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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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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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5日 星期二

碎碎唸

我越來越覺得,當醫生這份工作,除了治療病人之外,「被病人唸」其實也是工作的一部份,與其說生氣,有時候也滿有趣的~

有個半夜接受闌尾炎手術的阿姨,回到病房休息到天亮後,我就讓她出院了。

一週後來我的門診拆線,看起來恢復得不錯,可是阿姨一進診間就開始唸:「我回家痛了好幾天,你居然一下子就把我趕出院!」

P:「開完刀本來就會痛,回家休息不是比較舒服嗎?」

病:「話不是這樣說啊!我查網路上說,要住院三天,你只讓我住一天。」

P:「微創手術的價值就是讓病人早點出院,在醫院也只是躺著。」

病:「但是住三天是我的權益~」

P:「還是你要再來住兩天,算我還你....」

病:「...................」

就讓她唸一唸,開心就好。

2026年8月20日 星期四

無法回答

身為醫師,永遠要回答病人的各種問題,也必需回答各種我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或是我覺得有點奇怪的問題。

問題本身不是問題,畢竟專業的落差,我不能把一切「我覺得不重要」的問題當做「笨問題」,但每次被問到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時,我更想反問的是「為什麼你覺得我會知道?」

有個開完刀的病人來回診,各方面都很正常,離開前他問我:「醫生,開完刀之後,只要到了下午三點十分,就會非常餓,這是正常的嗎?」

「下午肚子餓,應該很正常吧...」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可是開刀之前,我下午都不用吃東西,現在一過三點就開始餓,然後三點十分一到,一定會咕咕叫。」病人信誓旦旦地說。

「三點十分?有那麼精準喔?」

「真的很準!怎麼辦?」

「那就吃東西啊~我怎麼知道怎麼辦...」

對,我怎麼知道怎麼辦?

有另外一個病人問我:「我現在的大便都很臭,是為什麼?」

「呃...大便有不臭的嗎?那飲食清淡一點好了...」我承認這句真的是找不出答案亂回答的答案。

也有人問我:「醫生,我的大便怎麼都沒有味道?」

「嗯...一般來說大完就沖掉了,我是不會湊上去聞。」

#徵求各種問題

中年男子的尷尬

中年男子的尷尬。

對於自己的工作,我一直有很多規劃,也很努力在完成每一個里程碑。然而人生不是永遠順隧,偶爾不順利的時候,會停下來看看自己、想想自己。

到底要逆風前進,繼續往更高的地方飛?還是就此打住,守成就好?

前幾天去參加了一個樂團演唱會,既然是樂團,歌裡免不了談到夢想、談到尋夢、談到圓夢,許多歌詞內容都引起內心共鳴,也鼓舞著內心。

只是共鳴歸共鳴,但似乎少了點感動,要是年輕時的自己,一定會熱淚盈眶大聲跟唱,然後告訴自己「拚了」。

或許這是一個中年男子的尷尬,快五十歲的男人,還跟人家談什麼夢想?

坦白說,我不敢說自己一事無成,甚或在許多人眼中,我算是各方面都有點成績的人;但也只有我自己知道,還有很多「夢想」沒有達成,距離所謂的「成功」,其實還有好大一段路,甚至是此生都達不到的地方...

當一個人已經不是一無所有,還有沒有資格為了沒有完成的東西,再冒一次險?

這跟二十幾歲的追夢完全不同。年輕時「拚了」的成本是自己承擔;到了中年,身上已經有工作、家庭、位置、責任,也累積了一些別人眼中的「成績」。所以真正尷尬的地方不是「年紀大了還談夢想」,而是:明明已經得到不少,為什麼心裡還是不甘於此?

年輕時聽「倔強」「愛拚才會贏」,會告訴自己要不顧一切往前衝,我不怕千萬人阻擋,只怕自己投降...

中年聽到這些歌,難道還要繼續倔強嗎?還是必須跟很多事情妥協,面對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不再年輕的事實?

什麼叫投降?什麼又叫成熟?

放棄一個目標,是認輸,還是知道人生有所取捨?繼續拚,是勇敢,還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極限?這才是中年的難題。

中年男子的掙扎。

雖然不再年輕,體力大不如前,但是多了經驗、閱歷、人脈,所謂的「拚」也可以變得軟性,要再往前走,不見得不可能,只是換個方法繼續努力。

在追夢與圓夢的交界點,或許有些角色上的尷尬,但我也還在掙扎。或許是我這個世代與狀態的大人,所面臨的共同話題。

這篇文章我會留著,十年後、二十年後再來重新閱讀。或許會慶幸當年沒有停下來、或許會嘲笑當年的自己很傻,努力追求的東西一點都不重要,也或許兩者都有...

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醫糾管道

在Thread上看到熟悉的名字,某個朋友遇到醫療糾紛,被病人指名道姓公審。

爭議內容我沒有評論,畢竟我不是當事人。醫療工作遇到併發症,誰都不願意,病人因此受苦所以有不滿意也無可厚非...

不過身為醫師,我可以很明確地說,我比任何人更不想遇到併發症,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病人順利恢復健康。

回到事件本身,我也想誠懇地告訴每一位「對醫療結果不滿意」的病人,社會上有非常多體制內的表達管道,包括循院內醫療爭議申訴、衛生局調解,甚至對簿公堂,讓法官來還你公道(如果公道在你那邊的話)。

在網路上紓發感受、攻擊醫師、尋求網友支持,其實不是聰明的方法。因為人性上會在描述事實時偏向自己的立場多些,又或者從病人的角度看事情,當然永遠都是自己受了委屈,在對醫療專業完全瞭解的情況下,只能從自身的臆惻、親友的建議、網路資訊甚至AI來得到意見,往往與事實不同...

寫到網路上會得到反效果,甚至遭到砲轟或嘲笑。

二三十年前我當學生時,社群網路還沒有那麼發達,很多病家會尋求「自力救濟」,就是體制外透過黑道、民代、地方人物來討公道,甚至灑冥紙、丟雞蛋、抬棺抗議...

那時候我問過師長一句話:「他們為什麼要這樣?真的覺得醫師有錯的話,就去告他,大家法院見不就好了?」

師長的回答讓我印象深刻:「就是(知道)告不贏,才用鬧的。」

回到現在網路上常出現的公審醫師,我認為也是如此:覺得自己絕對沒錯,就去告!告死醫師!讓醫師賠到死!告不贏的才想在網路上討拍取暖...

坦白說,網路上公布(自以為)的病情公審醫師,對自己的醫療訴訟不會提高任何勝率。

想要透過網路公審,讓醫師「身敗名裂」,其實也沒那麼容易,現在的網友民眾沒那麼好操弄。

如果這樣做的目的,是要讓醫師心情不好,那你成功了。

2026年8月9日 星期日

政治學

人是互相的,禮尚往來絕對比互相傷害好。

醫院經營有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評鑑制度,教學評鑑、重大外傷評鑑、專科評鑑...基本上院方都很重視,所以除了認真準備評鑑資料外,對評鑑委員也是相當禮遇。

基本的長官迎接、歡迎儀式、到各受評單位的隆重接待,該有的絕對少不了。

我當過許多次受評的主責或陪評人員,也因為我在醫學會裡有行政職,所以也會去其他醫院當評鑑委員,人家也都對我客客氣氣的。

不過這就是禮尚往來,今天我評你,改天你評我,主人的禮貌是基於對評鑑制度的尊重,倒不是委員本身有多麼偉大...

每回有委員來評我們,身為主人總會說:「歡迎委員蒞臨指導。」;同樣地,當我去到人家醫院,我也都是說:「我們是來觀摩與向貴院學習。」

雖然這些指導或學習,都是客套話,但就是一份禮貌,互相尊重的禮貌。只是偏偏有人搞不清楚狀況,真以為自己是去人家的地盤當長官來指導人家,然後擺一堆架子。

但其實把對方惹毛的話,你不會知道有一天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我每次去擔任評委都客客氣氣,或許有負面意見,但也都是良善提醒以及書面建議,就怕哪天迴力鏢會打到自己身上。

小時候不太懂一些長輩的用語,什麼「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相度ㄟ丟(台語)」,長大之後就會懂了。

2026年8月3日 星期一

所謂的英雄

我不需要當英雄。

或者說,醫療沒有英雄,只有團隊。絕對不是靠一個人的力量,就能讓病人好起來。

微創手術應用在急症領域已經很多年了。過往需要開大傷口才能完成的手術,現在幾乎都能以腹腔鏡搞定;全時段微創急症手術也早已行之有年,這算不上什麼大新聞。

這段時間,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達文西手術的發展。除了常規腹腔手術能藉此開得更細膩,我的團隊也開始將其應用於急症手術中。

病情危急、手術緊急,但過程可以很優雅,病人也能獲得更好的醫療品質。

剛開始,是我一個人獨挑大樑。每次要開這類刀,都得四處協調同事、開刀房護理師與麻醉科來幫忙。因此,每完成一台,都好像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第一台當然值得紀念,很快地,第十台出現了,我們訂飲料慶祝;二十台出現了,團隊相約找餐廳慶祝;三十台、四十台、五十台……

每達到一個里程碑,固然還是開心,但說穿了,不過就是把一件事做好、服務好病患罷了。當經驗累積到一定程度,好像也就不再那麼在意究竟是第幾台了。

然而,這當中的轉變卻令人感動又欣慰。一開始是我一個人開刀,得一通電話一通電話地聯絡各方支援;慢慢地,第二個人加入、第三個人加入、第 N 個人加入……

到現在,我們整個團隊都能極具效率地運作,讓病人在急診隨時都能得到最高等級的醫療。

原本,我成立了一個達文西手術群組,成員是科內幾位跟我一起執行這項手術的醫師,用來討論每台手術計畫與人力分配;每多一位醫師開始上手,我就將他拉進群組。

但就在最近,我把群組解散了。

因為科內已經有一半以上的醫師都能獨立執行——既然過半數的人都在群組裡了,那還要群組幹嘛?

完成一台困難的手術,或許只是個人技術的里程碑;但建立並見證一個團隊合作無間的運作,才是無與倫比的成就感。

我不需要當英雄。或者說,與一群能幹的夥伴共事,每個人都可以是英雄。

2026年8月2日 星期日

家屬的關心

我小時候生病去看醫生,Peter媽都會陪我進診間,跟醫師說我的症狀,也聽醫師說明病情與治療,我以為所謂的家屬,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對病人狀況瞭若指掌,會提出很多照護的相關疑問,扮演病人與醫師之間的溝通橋樑...

當然開始行醫之後,我遇過非常多沒有家屬或家屬完全不聞不問的狀況。

不過有些家屬,真的讓我覺得不解.....

門診時有個病人是老先生,女兒推輪椅進來,病歷顯示是一週前外傷掛急診,今天來門診看傷口。

「這幾天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照例會問一下上週到今天的變化。

「你有沒有沒不舒服?」女兒重複了一遍我的話。

「傷口看起來有點紅,每天都有換藥嗎?有沒有碰到水?」本來要拆線了,看傷口有點感染的跡像,我有點猶豫。

「醫生說傷口有點紅,你每天都有換藥嗎?有沒有碰到水?」女兒把我的問題重複再問一次。

「我先開點抗生素吃,下週再來看一次。」

「醫生說先吃藥,下星期還要來。」

「需要開診斷書嗎?」我抬頭問他們兩個。

女兒看著我沒有回答,然後指指他老爸:「不知道,看他。」

兩人出去之後,我突然很感慨,到底父女的關係如何?要說好可能不算,否則女兒不會一問三不知,但換個角度想,或許兩人平時就很淡漠,在每個人都有事情要忙的情況下,還撥半天的時間來陪老爸看病,說不定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事情本來就有好幾面,很多時候我們只看到一面。

#PeterFu的人生相談室

四連打槍

有一個阿姨來掛急診,我上前去問她哪裡不舒服、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生上星期車禍,現在在你們醫院住院。」阿姨跟我說。

「呃...那這跟你來掛急診有什麼關係?」各種病人我見多了,先生住院自己來掛號我倒是第一次遇到,當時我第一個想法應該是要開診斷書。

「我那天跟我先生在同一輛車上,所以想說來做一下檢查。」

「喔...那你想檢查哪裡?」我忍著心中的厭惡(對,沒錯,就是厭惡,受傷一週了,有事早就有事了,而且當時受傷為什麼不就醫?)問他想照什麼。

「我也不知道,就覺得身體怪怪的,要不要全身檢查一下?」

「你如果說不出來哪裡不舒服,那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幫你。」我打算走回座位打病歷,等他說出明確的訴求我再處理,「全身徹底檢查」一定是打槍的關鍵字。

「我覺得心跳得很快,心臟很沒力,可以會診心臟科嗎?」

「慢性病不會在急診檢查,我可以幫你約心臟科門診。」這個要求也必須打槍。

「我想打點滴。」

「沒有需要。」

「我先生住在xx病房,我要照顧他,可以讓我住院,跟他同一個病房嗎?」

「你覺得有可能嗎?」

連續四個拒絕之後,病人就離開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覺得我很無情,但我很想反問,提出這些莫名其妙要求的人,不需要檢討一下自己被拒絕的理由嗎?

2026年7月26日 星期日

現場直播

在急診替小朋友縫傷口,永遠是最刺激的事,挑戰性不下於處理一個重大外傷。

雖然有些小朋友真的很乖不哭不鬧,但大部份的都無法受控,甚至連家長都不受控。所以在縫合開始前,我就會告訴家長:過程會很慘烈,請家長理解並幫忙把小朋友安撫與抓好,讓我快速完成。å

那天有個小朋友,從一進縫合室就開始大哭,媽媽講了很久總算平靜一些,然後躺上去讓我消毒與鋪上消毒布單。

小朋友此時看不到外面,所以很安靜,為了不影響小朋友情緒,所以我一語不發,先拿麻醉劑沖一下傷口,一方面沖洗,二方面減少打麻醉針時的疼痛。

小朋友安安靜靜,我只是用水沖一下傷口,媽媽突然說:「沖沖水喔!」

「哇~~~~~」聽到有新動作,馬上開始大哭。

我看了媽媽一眼,比了個「噓」的動作,媽媽馬上會過意點點頭。不過因為只有沖水,所以真的不痛,小朋友哭兩聲又安靜了。

我拿起針頭準備打麻藥。

「打針喔~忍耐一下。」媽媽隔著布單預告我的動作。

「哇~~~~~~~」

我有點無奈地停下動作再看一下媽媽,她又表情尷尬地點點頭。

麻藥打完了,我拿起針線要開始縫合。

「開始縫囉!很快就好~~」

「哇~~~~~~~嗚~~~~~~~~~~」從此大哭就沒停過。

「這位媽媽,不要再一直轉播我的動作了!」

保持耐心

或許是我的專科特性,也可能現在比較資深,在醫病的對話中,我會盡量縮短講重點。與其說是失去耐心,倒不如說其實我可以很快聽出病人想要表達的意思,然後直接回答。

通常我的微創手術病人都是隔天出院,有些病情特殊一點,也頂多再多住一天。所以手術前我就會告知「開完刀隔天可以回家」,手術當天會再強調「明天出院」,手術隔天我看過之後,就會請住院醫師辦理出院手續,然後向病人說明出院後的注意事項。

「可是我傷口還有點痛...」「我家是五樓,沒有電梯。」「我先生要上班...」聽我要他出院,病人開始跟我講這些。

「你的訴求是什麼?我聽不懂。」(我怎麼會不懂,就是不想出院。)

「我在想可不可以多住幾天。」

「回家吧!開刀前我就已經說過很多次,這個就不要再討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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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臨床業務中,「膽囊切除」是很大宗但也很特別存在的一類病人。許多急症與外傷的病人,大概沒有不開刀的選擇(不是出血就是休克,要不就是痛得要死),所以當我跟病人說要手術的時候,病人沒什麼好拒絕的。

膽囊則不是這麼回事。

痛起來很痛,可是有沒有現在立刻馬上開刀的必要,坦白說也沒有,病人聽到要手術,或是「要切掉膽囊」,免不了有些猶豫。

雖然基於專業與職責,我會告訴病人需要手術的理由,病人常會問:

「真的要開刀嗎?」「要,我強烈建議。」

「可是我本身有很多疾病,我怕手術的風險...」到第二個問題時,我還會再說明一次,就是因為本身疾病很多,才更應該盡早處理掉膽囊。

「我下個月家裡有事,最近工作很忙....」「可是我看網路上說....」

「好,那就不要開刀,身體是自己的,想好就好。」問到第三句,我就知道他不會接受建議了,所以我也不打算再花時間說服他。

時間很寶貴,我的時間與病人的時間都是,我必需很快結束這個話題,還有更多病人的事等我去做。

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關於拒絕

有人說「拒絕需要勇氣」,或者「拒絕需要藝術」。

或許吧!但我覺得在醫病關係裡,該怎樣就怎樣,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合理的醫療就提供,不合理的要求直接拒絕。

前幾天在急診,有個病人三天前撞到胸口來掛號,住院醫師先去評估,但卻走回來跟我說他不知道怎麼處理。

「三天前就撞到,照說如果有很嚴重的受傷,例如氣血胸、大血管損傷內出血,應該早就出問題了。」我這麼跟住院醫師說。

「我也是這麼跟病人說,可以照張X光看看,但是多半沒事。」

「很好啊!就這麼辦。」我覺得他的處理很正確,不解有什麼困難。

「家屬說病人三天前已經照過了,今天想要來做更詳細的檢查。」聽起來不單是醫療問題,是家屬問題,我決定自己處理。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我走去看病人。

「我想幫我爸爸排個胸腔電腦斷層檢查一下,他是老煙槍,最近又撞到胸口,我覺得應該順便檢查一下有沒有腫瘤。」

「可以去門診請專科評估,急診這邊處理緊急問題,目前病人的狀況不到緊急檢查的程度。」

「急診不能排檢查嗎?」

「不行。」

「不行?」

「對,不行。」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急診不是做健康檢查的地方。」

接著我幫病人開了止痛藥與門診預約,家屬見我很堅定,就沒再多說什麼。

離開前又走過來跟我說:「我爸爸最近很容易累,可以幫我們排住院檢查嗎?」

「不行。」

「不行?」

「對,不行。」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急診有急診的功能,目前外傷處置告一段落,慢性病也不是掛急診可以解決,不然我再幫你預約一個門診。」

「那我們來急診幹什麼?」

「這要問你。」

他們離開後,住院醫師跟我說:「我都不敢這樣拒絕他們。」

「這也沒什麼敢不敢,我也沒跟他吵架或兇他們,只是意志很堅定地告訴他『不行』。當你露出遲疑的時候,他們就會無限延伸各種無理要求。

「對對對!他們剛才就是看我不知道怎麼辦,所以一直盧。結果你一句『不行』,他們就沒多說了。」

所謂的婉拒,有時候反而會讓人得寸進尺。

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不進則退

我有很多膽囊手術的病人,有些是從急診來,有些是介紹而來。曾經有過一個被我開膽囊的老病人來做例行追蹤,他的下一號也是膽結石,病人是計程車司機,載前一號那個我的老病人來醫院,路上閒聊後,就陪他來掛號開刀了~

對於手術,病人當然總是有許多問題,我也必須詳細說明步驟、風險,甚至是必要的費用。

「我想開達文西,你有在做這個手術嗎?」

「有。」

「那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都可以。」

「有什麼差別?」

談到這裡,我會拿出手機的照片,讓病人看傳統腹腔鏡打三四的孔洞與達文西看不到孔洞的無疤手術,兩者有很明顯區別。當然,達文西手術的自費金額不低,我也必須一併說明。

病人接著便會在手術的細膩度與本身的預算、保險中做出決定,然後我再根據他的決定,排定手術時間並完成同意書簽署。

在這個對談過程中,我回答「有」是帶著自信的,因為我會開,所以可以提供這項服務。

但更重要的是那句「都可以」,確實自費金額高,也確實不見得每個病人都很在意手術的孔洞,我的自信在於「可以滿足病人各種需求」。

很多很多年前,我還在受訓的時候,所有的闌尾手術都是右下腹切開三公分,當時我知道許多醫院已經開始用腹腔鏡手術,但是我沒受過訓練不會開,所以沒辦法向病人推薦這種手術。

「可以用腹腔鏡來開嗎?」

「嗯...沒有比較好。開腹手術的傷口也小小的,沒必要多花錢用腹腔鏡。」(當年腹腔鏡手術需要自費)我用這個說詞來避開「其實我是因為不會開,所以不建議」。

多年過去,腹腔鏡早已是主流,然後開始使用達文西。過去在我還沒學會之前,病人如果有要求,我也是跟他說「嗯...沒有必要」。

「有沒有必要」是一回事,這可以在學術與臨床上好好辯證,但我拒絕的理由,並不是「認為這個手術不好而不建議」,而是「我不會所以我不推」。

這樣就不太好。

現在我會開,也許多病人慕名來找我開,我倒是可以很自在地讓病人選:「都可以,醫院有設備,我有技術,你需要我就提供。」

外科醫師也是要活到老學到老,不進則退就會被淘汰。

講英文

門診來了一個阿姨,一週前在急診縫傷口,今天來拆線。

「看起來癒合得不錯,今天應該要拆線了,拆完線就可以碰到水。」我照例說著固定的傷口照護說詞。

「可以講英文嗎?我住美國,中文不太好。」

「講中文吧!這裡是台灣,你又不是聽不懂。」

「你不會說英文嗎?」

「Sorry. I don't speak English. 請把手伸出來,拆線的時候會有點感覺.....」繼續用中文跟他說。

#我英文其實不錯 #護理師說我有點機車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流行病學

以前讀書的時候,教科書上對每個疾病的介紹,一定是先從「流行病學」開始,全世界一年多少例、得到xx病的比例是幾趴、好發的年齡與特徵...這些都介紹完之後,才開始是症狀、診斷與治療等...

當年為了準備考試,都必需背這些數字,印象中比例都不高。

每次一值完班的隔天,都感到生不如死,電話大約每三十分鐘一通,整晚的手術都沒有停過。

這時候我就不禁懷疑,我們讀的流行病學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桃園龜山區是流行病盛行區,人終其一生有7%會得到的闌尾炎,我一晚上四五台,大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的膽囊炎,一天我也遇到兩三個,更別說比例其實不高的腸穿孔、腸阻塞~

我受訓的地方是芝加哥,號稱高譚市的現實版,當然這個城市有它的歷史與人文背景,所以黑道仇殺、搶劫、販毒無所不在,我們一個晚上要處理八到十個槍傷(冬天因為大雪少一點,一晚也有三四個),這幾乎是我們台灣醫院一年的量!

那我知道了,我們的食物和環境一定有什麼特別之處,才會有全世界最高的闌尾炎發生率...


不早講

值班日開始的早上,剛到醫院就接到急診的會診電話,要評估一位需要手術的病人。

於是我直接從停車場走去急診,還沒來得及套白袍就去看病人。

「我是外科主治醫師。」看到病人我按照慣例會先自我介紹。

老先生斜眼看我:「我怎麼知道你是?」

「呃...」雖然覺得有點沒禮貌,但是病人的問題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所以我拿出識別證給他看。

不過當我說明完病情與治療計畫後,病人很明顯不相信我,所以對我的建議不置可否,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沒關係,你考慮一下,不勉強!」我沒打算繼續跟他說,反正基於職責我已經做到告知的義務了,所以我回覆了會診後便離開,有些病人就是無緣,我也習慣。

又過了一兩個小時,急診有另一位病人需要我去看,那時候我已經開始一天的臨床工作,所以已經套上白袍,剛好我這次要看的病人就在老先生附近。

當我處理完眼前的病人要離開時,老先生把我攔住:「你是教授喔?不早講。」

那個「不早講」是什麼意思?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絕對正確

有個小朋友被爸爸帶來掛急診:「我兒子的腳脫臼了。」

可是目視小朋友走路很正常,雖然速度有點慢,但不太像是脫臼,通常脫臼的病人都超爆痛,不太可能走路。

「脫臼?所以你們有先去其他醫院看過嗎?」有些時候病人是從其他醫院轉診過來,所以會帶著前一家醫院的診斷。

「沒有,是他媽媽說的。」

「媽媽?所以媽媽也是同業?」或許小朋友的媽媽也是醫療人員。

「不是,他去接我兒子放學的時候,看他走路怪怪的,所以判斷是脫臼。」

「喔............」對於爸爸的堅持,我是有點半信半疑,媽媽是如何用肉眼診斷脫臼,於是我讓小朋友去照X光。

X光照完,沒有骨折,沒有脫臼,我把父子請到電腦前面說明。

「沒有?怎麼可能?我太太說有就是有!」

我應該跟這個爸爸學一學,對於老婆說的話絕不懷疑,老婆說的就是對的!

高高在上

有一次在急診上班,一個老先生摔倒,被子女推輪椅進來,看起來腳踝腫腫的,應該是骨折了。

這是個再單純不過的處理,我走去看病人,跟他確認受傷部位,走回座位開X光單,病人去照X光,結果出來後有沒有骨折一翻兩瞪眼,不是骨科手術就是冰敷吃藥門診追蹤。

於是我從座位起身,走到老先生旁邊,蹲下來看一下他的腳踝,然後走回座位。

到目前都很正常,也照一般的流程走。

沒多久,X光照好了,確實有骨折。這時候我的做法會是請病人到我的電腦這邊,我可以讓他看影像,知道自己的狀況,骨折有多嚴重,或是沒有骨折讓他放心。

於是我喊了病人名字,並且示意他的家屬推老先生過來我這邊。

老人突然破口大罵(真的是破口大罵):「哪個醫生那麼大牌?還要我過去,你不會過來嗎?」

「我只是要告訴你,你腿斷了,坐著等吧!我幫你聯絡骨科醫師。」我懶的跟他吵架,現場其他病人事情不少。

「你不會走過來嗎?」老人繼續罵,他的子女也沒有阻止的意思。

「我走過去也只是告訴你,『你腿斷了』,我相信你聽的到。」

「我要看片子!」

「那你就過來。」

然後子女就把病人推來了,然後老人在我旁邊繼續碎唸:「你們醫生都是這樣高高在上。」

對我來說,看病人就是看病人,就像買東西做生意一樣,病人繳交醫藥費,我提供醫療專業,然後領取薪水,我不求病人,同樣的病人也不求醫生,所以沒什麼高低之分。

之所以請病人過來,純粹是因為想讓他看一下自己的X光,我總不能把電腦搬到他面前吧!

有時候我常在想,某些病人會覺得醫師「高高在上」,從而產生反感甚至敵意,究竟是本身先入為主的觀念,還是過往的就醫經驗不好,某些醫師的表現讓他覺得是「高高在上」,又或者他覺得醫生應該是來「服務我」,所以姿態必需低。

臨床工作這些年,我越來越覺得,醫療本身是最簡單的,但是與人相處反而是一項修煉,特別是我沒辦法預料到每個病人的想法。

2026年6月12日 星期五

物以稀為貴

物以稀為貴,我以為這是世界運行的鐵律。

黃金之所以值錢,就是因為稀有,如果遍地黃金,那就沒什麼特別的;鑽石的昂貴就在於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果俯拾即是,那一顆鑽石可能就只有幾塊錢,而不是幾十萬幾百萬。

我以為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直到我進入醫界。

最近我有一些從事的同事離開醫院體系,轉往醫美診所或基層醫療,理由是在輕鬆點、錢多一點,留在醫院裡,二十四小時值班不說,醫療糾紛也多...

更讓人氣餒的是,當承受了這麼高的風險與生活品質的影響,得到的收入卻遠比不上基層醫療。

於是,需要開刀治療大病與急病時,最重要的麻醉科夥伴走了,病人需要等很久才能手術,嚴重一點的必須轉到其他能開刀的醫院去手術...

於是,腦中風需要在黃金時間內打通血管的神經科醫師離開了(風險高、給付低、工時長),本來可以救起來的病人,面臨沒有醫師能及時處理的窘境...

外傷醫療也是如此,我們永遠有一群人二十四小時待命,只為了能及時將可能失去生命的傷患拚一下,把他從鬼門關裡拉回來。

這些在第一線的人員越來越稀有,或許一開始大家為了理想為了熱忱而做,但長時間下來,付出的心力比不上得到的,人是須要吃飯的,熱情、成就感、所謂的醫德沒辦法換飯吃。當奮力付出比不上在診所替美容的客人服務、當全天候待命比不上去診所看慢性病開藥、當奮力熱血開刀救命比不上一台美容手術時...

願意做的人越來越稀有,可是並沒有因為稀有而珍貴。

這幾個月我有好幾個脾臟破掉失血性休克的傷患,如果沒有前線急診同事的積極處理、外科醫師的及時手術、後續加護病房的稀心照料,這些可以笑著走路出院的病人,他們的生命會停留在事故發生、就醫途中或急診現場...

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文章,我說過Peter爸養的狗脾臟出血需要手術,那時候花了十幾萬現金沒有救回來,二十年過去,願意替人開這種緊急手術的醫師更少了,但是給付並沒有提高。

物以稀為貴,不存在於台灣醫療。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孝親證明

另一對母子來診間,媽媽的腳上有個傷口需要換藥,兒子推輪椅。

看診結束時,兒子說需要開一份診斷書,上面必需記錄看診時間。

「這個沒有問題,診斷書上本來就會把就診過程寫上去。」這個要求很正常,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他,內容有x月x日至本院急診就診。

「呃...可以寫上幾點幾分嗎?就是現在的時間。」病人的兒子拿著診斷書端詳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診間的時鐘。

「是可以啦!不過很少有人做這個要求。」多打幾個字而已,我把內容重新整理再印給他。

「那可以幫我拍張照嗎?要拍到我、我媽,還有牆上的時鐘。」他把手機遞給我。

「這是要做紀念嗎?」

「不是,因為我陪我媽來,有請『孝親假』,所以公司要我提出證明,證明我真的有陪我媽來看病。」

「那你要比ya還是比讚嗎?」

我偶爾遇到病人想跟我合照的要求,要我幫他拍照的要求倒是第一次~

#孝親假要怎麼請

還不到放手的時候

「你們既然從前一家醫院轉來,目的就是治療吧!」

門診時來了一對母女,病人是母親,肚子上好大一個傷口,但是癒合得不錯,病人本人精神也很好。她一進門就跟我說謝謝,女兒隨後遞上一個水果禮盒。

「恢復得很好,短時間不需要再來門診了。」我一邊把傷口的縫線拆掉,一邊告知他們後續的注意事項,然後閒聊了一句:「你記不記得剛來我們醫院急診的時候,你已經快掛掉了?」

病人搖搖頭:「我完全沒有印象,只記得加護病房很吵,然後傷口很痛。」

「還好你沒有放棄。」他們離開診間前,我跟病人的女兒說。

「醫生你也沒有放棄,謝謝。」病人的女兒點點頭。

「那你記得那天在急診我跟你說什麼嗎?」

「你說『我們轉到這裡,是來接受治療,不是來放棄的。』」

時間回到某個週三晚上,急診的同事打給我:「有一個從xx醫院轉來的外傷病人,脾臟破掉正在出血,血壓很低。」

聽到關鍵字,我一邊跑去急診,一邊打給手術室,請他們先準備,這應該是個需要緊急手術,而且一分鐘都不能等的病人。

快速看完病患在前一家醫院照的影像,以及確認目前大量輸血後仍然很低的血壓,我跟病人的女兒說:「沒有別的治療,只有開刀止血才能救她。但是我先說在前面,狀況非常差,要做過不了關的心理準備!」

確實,以病患當時的狀況,預期存活率只有個位數。

「醫生,我想,如果太嚴重,就不要急救了,讓我媽舒服一點離開。」病人的女兒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

「你們大老遠轉過來,不就是要拚要救嗎?現在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這樣的急救場景,工作多年我常遇到,只是看到母女兩人手牽手進診間,然後開心地跟我道謝離開,我突然想到那天我與她女兒的對話。

放手,就停在那個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