是不折不扣的廢話,提告是人民的權利,如果覺得自己有理、也扛得住後面的訴訟時間金錢耗費,存證信函直接寄出就好了~「保留」沒有意義,「不保留」也代表不能告。就像我看誰不順眼,跟他說「我保留揍你的權利」,不是廢話一句嗎?打得過的話,早就一拳貓下去了~只有想打不敢打,才會用撂狠話的方式 .....

2. 抱怨就是因為「自己」受到委屈,不用去扯說「是希望不要有別人受害」.....

3. 會投訴就是覺得被抱怨方不好,直說「你們爛透了!」,都比先假意誇獎「我們一向對貴公司(貴院)深具信心」,後面再加「可是.....」要真誠。

4. 個人行為個人擔,一定是機構中的「某個人」讓人想投訴,那就好好投訴他,徹底給他一刀斃命。請不用扯出其他祖宗十八代,例如「貴公司xxx董事長一定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貴校創校人xxx是這樣教員工的嗎?」

5. 我們不是要錢。

正確示範:

我要投訴貴網誌負責人Peter Fu,他寫的文章不好笑,害我浪費了十五分鐘看廢文,這十五分鐘造成我的金錢損失三千萬元,我要求Peter Fu必須賠償我的金錢損失。

(有對像、有事證、有訴求--> Good!)

錯誤示範:

向來我是很支持貴網誌的,也一直是忠實讀者,可是Peter Fu的某篇難笑文章,讓我看完之後很不舒服,感受很不好。為了其他讀者的權益,我要投訴寫文章的作者,我相信貴網誌的精神領袖史迪普,一定也不會允許此類不入流的文章的!我要的不是金錢,但請給我一個公道。若我得不到有誠意的回答,將保留後續法律追訴權。

(整篇都是廢話,大老板史迪普接到這種投訴信,就只能回「謝謝指教」。)

#大逆風文章

#以下開放補充

戰線之下

向在前線抵擋砲火的同事致敬。

有個病患向院方投訴急診的處置不當,科內的群組中前幾天討論著這件事。看起來醫療方面處置都沒問題,只是病人沒有得到他想得到的,就開始挑各種大大小小毛病,從環境整潔、傷口包紮到病情說明態度之類.....

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張。

裡面的用字遣詞非常激動,把整個看診過程批評地非常不堪,只差沒有人身攻擊。雖然我不是當事人,不過看了也不舒服...(坦白講,投訴信我看多了,不會有令人舒服的。)

事件的當事人醫師也很生氣,除了還原事情經過之外,也義憤填膺地回覆一大串。

基本上這件事情大概這樣就解決了....

反正醫療上沒有失誤,病人的權益沒有損失,要鬧大也上鬧不大(感受不好不等於權益損失,病人是來醫院看病,不是上酒店尋求感受),就會有專門的人員把醫師端的說明回覆給投訴方。

除非是搞到必須做病情說明會,甚至未來對簿公堂,不然醫療方與投訴方不會見到面。

不過據我之前協助處理類似事情的經驗,相關的回覆都會經過修正與美化,以降低後續戰線的延長。與其說是「息事寧人」,倒不如說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原本就沒什麼的事,快點過去就算了。

這中間有一群很了不起的人物,擋在醫師前面吸砲火與仇恨值,也要聽醫師們投訴之後的委曲與反抱怨~每家醫院處理這類事務的單位不一樣,有的是公關室、有的是法務室、有的是社工...

這份工作是真真實實的坦砲火。會打投訴電話、寫投訴信的內容,基本上都不會客氣與友善,聽完這些抱怨(或被罵)之後,還得客客氣地表達:「我們會反映上去,瞭解之後再向您回覆。」

回頭跟醫療方討論時,醫師(或護理)這邊一定也有話講,要不氣憤地說「要告就告!」,要不就是也把病人罵一頓~~(我還聽說有醫師痛罵公關人員,怎麼沒有幫他們過慮這些不必要的訊息與投訴...)這些情緒性的發言,當然不可能一字不漏地轉達給抱怨民眾,也是自己聽聽就吸收掉了....

有一群人在砲火當中,默默地把一場戰事給弭平。


2021年6月18日 星期五

損人不利己

就是在找麻煩。

一個被菜刀切到手的老太太送到急診,初步檢查懷疑有血管與韌帶受傷,因此需要整形外科醫師處理。一般來說,如果沒有顯微手術需要或其他特殊需求,大部份的病人都是在手術室處理後就可以回家,之後再來門診看傷口。

「傷得這麼嚴重,不需要住院嗎?」病人的女兒向負責手術的醫師要求。

「不用,這樣的手術不用住院。」

「可是剛才在家裡流很多血,我覺得應該要住院打個點滴或營養針。」

「真的不需要~而且現在是防疫期間,醫院能少待就少待。」

我在一旁聽他們的對話,實在是很佩服整形科醫師的耐性,不過不行就是不行。

「這邊要怎麼寫?我看不懂!」病人的女兒拿著手術同意書,問正在病人換衣服的護理師。

「上面有列出各種慢性病或藥物,有就勾有、沒有勾沒有,不確定就勾不知道。」

「那我勾『不知道』的話,醫生要怎麼判斷?」

「不用擔心,麻醉醫師與手術醫師會有專門的評估方式。」

「我都已經填『不知道』了,那他們看個屁啊!」病人很激動地抱怨。

「如果你有任何疑問,等一下麻醉科醫師訪視前可以問他。」護理師好聲好氣地跟他說。

「我媽媽有對一種止痛藥過敏,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種,那我要怎麼寫?」

「喔...那我幫你註明『對不明止痛藥過敏』。」

「這樣有什麼用?不明就是不明啊!給錯怎麼辦?」家屬激動到旁人都抬起頭看他。

「媽媽是你的,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們怎麼可能會知道?」我不禁要給護理師掌聲,他的回答實在是不錯~~

「你怎麼這樣?那給錯藥你要負責嗎?」

後面這句沒有人理他,所以他唸一唸就沒話說了。

「床頭搖太高了,我媽媽很不舒服!」

「你要過來幫我啊~怎麼會叫家屬自己做呢?」

「你們急診有負壓空調嗎?如果現在有確診的病人在這裡,我們大家不是都完蛋了!」

「你們醫院怎麼這樣?住院也不給住,服務又這麼爛.........」

還好很快地病人就被推去手術室了,我猜後面家屬應該還會再煩一下麻醉科與手術醫師。

在一線工作這麼多年,到底是「真的心急」、還是「問題多意見多」、又或是純粹「找麻煩」,其實我是看的出來的。

我覺得護理人員真的很倒楣(我不會用「可憐」來形容,因為「可憐」感覺是可以避免的),可是遇到莫名其妙的人,這種倒楣事純粹就是運氣,只是護理人員碰到的頻率比常人高得多~~

有什麼不滿意,直接講沒關係,沒什麼事是不能溝通的。

因為達不到目的,就開始找麻煩,實在是沒意思,更何況找麻煩的對象,也沒辦法幫你達到目的。損人不利己的事,做了只是讓人更討厭而已~

日常生活

沒有排班的早上,Peter Fu和史迪普一起去星巴克買早餐和咖啡。Peter Fu一定是喝熱美式黑咖啡,史迪普有時候喝冰美式,有時候喝冰拿鐵。

結果負責點餐的史迪普,竟然點了兩杯熱美式。

史:「我有一張買一送一券,但是規定要相同品項,一冷一熱也不行,所以我決定買兩杯熱美式,然後我自己的回家加冰塊。」

P:「那你為什麼不買兩杯冰美式?然後我的回家用微波爐加熱......」

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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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早餐行程,我們經過另一個購物點,需要路邊停車。

史:「要小心喔,這個停車位很小。」

P:「看好了!我只示範一次,一次就完美停進去!」

史迪普沒講話,靜靜看Peter Fu表演。

停好後我們一起下車,史:「嗯...停得很歪~~」

2021年6月15日 星期二

國學大師

一生的國學大師。

彼得兔進入高年級之後,中文課程慢慢從「國語」變成「國文」,許多文言文、修辭學、短文寫作,強度與難度不輸給當年我國高中的問題。

彼得兔有一份閱讀作業,後頭搭配了幾題選擇題。孩子似乎遇到困難,他先向媽媽求救,史迪普看完之後沒有把握,又叫Peter Fu來幫忙。

我起先以為這會有什麼難度,豈知數個選項都似是而非,我也無法判斷出正確答案。

彼得兔著急地不知該怎麼辦,史迪普準備查Google找參考資料。

「我認識一個專家,他一定知道答案!」Peter Fu自信滿滿地拿出電話。

「喂~媽!有空嗎?有個國文問題向你請教.........」Peter Fu認識的國學專家,是一位退休國文歷史老師,終其一生鑽研中文古詩詞、書法、國畫、國學研究。

從小Peter媽就要我背許多唐詩、宋詞、古文,高中的某個暑假我讀完了左傳與戰國策,也是她一篇一篇幫我解惑,作文技巧也是在這樣的耳濡目染中慢慢進步。

Peter媽聽完我們的問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原本我們需要的只是問個作業的解答,說聲謝謝與晚安之後,這件事就告一段落。結果Peter媽在通訊軟體的訊息上,傳了非常多對這篇文章的解析,等於是幫我們上起課來~

彼得兔很驚訝地說:「奶奶怎麼那麼厲害?」

真正的大師就是這樣,在任何時間、任何狀況下,都能毫不遲疑地替我們解惑。我很感謝上蒼,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有著這樣的長輩當我導師。

一生懸命

一生的物理學家。

昨天看到當年自己大學聯考的物理考題,很感慨當年自己一定會的東西,現在看來跟無字天書一樣;也一時興起,在版上徵求答案。

一時間許多強者紛紛寫出答案,更有幾位熱心的朋友,私訊我給我詳細解題方式,甚至問我是否是孩子們需要補習。

我很感謝各位朋友的熱心。

昨夜收到一通訊息,格外令我感動。訊息傳來的幾分鐘後,電話馬上響起:「我看到你在網路上徵求答案,所以我幫你算了一下。我已經很久沒碰了,不過應該還是可以算得出來。」

這是一位七十五歲的老人,退休十多年後,功夫仍然沒有擱下。

Peter Fu的父親是物理學家,一生都在大學任教,除了在學校是人稱的「傅教授」,從小也是我的物理老師。從我國中開始接觸理化,到高中三年的物理課物理考試,他永遠是我最強大的後盾。

不過大學教授畢竟跟補習班不一樣,補習班強調的是解題技巧、公式與速度。大學物理可能沒有高中考題那麼刁鑽,但是著重觀念與理解。很多時候當我遇到問題去問老爸,本來預期他告訴我「該怎麼算(該怎麼解題)」,但他卻會拿張紙,把原理重新講一遍,讓我從完全理解的狀態下,把題目給算出來。

我沒想到自己只是在網頁上有趣的與網友互動,這位一生懸命的物理學家很當一回事,然後老當益壯地算出答案。

謝謝你,老爸,我敬愛的物理學家。



2021年6月14日 星期一

與正義的距離

電影鐵達尼號裡,有錢人可以串通警衛,暢行無阻為所欲為,在那個時空裡沒有正義。

從小我們都以為,安份守己、熱心助人、堅守崗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就算不能得到敬重,至少得以安身立命。

警察盡忠職守,可能會被刁民抱怨擾民,可能會被指責執法過當,倒楣一點的會被控告甚至起訴判刑。

醫師安份守己,做著白袍賦與他的天職,可能因治療結果不如人意,就被指責誤診、庸醫、無良,倒楣一點的會被控告然後賠錢。

護理師堅守崗位,可能會被病患攻擊,倒楣一點的造成永久性傷殘,甚至送命。

我們都以為,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是法治社會,自有天道公理,也有人文法治。可惜,我們期待的沉冤得雪,往往不會到來;我們期待的天理昭彰,也只是期待而已。

好人得不到公平的審判,壞人交保潛逃脫產。我們與正義的距離,遠到不可思議。

鐵達尼號要沉船前,規定婦孺先上救生艇,但是有錢權貴可以優先,甚至把窮人趕下船,那個時空裡沒有正義。

我們都以為,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是法治社會,任何事情都有規定、有秩序、有道理。可惜規定可以不遵守,秩序遇到權貴就轉彎,道理是講給平民老百姓聽的。

權貴可以插隊奪取一般人的生存權,這事情不是發生在鐵達尼號的電影裡,而是真真實實發生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社會。

我一直以為,那些不公不義之事,都是前幾世紀民智未開的往事,在時代的進步與人民素質不斷提升之下,我們可以慢慢拉近與正義的距離。

其實,我們都還在鐵達尼號上。

2021年6月13日 星期日

執著急診

「會等很久喔,你確定要看?」

「好吧~那算了。」

這兩句對話應該是這段時間,我在「急診門口」跟病人講過最多的話。

一直以來,台灣就是以「就醫便利性高」著稱,病人可以隨時因為各種理由,來醫學中心掛急診或看門診,需要負擔的費用也很便宜。這件事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不需要再多著墨。

所以急診常擠滿各種大大小小外傷的病人,腳骨折的、疑似腳骨折的、病人自己擔心有骨折的、病人自己覺得沒什麼,但他的家人替他擔心有骨折的....總是要來掛個急診,給醫生看一下,或是做個放射治療(用照一張完全正常的X光來治療心理)才安心。

承平時期如此,大家早已見怪不怪。

疫情時期,院方設定許多嚴格的入院條件,一旦符合需要篩檢的狀況,就非得陰性才能進急診,否則就必須待在大門外的臨時候診區。通常從掛號到確定能進來,都得好幾個小時,現在天氣越來越熱,在外頭等候真的很難熬。

現在來掛急診的病人本來就比之前少,有些很明顯沒事的病人,為了避免在外頭等太久,我會走到外頭評估病人狀況,然後向他說明目前防疫政策,大部份病人都可以接受並離開。

一個被蜜蜂咬到的病人,由於來自雙北熱區,照規定必須在外頭先篩檢。當我告知他可以直接開藥吃,然後門診追蹤時,卻遭到拒絕:「我就是要看急診!」

「好吧~那得等一會兒了。」

偏偏那天整個急診大塞車,等到他進來急診,已經在大太陽底下待了兩三小時了。

「回家記得冰敷,按時吃藥,然後門診追蹤。」我跟他說明了傷口照護方式,跟先前在門診說的一樣。

「就這樣?」

「對,就這樣。」

「我是要看急診。」

「你已經看了,也看完了。」



2021年6月9日 星期三

食物專家

一個孩子一種個性。

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與卡通,都是和機器人、太空船、科幻相關的東西。就算是長大之後,在玩具店看到鋼彈、機器人模型,還是會忍不住駐足。

我以前有同學對武器很有興趣,會買「新武器大觀」的雜誌來看,收集飛機坦克車模型,對軍事裝備如數家珍;也有同學喜歡汽車玩具,賽車、工程車、甚至怪手,都是他的收藏品。

彼得兔從小就喜歡動物,動物園去過N遍,動物玩具數都數不清。

彼得水很有意思,他是一個好吃的孩子,冰淇淋、糖果、蛋糕、甜點,無一不愛。然後會為了自己少吃一球冰淇淋跟哥哥大吵一架,或是哭哭啼啼地說自己的蛋糕比較小。

讓人不解的是,好吃是一回事,那應該僅止於口腹之慾。可是彼得水連看的卡通與喜歡的玩具,都和食物有關~~

他喜歡在Youtube上看做菜影片、介紹零食影片,一整面牆的扭蛋機,他要投的不是最流行的鬼滅之刃還是角落生物,而是冰淇淋模型、布丁玩具、飲料拉麵販賣機;帶他去玩具反斗城,一堆玩具中獨鍾一台熱狗販賣車,還有一整套做甜點玩具。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史迪普讓彼得兔帶一塊蛋糕去學校當點心,有個男同學很想吃那塊蛋糕,就用書包裡的Q餅跟彼得水換。彼得水回家跟我們抱怨:「我被我同學騙了,那個不是Q餅,真正的Q餅裡面有麻糬,沒有麻糬的內餡就不能算Q餅!」

小男生不知道他同學是食物專家。

然後任何東西的聯想,都是和食物有關。













那天史迪普買了幾顆水蜜桃,彼得水把包桃子的塑膠墊拿去當玩具,然後給我看他的新作品:「把拔,你要吃壽司嗎?這是玉子口味的,還有鮪魚握壽司。」

P:「.........................」

You jump, I jump.

You jump, I jump. Right?電影鐵達尼號的經典名句。

孩子們現在都在家裡上課,可以不用很早就起床、七趕八趕穿制服吃早餐趕校車。可以好整以暇慢慢坐到電腦前,讓老師線上點名、上課、繳交電子作業。

步調慢了,時間多了,坦白說,也不知不覺就懶散了。

這陣子醫療工作全面降載,我在家的時間比較多。看到孩子一整個懶懶散散、做事情漫不經心,其實很替他們擔心~~年級高了,各式各樣的考試、競爭、壓力,或許因為疫情暫時停下來,可是我們都心知肚明,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學校改成線上上課,現在連補習班都說要線上上課。必須很誠實的講,我超討厭線上上課的!成效跟面對面完全不能比,鐘點費還是照收~~

我想到自己小時候的成長經歷。

從小學三年級開始,Peter爸就會陪我算數學,一天會出二十題數學題,說實話每題都不簡單。他會教我公式,讓我自己算應用問題,然後一題一題陪我檢討。

那是一段很棒的日子,我覺得自己的數學基礎,很大一部份是在那時候打下來。接下來國中、高中,他或許沒辦法像當年一樣每天陪我,但當我遇到問題的時候,無論數學還是物理,老爸就是我的老師。

當年我的老爸教我,現在我就應該教我兒子;既然我可以當英文家教,那其他科沒道理不能教。

「把你的數學講義拿過來,你是不是都沒有寫練習題?」彼得兔下課的空檔在看小說,突然被我叫過來,他一直都很排斥寫數學題目。

「你把這幾頁寫一下。」我挑出了他目前上課的範圍,勾了幾頁讓他寫。

「這麼多!!??」孩子立刻大聲抗議。

「不要討價還價,沒有上學已經很輕鬆了,寫吧!」孩子其實知道,我平常陪他們打打鬧鬧是一回事,我說了就是說了。

「喔....這麼多,又不是你寫。」拿起筆坐回書桌前,孩子嘴巴裡還在唸。

「我們一起寫!你寫多少我就寫多少,然後看誰的正確率比較高!」一把搶過他的測驗卷,用影印機複印了一份,我就坐在他對面陪他寫。

跟我一起寫,他感受到壓力,見我飛快地列式、計算、填答、翻頁,我已經進行到第三頁,他還停在第一頁。「沒關係,你慢慢寫!你不需要跟我比快,正確比較重要。」

寫完之後我們兩個一起對答案,答案相同的歡呼擊掌,答案不同一定有一方算錯,我再一題一題講解給他聽。(中間還發現一題居然是我計算錯誤~~孩子相當得意覺得贏了老爸。)

You jump, I jump.

親子關係維持與親子教養,真的是一門很大的學問,當老爸十幾年,一直也都還在摸索。

2021年6月4日 星期五

回首向來蕭瑟路

十五年,真的是一段很長的路。















2006年,當時我是第四年住院醫師,某天收到e-mail,投稿的某篇論文被接受刊登了。那是我人生的第一篇研究論文,一篇什麼都不懂,趕鴨子上架弄出來的論文。

在那個時空背景之下,不知道也不覺得為什麼一定要寫論文做研究,我只想專心當個臨床醫師,把刀開好、病人看好。研究與我無關,教授副教授什麼的,離我好遠。

2007年我到台中,遇到法師(可能老粉會知道他是誰,他是Peter Fu的啟蒙導師)、老板這些除了臨床之外,醫學研究也做得有聲有色的前輩。在他們的鞭策與帶領之下,我也走上這一條路。

2009升講師。

2012升助理教授。

2015升副教授。

2021年的今天,終於走到山頂。

回首向來蕭瑟路,也無風雨也無晴。

在這十五年的爬山過程中,唯一能做也需要做的,就是不停不停的努力。不用管別人走到哪裡,領先也好落後也好,酸言酸語也不用理,一路往前走就對了。

開一天刀回家好累,滑手機看電視睡覺還不錯,不過想到有自己的論文、學生的論文要看,就得打起精神;去美國進修的時候,大部人的都是走走看看,勉強寫個一兩篇論文交差,結果我美國老板很驚訝地跟我說:「你真的不是來玩的~」;跟我一起在急診上班的同事都知道,總是在不同的時段,有不同的住院醫師來找我,討論進行中的研究計畫與論文...

登頂前只要停下腳步,那不管是離巔峰只差一步、或者還在山腳下,其實都是一樣的。

今天看到晉升的消息,當然是開心,也謝謝大家的祝賀。

不過冷靜想想,日子還不是照過?班一樣照上,研究也不會因此就停下來。路上無論是風雨陰天晴天,其實都不會影響我既定的路途。

登頂的路上要感謝太多的人,我沒有辦法一一列出。包括在研究上給我啟蒙的恩師、研究陷入瓶頸時幫我解惑的伙伴、統計專家用五分鐘解決我苦思數天的問題、跟著我做研究給我動力的學生們,很多很多朋友,謝謝你們。

謝謝史迪普,在我每次想要放棄的時候鞭策我,在我每次很沮喪的時候鼓勵我,在我必須很專注在某個專案的時候,幫我打理家裡的一切。在我登頂的時候,他比我還要為這個成績開心!

十五年,從住院醫師走到現在,真的走了好久好久。今天只是前一個階段的完結,但也是下一個階段的開始。

未來的每一天,我都會繼續努力。

2021年6月3日 星期四

喬王

在醫院工作,免不了接到許多請託電話,等住院沒有病床的、想排檢查要插隊的、想掛某個名醫的門診掛不進去、希望手術排第一台刀、診斷書上的文字希望客製化....

連我當醫學生的時候,就曾接過各種親友的請託電話,熟的直接打給我、不熟的轉好幾手透過長輩請託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現在當主治醫師更多....(很多人都以為我在醫院裡是橫著走的,好像什麼問題打通電話都能解決...)

昨天晚上接到一位遠房親戚電話,很久沒聯絡的他先是問候一下,然後說我們現在面對疫情辛苦了...

聊了幾句話鋒一轉,長輩突然說:「Peter,跟你請教一件事。」

P:「請說。」

長:「現在疫苗這麼缺,那你打了沒有?」

P:「我打過第一劑,過一陣子時間到再打第二劑。」

長:「那你們大醫院員工那麼多,疫苗數量應該足夠吧!」

P:「我不清楚耶~不過同仁都有接到接種通知,所以我想應該還行。」

長:「是這樣的,之前我們家這邊的醫院有自費施打,可是最近就停掉了....」

P:「可能要等一陣子,看看之後疫苗進口或國產的狀況了。」

長:「我是在想啊...........」

P:「是...請說。」

長:「我是在想啊~~你在醫院關係那麼好,有沒有可能.........」

P:「可能什麼?」

長:「有沒有可能幫我跟我太太弄到疫苗來打.......」

P:「ㄜ.....不好意思耶~這個是院方控管的,我也是接到通知才有的打。」

長:「喔...好吧!我再問問其他人。」

繼喬床、喬開刀、喬門診、喬檢查、喬診斷書之後,「喬疫苗」是目前接到的最狂要求~

2021年6月1日 星期二

悲觀的悲傷

喊喊口號很簡單,網路上說氣話也不用負責。

這段時間,全國都處在疫情緊繃的狀態。醫療院所、醫護人員更是如此,全副武裝防疫、看診、做治療、怕自己被感染、怕病人被感染、怕一不留意造成或增加感染...

因此有許多的聲音替醫護加油。

身為醫療人員的一份子,聽到真的很感動。口號喊完,然後呢?

醫療人員需要更實質的協助,無論是物資還是政策做為抗疫最前線的後盾。

有友院的護理同仁被捅了,這不是染疫病患無意間傳染疾病給護理師,也不是護理人員自我防護不足所導致,這完完全全是個惡意的殺人行為。

不意外地,網路上一片罵聲,官方發表聲明譴責,絕不容忍!

然後呢?

最近的火熱話題當然是疫苗,已經從專業醫療變成政治問題,甚至變成一種信仰,當然免不了就會出現口水。支持各種說法的都有,我無意加入疫苗討論的論戰,只是為許許多多的網路發言感到無奈。

我當然可以很不負責任地大喊「醫護免稅!」「醫護人員一人紓困一百萬!」喊完之後,乖乖去繳稅...

針對傷人的垃圾,網友們義憤填膺:「槍斃!」「關到死!」「不要治療牠!」「註銷健保資格!」,不好意思,喊喊發洩一下很開心。他依然會得到治療,武漢肺炎死亡率也沒那麼高,出院之後也會交保,訴訟來來回回幾年,上訴發回再上訴,幾年後沒人記得就不了了之。最後的結果大概就是這樣...

對於與自己信仰不同的疫苗,網路上的意見不少:「要打xx牌的人,請他簽切結書!(生死狀)」「支持xx黨的打xx疫苗!」「打了出事不要救他!」其實也都只能喊一喊而已,真實的狀況就是不管打了什麼疫苗、無論政治傾向如何,假設真的出現不適,還不是會送來醫院?全民健保就用了...

所以這也是我一直不太喜歡對時事表態的原因,我始終處在悲觀的狀態。

網路上宣揚什麼事或是譴責什麼事,或許會造成一時的風潮,然而激情過後,都只是同溫層裡取暖罷了。

回歸到事情的本身,有沒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實質做的到,而不只是用口號喊一喊過癮而已。

沒有。

2021年5月30日 星期日

患難時期

無法理解的人性。

全副武裝的外科急診(頭盔、面罩、N95、隔離衣、長手套),每個人都沒有閒著,這時候住院醫師向我回報:「前檢區有個病人在大吵大鬧。」

(為了防堵疫情,急診門口設有一個「前檢站」,若是病患的接觸史、足跡與相關症狀有疑慮的,都必須在門外採檢後,才能視檢查結果決定動向。)

起因是病人兩天前撞到小腿,去過新北某家醫院,X光照完沒有骨折就回家了;這天因為腳有點腫,所以不放心又來我們醫院。但因為病患的居住史與足跡,照規定是必須採檢陰性才能進急診,病患因此在急診門口咆囂。

我直接走到急診門口評估病人,行走自如、功能正常、血液循環正常,我告訴病人腳有點腫是正常的,再觀察一下就可以。

在得知我是主治醫師後,就向我抱怨:「你們醫院太不近人情了!天氣這麼熱,居然把病人放在外面。」

「不好意思,現在防疫期間狀況特殊,照規定就是要採檢。」

「採檢之後要等多久?」

「不一定,快的話幾個小時,有時候案件多就要等到明天。」(當時是下午五點多)

「等那麼久喔?那陰性就可以進去急診做檢查了嗎?」

「不會有檢查,我已經把你進急診之後會聽到的話,走出來跟你說了,不會有檢查、不用手術、不用住院,冰敷吃藥門診追蹤。」

「那我就不看了!我要去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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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有另一個病人大爆走,在前一家醫院診斷骨折,但因為疫情的緣故,因此打了石膏出院,約好六月中再來開刀。

病人不想等那麼久,因此來本院問問能否早點開刀。

為了減少不必要的接觸與感染機會,院方大力推動降載政策,除非緊急危及生命之檢查與治療,否則都延後處理,我有不少原本排定住院手術的非急性病患,也因此都暫時改到七月。

道德勸說無效後,我們只好會診骨科醫師來說明,然後病人又跟骨科醫師大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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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接到外院要求轉診電話,一個被機器絞碎手指的工人,需要緊急手術。

我和外院醫師就病情交換意見後,也必須告知本院對於住院與手術病患,目前和防疫相關的規定。

「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外院的醫師突然嘆了口氣,雖然我們彼此不認識,但也聊了幾句。

掛上電話前,他突然問我:「對了!有件事可能不歸你們外傷醫師,不過我順便問一下,貴院的假日有做胃鏡嗎?」

「常規檢查都是週一到週五,假日夜間只有緊急狀況,例如胃出血止血之類的。」

「我想也是,我這邊有個病人,因為常規的胃鏡目前都取消,所以跑來急診問,要求要馬上做檢查。我跟他說的和你說的一樣,他就一直鬧,我只好問問你們醫院..........」

無法理解的人性。

患難時期,人性的光輝固然是有,但仍有許多面目猙獰的黑暗。

2021年5月28日 星期五

一字千金

一字千金。

大約三十幾年前,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很流行投稿到「國語日報」或「幼獅少年」(知道這些刊物的,應該都有點年紀)。如果自己的文章能夠刊在國語日報上,寫著「xx國小x年x班xxx」,那可是足以頂在頭上好久的光榮。

另外一點,它們有提供稿費給被刊出的投稿者。

金額或許不高,但這是給寫文章的人一份肯定,「寫文章」也可以賺錢,一篇好的文章,不只擲地有聲,更可以一字千金!

當時還流行用刊出文章的報紙,包著報社寄來的稿費,送給父母當禮物。現在想想,收到的父母一定會相當感動!

這陣子在報稅,除了醫師的收入之外,我還有些演講、稿費和其他雜七雜八的小收入。雖然一筆一筆列得很煩,可是剛好檢視一下過去一年,原來除了行醫,我最喜歡的哈啦、演講、寫些什麼有的沒的,也可以幫忙貼補一下~

除了固定聯合報的專欄作家與既有的幾本實體書籍之外(下一本一直沒時間來動筆...),也偶爾會有一些刊物邀稿。基本上我不會拒絕,珍惜每一次文章可以被別人看到的機會。




















前幾天收到一封信,通知我某筆稿費入帳,已經是一陣子前的文章,坦白說我根本忘了這回事。當天晚上我們出門採買時,結帳的金額三千多塊。

「今天買的東西不用多花錢!」

「為什麼?」

「因為我今天剛收到一筆稿費,雖然不多,可是剛好抵掉今天買的東西。」

生活中偶爾的小確幸。

文字的力量,不只擲地有聲,更可以一字千金。

情境笑話

大樓電梯口有一瓶酒精乾洗手液,經過的時候彼得兔伸手去感應,結果噴出的酒精液有一點噴到眼睛,痛得孩子用力閉起眼睛。

Peter Fu趕緊安慰孩子:「沒關係!等一下流眼淚就好了。」

結果可能是又痛又癢,彼得兔忍不住揉眼睛,手上還沒乾的酒睛液把眼睛弄得更痛。

「你知道著名的海盜虎克船長,為什麼會一隻手是鐵鉤,然後又瞎了一隻眼睛嗎?」Peter Fu這時候問彼得兔。

「不知道?」彼得兔眼睛閉著,神情痛苦地問我。「不知道,為什麼?」史迪普也很疑惑我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有人問過虎克船長這個問題,船長說:『有一次我和敵人決鬥的時候,失去了我的一隻手,從此我就在斷臂上裝上鐵鉤。』」

「那眼睛呢?為什麼失去一隻眼睛?」

「我剛裝上鐵鉤的時候,還不太習慣,剛好我的眼睛有點癢..............」

「嗚嗚.....哈哈哈~~」彼得兔一邊呻吟,一邊忍不住笑出來;「哈哈哈~~你很白癡耶~~」史迪普明明覺得很好笑,笑到臉都紅了,可是他還是一邊笑一邊罵我白癡...

情境笑話大師Peter Fu輕鬆化解了當時的痛苦。

2021年5月27日 星期四

防疫厭世

想來發起一個專題,和疫情相關的厭世:

防疫期間,大家都很辛苦、很緊繃、很苦悶。什麼不能出國、不能出去玩、不能聚餐、不能逛街看電影,這類不食人間煙火的抱怨就免了...

不過一定有非常多其他的厭世,希望大家分享一下訴苦一下。

我先講我的:

孩子們被停課留在家裡,導致做父母的我們要一直顧孩子已經夠煩了;課程改線上、作業改線上、考試改線上,要一直幫小鬼們弄各種軟硬體設備也很煩...

這兩天增加的厭世點,是要一直防備小鬼背著我們,假裝在線上上課,其實另一個視窗在看影片或玩遊戲~~

防不勝防,抓不勝抓,比抓配偶有小三小王還煩!

孩子嫌我們不信任他,問題他們就不值得信任,我稍微偷瞄一下,就是在看非上課的影片,我不時要假裝拿東西、倒水,來偷看他在看什麼,要不就是我突然走到他後面,就會出現很驚慌不自然的動作切換視窗....

就跟大老婆想抓又不想面對現實一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孩子就變本加厲。衝過去動他滑鼠,看他到底在搞什麼,很希望抓到什麼,又希望只是自己誤會他.....

#徵求各種防疫厭世

2021年5月23日 星期日

讀書很重要

讀書很重要。

因為疫情所以孩子學校的課程全改線上,雖然還是上課,但強度絕對沒有在學校一整天那麼緊崩,也因此他們多了很多休閒時間。我們對看電視、打電動、玩桌遊、看閒書的尺度,比平時的上學時間寬鬆許多。

但我還是有基本的要求,英文必須要讀、單字必須要背、文法與會話我陪孩子們練習;國語、數學、社會、自然,雖然還沒到考試(看起來快要沒有考試了),還是要開始複習與練習。

孩子對於我的要求有些抱怨,覺得我剝奪了他們休息的權利。彼得兔甚至問我:「為什麼你一直叫我讀書?我們班的xxx,他爸爸都說讀書沒有用,不用讀那麼多書!」

「沒辦法,你是我兒子。」

在我的價值觀裡,無論過去、現在或未來,讀書都是一件重要的事。雖然不像古老的觀念,認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真的太偏激了~),但是最低限度,讀書絕對不是沒有用的事。

我之所以有份穩定還不錯的工作,是因為從小讀很多書,在層層考試中擊敗同儕;今時今日我在醫院裡還能受點尊重,也是因為一直保持進修與進步。

讀書與學問,才能讓人瞧得起。

從小我受到的教育,就是我們家沒有龐大的產業可以繼承,父母都是公務員,要出頭只能靠自己,靠自己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讀書。對於我的孩子,我也沒有產業給他繼承,要出頭也是靠自己讀書。

雖然說行行出狀元,但是任何一行要成為頂尖,都是有學問的。

當然每個人教育孩子的方式不同,跟我不一樣我也尊重,然而我實在很難忍受,有些人會用自己過去沒有讀書卻成功的人生經驗,灌輸在下一代身上。(況且這些人也未必真的成功,或者他們對成功的定義,可能只是賺到錢,或者有份安身立命的工作罷了~)

要贏得一份尊敬與尊重,我覺得學問遠遠大過於金錢。

我所服務的機構,是個非常大的企業。創辦人當年或許書讀得不夠,但他絕對不會因為自己賺大錢成了大老板,就告訴孩子:「讀書不重要!你看老爸沒讀什麼書,也做到這樣的位子!」相反地,很多大老板大企業家都很重視孩子的教育。

可能有人不認同我的教育與觀念,沒關係,你尊重我我尊重你。

不過我會一直告訴我自己、我的學生、我的孩子、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我發自內心的想法:讀書很重要。

2021年5月21日 星期五

抗疫全記錄

替自己的抗疫生活做個記錄。

我所服務的外科急診與外傷手術和病房,本來就是接觸風險最高、不確定性也最高的區域。

重大外傷病人在流血,我必須立即處置,哪顧得了他過去有沒有呼吸道症狀?有沒有去過感染熱區?我考慮的只能是「要快點救!」,而不該是「沒有確診再救」~

「他過去有沒有去過疾管局公布的熱區?」「嗯....我不確定。」

「他最近有發燒還是呼吸道症狀嗎?」「嗯...好像偶爾會咳嗽。」

經常我們問到的病史是這樣,更何況許多被撞倒在路邊的無名氏。

於是防護裝備是最重要的,頭盔、N95、手套、防護衣都是基本配備,遇上那些「可能有」或「不確定有」的傷患,那更是全套兔寶寶防護衣進行手術與所有處置!

急診如此、病房如此、連門診都配備升級。

有個疑似的案例,在疫調的足跡中曾與我去過的地方有重疊。院方當然是不敢大意,所有的狀況都必須防護得滴水不漏!儘管聽起來跟我的接觸是間接、間接再間接,心裡當然會怕怕的,怕的不只是自己生病,更怕影響到家人,以及曾與我接觸過的所有人。

院方很明確的指令,就是擴大篩檢,不能心存僥倖,於是我接受了快篩與PCR檢測。

評估病人我很有經驗,幫病人採檢也不是沒做過,不過輪到自己要被採時,還是感覺忐忒不安。在戶外和其他人一起排隊,我做了一些記錄....

首先我很敬佩一整個早上採檢的同事,必須全套裝備關在一個小房子裡。然後我願意幫屈臣氏做個免費的業配,雖然也是冠名打廣告,可是贊助採檢箱實在是很不錯!(希望裡面能有獨立的空調。)

再來是採檢捅鼻子,感覺很像溺水,戳完的時候鼻涕狂流~~

當天我一直在刷電腦查報告,直到檢測陰性才又活了過來!我沒有,史迪普應該就沒有,兩個孩子應該就沒有......

最後是打疫苗,據說越老副作用越少,那顯然我真的老了,除了打完有點累之外,好像沒像其他同事那麼大反應~~

站在防疫前線,有很多事很多經驗,都必須快點記錄,今天的我在替明天寫下歷史。

2021年5月16日 星期日

我懂你

培養興趣很重要。

在我們這個年紀的朋友,每個人都多多少少有些嗜好與興趣。

有的朋友很懂紅酒,去餐廳吃飯時點酒就得聽他的,可以從酒莊到年份講出一堆故事;有的朋友很懂當代藝術,投資了很多錢收藏藝術品,閒暇時間的消遣是逛畫廊和拍賣會;有很懂汽車的、有很懂日本料理的、有很懂室內樂的.....

那天Peter Fu和史迪普聊到這件事,覺得應該來花點時間研究一樣東西,也能夠「懂」點什麼。

P:「你不覺得除了工作專業之外,還能『懂』個什麼很酷嗎?人家都得聽你的。」

史:「我有啊~」

P:「哦~是什麼?」

史:「我懂你。」

Peter Fu感動得痛哭流涕不知所云。

欺騙的理由

我希望病人在騙我。

一個中年人因為持續黃疸兩週,被診所轉到醫學中心進一步檢查,診所的醫師告知:「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有可能是癌症!」

我在急診確認了診所的懷疑,因此告訴病人:「電腦斷層顯示,膽道出口被東西塞住,必須高度懷疑是腫瘤。」

住院之後,病人的太太連續問了我幾次:「會不會是搞錯了?」「會不會只是結石?」「如果是腫瘤,有沒有可能是良性的?」

「雖然診斷還沒有確定,不過我就直話直說了:『造成阻塞的不是結石,而是腫瘤,而且長在這個位置的腫瘤很少是良性的。』」我在病房外頭,先讓他的太太有心理準備,至於病人本人,我打算晚點再說。

病人的太太沉默了。

「不過也不用太絕望,就目前的檢查結果看起來,還有機會能夠切除,不過這會是一個很大的手術。」

又沉默了幾秒:「那大概要花多少錢?」

「基本上健保都有給付,如果確定是癌症,可以開立重大傷病卡再減免一些,不過畢竟是大手術,住院天數也長,還是要準備幾萬塊。」

「我們沒有錢。」

「保險呢?」

「也沒有保險。」

「先不要擔心這個,治病比較重要,命比較重要。」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我丈夫生病不能工作,我要照顧他不能工作,我們沒有小孩沒有保險,你又跟我說要幾萬塊......」

「先做檢查吧!等到正式開始治療的時候,我們再來討論。」現在講太多似乎也不會有結論,我打算等正式治療前再說。

切片檢查後的當天下午,我在病房處理其他事情,兩夫妻出來散步看到我,又問了我相同的事。既然病人本人也在我面前想知道狀況,我這次就很明白地告訴他們,病情沒有想的那麼簡單,要做最壞的打算與最好的準備,至於錢的事情,固然需要擔心但更擔心病情。

兩夫妻點點頭,應該是瞭解了。

然而沒過多久,病房就打給我,說他們要出院了。由於稍早才剛談過,所以我相信他們心意已決,因此交代了病房讓病人簽切結書自願離院,再把病歷記錄清楚,已經告知相關病情與嚴重性。

隔天查房遇到他們隔壁床的病友,也是我開刀的病人:「昨天他們要出院的時候,我有勸過他,說你是很好的醫生,要相信他的判斷。」「可是他們說真的沒錢,然後決定要去吃中藥...」

「沒關係,謝謝你。」離開病房的時候,我的心情很複雜。

複雜的不是失去這個病人,而是他離開的理由。

我始終相信,醫師和病人之間是有緣份的,特別是我們這種從急診接觸病人的專科。有緣我就盡力治療,無緣我也祝福他順利康復。雖說醫病之間應該坦誠,此刻我寧可希望他在騙我,可能是想去尋訪其他名醫不好意思說,所以用沒錢或吃中藥來推託。

如果他是騙我的,那反而是好的結局,如果他說的話是真話,那我真的無話可說。 

健保已經把非常高的醫療費用壓到不可思議的低,但若連最低金額都拿不出來,這人生也未免太苦;在還有機會切除的時候,用吃中藥的方式來治療,效果不明而且未必更便宜....

在我思考的時候,手機傳來系統通知:病患xxx切片報告為惡性腫瘤.......

2021年5月13日 星期四

太太交代

一個小朋友一週前摔破下巴,在急診縫了幾針,這天由爸爸帶來門診拆線。

一邊處理傷口,我一邊說明後續的照護方式。這時候爸爸揮手要我等一下:「你等一下!說慢一點!我把你說的錄下來,我太太也有一些問題要問你。」

我是不介意他錄音,索性講慢一點清楚一點。爸爸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上頭的問題一點一點問我,然後錄下回答。

線拆完之後,我照例會問病人是否需要診斷書、美容膠帶、除疤凝膠等等...因為診斷書的內容需要確認、美容商品需要自費,都必須先跟病人說明清楚。

「ㄟ...診斷書喔?糟糕!我忘了問我太太。你等一下,我先打電話問。」於是爸爸開了擴音打給太太。還好有問,因為太太有說,可是爸爸忘了抄~~

在擴音之中,太太隔空告訴我診斷書要寫的內容,還唸了老公一頓,已經提醒過了還忘記。太太抱怨的音量很大,這位爸爸很尷尬地與我對看....

「沒關係,我也常常忘記事情被太太唸~~」這點我倒是很有心得,所以給爸爸一個下台階。

「那小朋友要擦除疤藥膏嗎?這是自費品項喔~你還沒跟我說。」診斷書處理完了,還剩最後一件事。

「ㄟ...剛剛忘了問,我再打一次電話。」說著爸爸又要撥出電話,「算了!不問了!就開吧!自費沒關係!如果沒開的話,回家他又要靠北我!」

「沒關係,沒關係!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應該下診後跟這位爸爸擊個掌的。(還是很多讀者也要跟我和那位爸爸擊掌~)

正本本尊

本尊只有一個,其他的都是分身。

一個開完刀出院的病人,來門診要我幫他開診斷書,確認診斷書的內容後,他特別提到:「我要開四份診斷書。」

「我這邊會開一份,額外需要的份數可以到批價櫃台再印。」這已經是門診護理師的制式回答。

「印?我不要影印的,我要正式的。」病人皺皺眉頭。

「印完之後會蓋醫院的印章,就是正式的診斷書。」這也是制式回答,很多病人以為我們是直接從影印機裡拿出來。

「我要『四份正本』!拷貝的不行,要『正本』!」病人在「正本」這兩個字上面加重語氣。

「蓋醫院印章的診斷書,每一份的效力都是一樣的喔。」第三度制式回答,護理師講得倒背如流,我們一天到晚被問一樣的問題。

「印的不行!保險公司說要『正本』!」

「請問你是xxx本人嗎?」我有點受不了,所以換我處理。

「是啊!你要看身份證嗎?」

「你本人有幾個?應該是一個吧!」

「對啊~不然咧?」病人被我問得有點不耐煩。

「那就對了,『本人』只會有一個,『正本』也應該只有一個,只是考量到病患可能有多種用途,所以醫院提供『與正本相符』的診斷書。」其實病人要幾份我根本不在意,只是對於一直糾結在這些文字上,單純感到厭煩。

「但是我保了四家保險,每家都要我拿『正本』來請領,只有一份『正本』就只能有一家理賠。」

我做了個愛莫能助的表情,解決不了這個幾乎每次門診都會遇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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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問過一為保險業朋友這個問題,他給我的說明如下:(讀者中如果有懂保險的,歡迎指正或補充)

保險本身是一種「補償」的工具,「補償」病人在生病當中可能的金錢損失,因此功能應該是「補償」到沒有損失而已。

例如住院當中不能工作,一天可能損失原本的工資三千元,保險的住院給付,就是「補償」這損失的三千元。

可是當病人保了四家保險,一家理賠三千元的狀況下,他一天的住院就會得到3000x4=12000元,他不但獲得了「補償」,還多賺到了錢~這完全與保險的精神背道而馳。(衍生出的弊端就是一堆保險蟑螂保險棍,賴著不出院來賺理賠金甚至詐保。)

以汽車保險為例,如果發生車禍修車需要五萬,保險公司會依據險種與責任劃分,判定要出險多少,最多就是100%五萬,車主不用自付,也可能判定賠三萬,車主自行負擔兩萬。

我是不知道有沒有人(或能不能)同時保兩家以上車險,那撞個車要修五萬,兩家保險公司出險,難不成車主還倒賺五萬?這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合理的事,怎麼來到自己生病時,就成了賺錢工具?

所以保險公司現在開始要求要用「正本」請款,也就是說在只有一份正本的情況下,病人只能選一家最有利的來請領保險....

也就是「正本要求」的由來。

Peter Fu本尊只有一個,其他人可以穿Peter Fu的衣服、打扮成Peter Fu的樣子、學Peter Fu講話,甚至獲得Peter Fu官方認可「他說的就是我說的!」,但是本人還是只有一個。

2021年5月8日 星期六

爛笑話

有天無聊在書店逛逛,架上展示的新書中有一本「無敵笑話書」,書封的文案說「讓你隨口講出幽默的笑話,瞬間炒熱派對場合」~

這引起笑話專家Peter Fu的興趣,可是翻了兩頁,隨機看了兩個笑話,覺得實在很遜就擺回去了。

當天晚上是家族聚餐,Peter Fu講了早上看到這本笑話書的事:「那本書裡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搞不好會把場子越炒越冷!」

「那你講一個書裡面的笑話來聽聽。」長輩也對書裡的內容很好奇。

「我只看了兩個,其中一個實在是太爛了。」「有三個男人分享彼此當兵的心得,吹牛最強的武器是什麼,其中一個說:『我有用過自動手槍,非常厲害!』,另一個說:『你那個不算什麼,我用過機關槍才強!』,最後一個人說:『你們的槍都沒有我的槍厲害,我有娘娘腔!』」Peter Fu說完這個爛笑話後,忍不住白眼。

「哈哈哈~~很好笑啊!」

「真的好好笑喔!」

「這笑話很有趣啊~~~」

沒想到長輩們竟然被這個爛笑話逗得東倒西歪。

Peter Fu講這個笑話的目的,不是覺得它好笑,是要『嘲笑』這個爛笑話。結果大家的反應反而讓我不知所措,是這個笑話真的好笑?還是我的悟性不夠,不知道好笑在哪裡。

或者說笑話本身還好,但是由笑話大師Peter Fu講出來就是不一樣。

全科媽媽

某個下午,我坐在台北市的咖啡廳裡寫論文做事,享受一個人專心工作的時光。

「『載歌載舞』的意思是什麼?」我聽到旁邊那桌有個女生的聲音,應該是位媽媽。

「就是唱歌跳舞的意思。」一個小朋友的聲音回答,是媽媽在陪孩子復習功課。

「我跟你解釋一下『守株待兔』的意思,就是說一個人守在樹下,等待兔子撞上來,就是心存僥倖,想不勞而穫的意思。」媽媽很認真地跟孩子解釋成語的意思。

「你先把這幾題練習題寫完,我等一下幫你改。」媽媽圈了幾題給孩子寫。

過了一會兒,他們拿出數學。

「記得我們昨天復習過的嗎?先乘除後加減,所以這題的算法是.....答案是......」媽媽繼續幫孩子復習數學,和孩子討論其中一題的答案。

「那我問你一題:牛奶一瓶100元,豆漿一瓶80元,各買三瓶要多少元?你試著用括號的方式列算式給我.....」媽媽出了一個題目。

又過了一會兒,媽媽拿出另一份教材:「植物的構造包括什麼?」

「根、莖、葉.........」(後面沒聽清楚)

「很好!那我們觀察葉子要觀察什麼?」

「葉脈、葉.....」(講太快沒聽清楚)

Peter Fu在咖啡廳坐了約兩小時,這對母子應該更久,中間媽媽幫孩子復習了國語、數學、自然、社會,還有一些英文文法...

真心覺得,每個媽媽都是十項全能的超人,除了照顧孩子之外,陪孩子讀書也都相當投入。

學校的進度到哪裡、考試範圍是什麼、作業的內容、聯絡簿裡寫什麼、才藝課的時間、各教科書版本的差異、長大一點還要打聽升學資訊、各家補習班優缺點、各家學校考試內容考古題....

幾乎每個媽媽都有一本經。

更強大的是,陪孩子讀書的過程,原本自己不知道的,也跟著學會了。甚至比孩子記得還熟,比孩子還早預習,才能幫他們做課後復習。

每次大考之前,史迪普都能將兩個孩子的上課內容背得滾瓜爛熟,我相信史迪普去幫孩子考試的話,書卷獎前三名一定手到擒來~~

向那位孩子的全科補習媽媽致敬,也向史迪普我兩個孩子的媽媽致敬,向全天下為孩子辛苦付出勞心勞力的媽媽們致敬,在母親節的前夕。

2021年5月5日 星期三

意外的假期

活在平行時空的一家人。

嚴竣的疫情來襲,上週三兩個孩子的學校無預警停課,Peter Fu和史迪普正煩惱著該怎麼辦,我們兩個都要上班,孩子在家裡沒人看顧。

週四下午,Peter Fu正在急診上班,突然接到長官電話:「防疫會議已經決定了,停課小孩的家長也跟著自主健康管理一週!」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現在下班?」

「對。」

於是Peter Fu就被下班了,沒多久史迪普也被下班了...

接下來的一週,嚴格禁止去醫院,雖然不到隔離不准外出的程度,不過還是盡量多待在家裡,也少和他人接觸,孩子們的才藝課也得停掉。

這一週就只有我們一家四口,外面的世界課照開、班照上,我們一家人從美國回來後,就沒有這種「只有彼此」的生活了。

既然不能上班,那就當休假吧!反正我也好久沒放假了。只是過往的經驗,除非是出國不在台灣,不然就算放假日,我也都還是會去醫院看看病人,或者有些行政事情要聯繫,現在則是可以完完全全陪家人。

孩子們的課程全改線上,一早起床兩個小鬼就在電腦前面報到,老師要線上點名。穿著睡衣上課,下午兩點就下課,孩子們多了很多閱讀時間。

我們彷彿活在平行時空一樣,Peter Fu不能開刀看診,就只能一直打電話聯絡事情,或是把積欠許久的論文拿出來寫與修改;孩子們沉浸在課外書的世界;史迪普也終於有時間看些他喜歡的劇集...

晚上一家人可以玩桌遊、看部影片,或是戴上口罩趁人少時,去空曠的地方騎腳踏車。

一個星期過去,全體同學都是陰性,明天要恢復上班上課了。

意外的假期,沒有出遊、逛街、消費,只有陪伴的彼此。

變形金鋼

再強大的外傷醫療,還是有極限。

外科急診經常有交通事故受傷的病人送來,擦傷撕裂傷骨折都算輕的,腦出血再也醒不過來、內出血半死不活、甚至一送來就已經沒有生命徵象,幾乎每天都有。

之前的統計是機車事故最多。(當然是因為機車人口最多,相對保護又少。)

最近的後起之秀是電動自行車。

走在路上,突地風馳電掣一輛車從邊衝過去,沒回頭以為是哪輛超跑,結果是一輛改裝的電動自行車。速度跟一般機車一樣還更快,最熱血(物理)的是還雙載沒戴安全帽。

孩子們蹲在人行道邊看地上的小蟲,後頭響起喇叭聲,我趕緊拉起孩子以免擋到路。但繼而一想不對,這明明是人行道,哪來的車?一個老太太騎著電動車一路向西。(仁愛路往台北車站方向是西方沒錯)

再強大的外傷醫療,還是有極限。

外科急診經常有交通事故受傷的病人送來,擦傷撕裂傷骨折都算輕的,腦出血再也醒不過來、內出血半死不活、甚至一送來就已經沒有生命徵象,幾乎每天都有。

之前的統計是機車事故最多。(當然是因為機車人口最多,相對保護又少。)

最近的後起之秀是電動自行車。

走在路上,突地風馳電掣一輛車從邊衝過去,沒回頭以為是哪輛超跑,結果是一輛改裝的電動自行車。速度跟一般機車一樣還更快,最熱血(物理)的是還雙載沒戴安全帽。

孩子們蹲在人行道邊看地上的小蟲,後頭響起喇叭聲,我趕緊拉起孩子以免擋到路。但繼而一想不對,這明明是人行道,哪來的車?一個老太太騎著電動車一路向西。(仁愛路往台北車站方向是西方沒錯)

那天Peter Fu搭機捷去台北,正低著頭滑手機時,列車在某站停下來,開門後一輛電動車慢慢駛進,漂亮地迴轉後就停在Peter Fu對面,看起來整輛車裝備齊全,我想就算去送熊貓應該也行~過了幾站,電動車就又發動,在Peter Fu驚訝的表情中騎下捷運。

我很困惑這樣到底違不違法,或者說就算不違法,我也很難相信做的人不知道這樣「不好」或「不對」。

就算法律罰不到,但我對於一輛跟機車差不多的機器,卻沒有駕駛資格限制、不用駕照、不用安全裝置、想當機車的時候就上馬路、想當汽車的時候就改裝上快車道、想當腳踏車的時候就是腳踏車、想當行人就騎上人行道甚至捷運。我相信應該也沒有保險,自己撞死就算了,被撞到的車與人還真倒楣!






























這是變形金鋼才有的權利。

大家都知道「預防重於治療」,很多疾病一開始沒預防,等到發生就來不及了;外傷也是一樣,再強大的團隊與進步的科技,都比不上基本的公共安全與守法觀念。

對,就是守法觀念。

2021年5月3日 星期一

自費迷思

有個闌尾炎手術後剛出院的病人,回門診拆線時問我:「我家族有胰臟癌病史,本身抽煙又抽得兇,會不會有胰臟癌?要不要做個檢查?」

「應該是還沒有,先前為了診斷闌尾炎時,已經做過電腦斷層,胰臟看起來是正常的。」我邊說邊調出先前的影像,胰臟沒有腫瘤,放射科的正式報告也沒提到胰臟疾病。

「電腦斷層會不會看不清楚?要不要做核磁共振?」病人似乎在網路上查了一些資料。

「核磁共振當然有其優勢,不過目前你並不符合做檢查的需要。」

「那我自費做。」

「坊間有許多提供高階自費健檢的機構,你可以去那邊諮詢一下,我個人是不幫病人排『自費檢查』的。」我提供了本院健檢中心的資訊給他參考,就請病人離開了。

護理師對我的做法有些不解:「他都同意要自費檢查了,為什麼不幫他排?」

「很難說後續會不會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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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過去的文章中,常提到這類病人要求做檢查,但醫師認為不需要的情況,很多朋友會建議「讓病人自費」。

對我來說,有執行上的困難,所以這不是我的原則。

健保給付的原則,大致上分三類:第一類就是「完全不給付」,完完全全就是自費品項,例如美容手術、傷口癒合後使用的美容膠帶除疤藥糕、或是某些高階手術耗材。因為健保認定非醫療必要的支出,所以沒有任何給付條件,要用就是自費。

第二類是「有明確給付條件」的藥品或醫材,例如某些高單價的癌症藥物,有清楚白紙黑字載明某些特定細胞型態、某些較嚴重的腫瘤分期,才是使用時機;若未達這些條件,但醫師基於個人經驗或某些較尖端的研究,會「超前部署」讓病人自費使用。

然而最多的是第三類,「依醫師專業判斷決定是否使用健保」。問題來了,病人主觀的想要與醫師的專業判斷不一定相同(病人想做檢查但醫師認為不需要)、不同醫師間的專業判斷也未必相同(有的醫師認為需要、有的認為不需要)、醫師的專業判斷與健保審查委員的看法也不同...

舉個例子來說,病人自述胃脹氣兩週,要求做胃鏡,而醫師認為不需要做檢查,可以先吃藥觀察變化的時候,可能會發生幾種情況:

病人去看其他醫院或醫師,然後有些醫師條件比較寬鬆,就用健保排檢了。

病人去自費健診的機構,自費做了胃鏡。

以上兩者都沒有問題。

病人向要醫師要求「自費胃鏡」,醫師也同意了。事後病人心有不甘向衛生局(健保署)投訴,於是官方會來函要求醫師說明「健保給付之品項,不得要求病患自費」(它沒在管你是否達到標準的~);或是真的在胃鏡底下看到些什麼,那醫師一定被罵翻天(我可以想到的字包括無良、誤診、囂張、為賺自費差價......)

所以未了免除這些麻煩,無論是急診、門診或是住院,我不會讓病人做自費的檢查。我認為有需要,就大方用健保;我認為不需要但病人想要,有很多地方可以做。

就像病人不肯出院也一樣,有些前輩們會用「自費住院」的方式讓病人待下來,我通常是用這個當做談判手段,但很少會真的執行,主要也是怕麻煩....

當病人自費住下來了,某天晚上頭痛要一顆止痛藥吃,這算健保還是自費?住了十天半個月突然發燒了,後續的抽血藥物算健保還是自費?扯不清的事情太多...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病人很擔心因為家族史與自身健康習慣,而要求自費健檢,我會跟他說:「與其那麼怕,戒煙比較實際,不用花錢還可以省錢~~」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無法拒絕的拒絕

最好的溝通工具,其實還是醫療本質。

跟我共事過的住院醫師們應該都知道,我的病人住院天數不長。或者說,除非有醫療上的必要,否則我是屬於會叫病人出院的那種醫師。

通常我的切膽囊病人,都是術後隔天回家,就算真的很虛弱或術後不適,也頂多再待一天。

有一位某個週一手術的病人,隔天週二一早,住院醫師向我回報:「一切正常,沒有發燒也可以進食。」

「那就讓病人出院吧!」查房還沒開始,我已經下達指定。

「ㄜ....我有跟他提過,可是病人好像不想出院。」住院醫師有點欲言又止。

「沒關係,我來處理。」於是我帶著住院醫師、學生、專科護理師一起去看病人。

「恢復得不錯!可以回家了,下星期來我的門診拆線。」一見病人我就很愉悅地跟他說。

「醫生,我打算週末再出院。」

「你有兩個選擇,你可以自己決定:一個是今天出院,一個是明天出院。沒有週末這個選項喔~」我依然笑咪咪地跟他說,然後指示住院醫師今天就把出院手續辦好。

住院醫師很驚訝我如此果決地拒絕病人。

「我之所以可以毫不妥協,當然還是因為『醫療本身』沒有問題,我也才有立場拒絕這些要求;如果醫療的部份搞得亂七八糟,當然就必須對病人的要求妥協,甚至會被予取予求。」其實「拒絕」這件事,不見得一定得劍拔弩張,我雖然客客氣氣,但是態度很堅定。堅定的態度,來自於醫療品質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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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鐘,外科急診來了一對母女。媽媽一進急診就大聲嚷嚷:「醫生你看快一點,我女兒等一下還要回去上課!」

上前問診的時候,媽媽卻很不耐煩:「他上星期體育課撞到頭,學校保健室只有擦擦藥,我不放心所以帶他來醫院做檢查。」

住院醫師很有耐心地向他說明,目前的狀況持續觀察就好,不需要做檢查。

「我們專程請假,就是來做電腦斷層的,怎麼會不需要做呢?」媽媽的音調持續升高,住院醫師有點招架不住,目光轉向我這邊。

「小妹妹,麻煩你轉一圈,跳一跳。」「你幾年級?九九乘法表背了嗎?」「九八多少?」我蹲下來看看眼前的小學生,小朋友也很配合地轉圈,告訴我九八七十二。

「好了,檢查完了,沒事!」

「你這樣就叫檢查?」

「受傷超過一星期,意識清醒正常對話活動的人,不需要做電腦斷層。如果你不放心的話,可以到門診追蹤,你想看神經內科或神經外科都可以,本院的小兒神經內科與外科都有專家。現在還不到十點,我也可以馬上幫你加掛上午的門診。」

「我不要看門診!你就排個電腦斷層不就好了?」

「沒辦法喔~不好意思。」我笑笑地告訴媽媽。

「那我們不是白來了。」

「也不會白來啦~我還是可以幫你開些藥吃。」客氣而堅定的語氣,是我這些年最大的成長。

「你這個醫生怎麼這樣?做個檢查不行嗎?我上次去xx醫院,那個醫生就很好,不會像你這樣囉唆!」

「不好意思,不行喔。還是你要去xx醫院找那位醫生?」我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算了算了!我不看了!哼!」說著媽媽拉著小朋友離開。

警戒解除後,住院醫師來跟我討論這個案例:「你怎麼那麼有把握拒絕?都不怕病人兇你嗎?」

「兇的人我見多了啦!你對他笑笑的,讓他拳頭打在棉花上就好了。重點是客氣歸客氣,我還是會堅持立場。而且我之所以可以守住這條線,是因為『我可以提供更好的處理』。」

「什麼意思?你不怕有萬一,病人真的怎麼樣,或是家長去寫院長信箱?」

「在這個時間點(大清早)與面對發育中的小朋友,『讓病人立即馬上就看到神經相關專科醫師』是個比『不假思索就排電腦斷層』還好的處理,家屬不理解是他的事,家屬不接受也是他的事。」

「我的拒絕與不妥協,是建立在專業判斷與醫療本質之上。」

比起跟病人或家屬比大聲,我寧可在醫療本質已經完成的狀態之下,讓病人不能拒絕我的拒絕。

少年夫妻老來伴

我們有彼此。

有一次和史迪普聊天,我問史迪普:「你能不能列舉十個最好的朋友?」史迪普側著頭想了一會兒,一個一個列出,然後他反問我:「那你呢?你的十個最好朋友是誰?」

這是個好問題,我很喜歡交朋友,朋友非常多,好朋友也非常多,據我所知,我也是很多人的好朋友。所以突然要我列出前十名,一時間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取捨。

列舉的過程,跟史迪普也聊到與這些朋友們相處的往事。然後我們兩個心中的名單改了又改,始終拿不定主意。又或者說,不知道「最好的朋友」定義在哪裡。

最後我們決定先討論「最好的朋友」有哪些條件。

「必需相處的很自然不客套。」

「當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有把握對方會幫忙。」

「即使很久沒聯絡,還是不會覺得疏遠或陌生。」

「可以很放心地跟他分享各種事。」

「跟他在一起不怕丟臉,多糗的事都可以講。」

「...................」

「...................」

你一言我一語列出各種條件,最後我們發現一件事: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其實就在自己對面!我們兩個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前幾天我們讓剛考完試的孩子們,去外公外婆家放幾天假,在陪他們準備了高強度的考試後,我們做父母的也放個假。

「你有沒有想跟你的朋友們出去聚聚?吃個飯喝點小酒?」我問史迪普假期的計畫。

「不用,我們有彼此就好。」

於是我找了一家氣氛很不錯的餐酒館,週末夜晚的熱門餐廳很難訂,我們只有吧檯的位子可以坐。在酒吧的吧檯點杯酒,身邊坐的不是搭訕來的帥哥正妹,是我們兩個老夫老妻,談的話題不是風花雪月,反而是孩子們的考試與暑假計畫。

跟誰在一起,都沒有只有我們彼此在一起要開心。

所謂的少年夫妻老來伴,其實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不只是夫妻,還是認識二十年的老友。

以前我常跟史迪普說:「我很開心我的人生有你。」

現在我更常說的是:「我很開心我們的人生有彼此。」

2021年4月24日 星期六

快閃之旅

350公里的旅行。

一個月前接到任務,必須到花蓮出差一趟。原本的想法是:既然難得去了,又剛好是週末,不如就和家人們玩個幾天。

不過仔細想了一下細節,時間也沒那麼多,還有工作在身,最後就打消這個念頭。

急診下班後才搭機捷去台北,晚班的火車到花蓮已經十點多,隔天一早工作,晚上的飛機回台北。純粹出差,沒有旅遊行程。

我常有各種短程長程的公務旅行,有些是國內中南部,有些是日本、中國、歐美。

早幾年確實會把旅行和出差放在一起,覺得既然都到了某個不常來的地方,那不順便玩個幾天好像不夠本。近幾年之後就改變不少,可能是家裡的牽絆多了,可能是對旅遊的興趣沒那麼大,只要一出門就想快點回家,有時候公務行程後還有三天旅遊假期,卻會因為想念家人而玩得不開心,甚至提早買機票回來。

有一次去上海辦事,我也是五點下班去機場,到了上海從機場直接去開會的地方,隔天一早就回來,中午過後在醫院看病人。

疫情爆發前,我一年要去美國三四次,完全沒有新鮮感或旅遊行程,白天都在跟美國的工作伙伴開會,晚上回飯店趕論文與報告,隔天繼續討論。不管窗外是芝加哥、聖地牙哥、拉斯維加斯,對我來說都一樣,電腦開著做事情,事情做完回台灣。

以前當住院醫師時,有天聽一位資深的主治醫師說他週末要去維也納開會演講,當時我好羨慕,想說一定會順便玩一下,也暗自期待隔週他不在台灣,應該病人跟事情會少一點。

「我週四晚上的飛機去,週日飛機回來,所以週一的手術照常進行。」

「嘎?那麼短?沒有多玩幾天嗎?維也納耶~」

「不用了,開會就是開會,工作完就回來,台灣還有很多事。」

以前不理解的,現在慢慢懂了。

很多事情不是說丟就丟,工作與家庭都是。

一天一夜花蓮快閃,就是工作與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