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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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有一個銀蛋叫彼得,從小生在大醫院

2013年2月21日 星期四

新書試讀-眼淚

與老太太非親非故的外籍看護,看著眼前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已成了一具冰冷大體,
不禁真情流露地嚎啕大哭,久久不能自己……


眼淚是人類宣洩情緒的工具,在醫院裡,每天都上演著生離與死別,我常看見家屬為
了自己的至親摯友遭逢病痛而潸然淚下。有時,我不禁反問自己,若這不幸是發生在
自己身上,有誰會為我流淚?而我,又會為誰流淚?

某夜,急診室接到一位從安養中心轉來、相當虛弱的老太太,據安養中心的照護人員
表示,她已經好幾天吃不下東西,眼見進食狀況越來越差,才趕緊送到醫院就診。本
以為只是單純因長期臥床而造成的腸道蠕動功能不佳,但電腦斷層的結果卻顯示,腹
內有一顆顆數不清的腫瘤,正是這些腫瘤造成了腸阻塞。

看來病人需要接受手術治療,但是安養中心的人員對病情不了解,也不敢替接下來的
處置做決定,只得聯繫病人的子女們到醫院。不同於一般人對自己父母生病時的激動
反應,他們僅淡淡地在電話中表示:「現在時間已晚,有什麼事明早再說……」電話
掛上前又補了一句:「原則上我們不打算做太積極的治療,也放棄所有的急救……」

這讓身為當晚值班醫師的我相當不以為然,「再打一次電話,請他們現在就到醫院來
了解病情!連病情都還沒弄清楚就說要放棄,天底下豈有如此不負責任的子女?要不
要治療或是要不要急救,不是電話裡頭說說就算!」經過再次聯絡,他們才心不甘情
不願答應,但仍拖了好幾個小時才慢條斯理地前來醫院。

為了讓家屬明白事態的嚴重性,再加上或許是對他們的第一印象已經不佳,所以我在
解釋病情時相當直接:「你們母親腹內有非常多腫瘤,雖然目前原發位置還不明,但
以這樣的影像來判斷,極有可能是惡性腫瘤,而且應該算是末期的腫瘤,預期的壽命
可能不會太長。」語末我再追問了一句:「你們知道她過去有任何腫瘤的病史嗎?」

站在我面前的是病人的女兒和女婿,他倆互望一眼後並沒有給我答案。病人的女兒只
是聳聳肩表示:「過去幾年她都住在安養院裡,我們每年去看她的時候都好好的,或
許安養院的看護可能比我們更清楚她的狀況。」她的話中透露出對自己母親的關心僅
止於一年探視一次的程度,而家屬事不關己的態度與一問三不知的反應,令醫護人員
看了既生氣又無奈。

我嚴肅地說明病人需要手術的事實。或許擴散的腫瘤終究無法根治,但眼前更急迫的
問題是因為腫瘤增生造成的腸阻塞;手術的目的並非將腫瘤完全切除,而是治療腸阻
塞,或許病人可以因此有更好的營養狀況,以接受後續針對腫瘤的化學治療;否則,
還沒等到腫瘤奪去病人的生命,她很快就會死於腸阻塞造成的脫水與營養不良。

病人的女婿表示自己只是外人,沒有意見;而女兒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你說要開
刀,那就開吧!」看她簽署手術同意書的俐落動作,很難想像眼前要接受手術的是她
的母親,我不確定此刻她的心情是關心還是擔心。

手術結果如我們所預期,腫瘤的切片證實的確是惡性。在腸子的繞道重建之後,病人
又再度可以進食,對於腫瘤或許無能為力,但外科醫師能做的就是把她的腸子接通,
至少能讓病人最後一段路的生活品質好一點。

可惜這一切都只是治標不治本,儘管手術算是成功,隨後我們也幫病人進行了化學治
療,但成效並不理想,惡性腫瘤仍然一點一滴侵蝕老太太的生命。

在治療過程中,家屬很少出現,即使來探病也是如候鳥般閃電來去,自從在急診室見
過一面之後,便沒有機會再針對病人的病情進行說明與討論。

此時,唯一陪伴在老太太身邊的是一名外籍看護,她是我每天查房時,除了病人本人
之外唯一會面對的對象。當我建議病人應該多下床活動時,當天早上我就看見她奮力
將老太太抱上輪椅,推著她到處活動,好幾次我在醫院大廳看見這位外籍看護勤快地
推著病人散步;當我告訴病人要多吃點東西,才會有體力繼續治療時,她會一口一口
努力餵老太太進食,甚至偶爾病人心情不好而食慾不佳,也是她好說歹說、半哄半騙
地安撫老太太。

可惜,腫瘤擴散的速度遠遠超過了醫療效果,隨著病情逐漸惡化,原本計畫進行的化
療也不得不中止。在病情出現變化的此刻,我必須請家屬到醫院來了解狀況,也對老
太太的後續治療計畫做個決定。

我準備了許多醫療影像做為病情說明輔助之用,也請團隊中的腫瘤科醫師陪同召開病
情說明會,甚至還找了幾篇醫學文獻做為治療計畫的依據。但當我們把所有的人員與
資料都備齊時,家屬只是在電話裡面表示:「沒空來醫院。」他們僅有的交待還是那
幾句話:「放棄所有急救。」「順其自然,我們不打算做積極治療。時間到了,你們
醫院自己作主,叫往生室接走就好……」

屢次通知不來的結果,不得已我只好親自去電,換來的竟是一頓冷嘲熱諷:「你怕什
麼,我又沒有質疑你的醫療;而且我們也不會賴帳,你可以放心,不要再一直打來了!」
當下的感覺只是一陣悲哀,替病人感到悲哀,替醫療的尊嚴感到悲哀,更替家屬的言
行感到悲哀。在我聽來,家屬的意思很簡單,就是:「等人死了再打來……」

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準備病情說明會,希望能做為醫病之間溝通的橋梁,但家屬只用幾
句話,就把我原本打算詳細說明的病情給打發掉。

接下來的幾週,病人陷入了等待,不是等待出院,而是等待死亡……

每天的查房時間,走去這位老太太的病床旁是我最痛苦的時刻,因為除了口頭的安慰與
鼓勵,我拿不出一點實質行動來幫助病人。況且老太太已經陷入了昏睡狀態,一天之中
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就算是醒著,我也不確定她是否知道我在說什麼。

反而是這位照顧病人的外籍看護,該做的事情她一樣都沒有少,餵食、翻身、拍痰、
按摩,甚至推著老太太坐輪椅到處散步,並沒有因為病人的病情不佳而偷懶。她還用那
不太標準的國語說話給老太太聽,也不知老太太是否聽得見或聽得懂。

臨終的那一晚,老太太在安詳的睡眠中離開。血壓越來越低、心跳越來越慢,接著是心
電圖的一條直線。一切早在預料之中,只是時間的早晚而已。

以電話通知家屬,話筒那頭只有簡單一句回覆:「我知道了。」

從過去的接觸經驗來看,我相信他們沒有一滴眼淚。

沒有眼淚的不只是家屬,其他負責協助處理病患大體的護理人員與往生室同仁,基於工作
的專業,不能、也不應該有眼淚;身為病患的主治醫師,我到現場確認了她的死亡。對於
疾病的進程與醫療的極限,我雖然感到很遺憾,但是也同樣沒有眼淚。

反而是與老太太非親非故的外籍看護,看著眼前這位再熟悉不過的陌生人,如今竟成了一
具冰冷大體,不禁真情流露地嚎啕大哭,久久不能自己。

轉身離開病房時,我的眼眶有些泛紅,眼角落下了一滴淚水。

這滴淚,不是為病人流,而是為這位重情重義的外籍看護而落下。

以上摘錄《醫生,不醫死:急診室的20個凝視與思考》(傅志遠/著、時報出版)

4 則留言:

  1. 看完我也大哭了(嗚嗚嗚嗚....


    我希望快點是上市ㄚㄚㄚ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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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期待2/25那天可以順利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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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司空見慣
    這個社會已不是我所認識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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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感謝您的付出!!!

    但醫師您真的不覺得這是無效醫療嗎?
    如果最該關心她的家人都不願關心,救活了她到底是要讓誰歡喜?
    (我想病人可以表達也會覺得活著沒意義吧)

    醫療的氣力應該放在值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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