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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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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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30日 星期一

多元支付

前幾天經過批價櫃台,聽到有病人在和書記大吵,內容大意是他用信用卡繳費,但是為什麼沒有紅利點數(還是紅利點數不能折抵之類),吵得太大聲而且很不理性,所以我沒聽清楚他的訴求。

其實書記也是滿為難的,這種消費的事,應該去問銀行,況且醫療費算不算消費,本身也是個問題。(如果說看病付錢還有「紅利」的話,那似乎暗示的生病本身是件喜事.......)

我也在門診遇過病人問我,看病收據去哪裡抵停車費~

更別說還有人拿台塑石油的app,問說自費醫材能不能累積點數?因為我所服務的醫院與台塑石油是同一個企業........

早期沒有健保的時候,病人都會問「開刀要多少錢?」

當支付方式越來越多元,以及與「消費」相關的各種連結,要回答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多。

一念之間

多做一點或少做一點,有時候就是一條命的差別。

有個車禍的病人,第一時間先送到其他醫院,檢查的結果是腹內出血建議手術,於是轉來本院。然而送來的時候已經休克得很嚴重,於是我們立即安排了手術,很不幸地,就在準備推上手術室的時候,心跳停了。

這時候有兩個的做法,防守或進攻。

大部份人都會選擇前者:開始CPR,如果急救拉得回來,再進行手術,或者換句話說,連命都沒有要怎麼開刀?

以病患當時失去心跳血壓的狀況,就算救不回來,應該也沒有任何人可以責難醫師沒有盡力,反過來說,要開一台幾乎沒有勝算的手術,很多人也會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救得回來與救不回來,都是病人的命。

我們團隊沒有選擇防守,既然造成生命威脅的原因是出血,那就積極進攻想辦法止血。

於是這個病人從急診開始CPR,在電梯裡CPR,推進手術室的時候繼續CPR...

在麻醉科的接手幫助之下,病人勉強有了心跳,我和另一位同事用最快的速度開進去,控制出血完成手術,離開手術室時血壓恢復正常。

出院前我照例整理一下病歷,回顧了這個病人從急診到手術室,再到加護病房與最後轉入普通病房的過程。

有時候多做一點,結果就會不一樣。

所謂的不一樣,就是一條命的生與死。

2026年3月26日 星期四

開刀名言

「不要怕,燒過去,跟他拚了!」每回跟住院醫師開刀,當住院醫師對於某個步驟有猶豫的時候,我常講這句話。

這雖然聽起來似乎是一句玩笑話,但這包括的了多年來的手術經驗、對解剖構造的熟悉、對手術每個環節的掌握,知道「燒過去,跟他拚了」是可行的...

我發現每個外科醫師都有他開刀的名言,而之所以有這句名言,背後一定有故事。

很多年前還是住院醫師的時候,跟一位前輩(現在已經是院長級)的老師開刀,進行中突然某條血管破掉,血箭往我們臉上噴來,我第一個動作是閃開。

結果被前輩痛罵:「流血的時候就是要睜大眼睛!看清楚哪邊在流血,然後控制出血。」

這句話日後對我受用無窮。

在我學開刀的時候,有幾次遇到瓶頸,不得已請學長來幫忙,只見學長上來後,三兩下就把我一直無法突破的地方快速解決,然後進入下一個步驟。

那時候學長問了我一個問題:「開刀要怎麼樣才會快?」

我回答了很多答案:技巧熟練、解剖位置清楚、心理素質....

「每個動作都只做一次就快!」學長這句話如當頭棒喝。

確實,當每個動作都能一次到位,該綁緊的血管有綁緊,不會鬆掉需要再一次;該勇敢截斷的阻織就要勇敢前進,而不會因為對結構的不熟悉而籌躇不前;每個動作都在不假思索中一次到位,自然就能開得行雲流水。

值班時遇到困難的案例,病人因為大量出血需要緊急手術,但也因為大量出血造成手術困難,肚子一打開,鮮血便如噴射一般射向我。

瞪大眼睛不要躲,看清處出血點,快速夾起、結紮、縫合。

該夾就夾、該綁就綁、該剪就剪、該切就切,很順利地完成手術。

「不要怕!跟他拚了!」我帶著輕鬆的口吻告訴總醫師,在這輕鬆的背後是多年的經驗與前輩的身影。

2026年3月24日 星期二

小小心願

有一個病人撞到頭,頭皮上有個1.5公分的傷口,在急診我幫他縫了兩針。通常我自己縫的傷口,我會約回自己的門診拆線,今天他來的時候癒合得不錯。

病人一眼就認出那天在急診是我幫他縫的,一直誇我縫得很好...其實這根本沒什麼,就簡單縫合技術而已。

很順利拆完線,病人繼續誇獎我的技術好,說拆線都不會痛。其實就只是把兩個線頭拔掉而已,當然不會痛。

當病人走出診間,我和護理師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被誇獎的點是........

然後有另一個病人,一週前闌尾炎被我開刀,今天也是來拆線。

「醫生你好厲害!我開刀之前都會便秘,被你開完之後整個都很順!」病人很高興地說。

「應該...跟我無關吧!闌尾手術不會治療便秘。」

「真的啦!我現在超順!」

他離開的時候,我跟護理師再度面面相覷。

其實對於這種「莫名其妙獲得的誇獎」,我一直都不是很喜歡,總覺得很多事情都會迴向,當我沒做什麼卻獲得誇獎,那天就會因為沒做什麼也被抱怨。

我只希望平平靜靜的治療病人,他好了就好了不用特別感謝我,沒好也沒辦法不用找我麻煩。

這是行醫二十多年的小小心願。

2026年3月22日 星期日

你說的都對

在醫療工作中,偶爾會遇到「完全不懂」的病人,我必須花很多時間口舌來說明,讓病人能慢慢聽懂,再不行,就是請有辦法理解病情的家屬(通常是年輕的兒子女兒那輩)過來,我再詳細說明。

也曾遇到過「很懂」,甚至比我還懂的病人,對於他們,我並不會覺得有壓力,反而很輕鬆。有一次我幫自己老師輩的外科醫師開刀,術前我們可以很輕鬆地討論病情、手術細節,前輩提出的建議與想法,都是可行以及有根據的,我也樂觀其成。

真的困難的病人,是「裝懂」的人。拿著Google或AI得到的資訊,一副我很懂、我比你懂、你再懂也沒有AI懂的態度...

對,你說的都對。

2026年3月21日 星期六

活動參與

我必須很誠實地說,自己不是一個熱衷孩子學校事務的家長。

我有很多同學或朋友,對孩子的學校事務非常熱心,參與甚至主辦許多活動,在孩子的班上擔任幹部或進入家長會,他的社群媒體都是孩子學校的活動。

對於孩子學校的公共事務,我向來是不熱衷但也不逃避,該我做的一定會做,只是沒辦法像班上某些家長一樣投入...

不過最近有點改變,史迪普先是當了彼得水班級的家長代表,所以很多活動例如校慶園遊會之類,我們就得開始積極參與;彼得兔今年有單車環島活動,看其他家長很努力替孩子準備應援行動,我相信我們的孩子也會希望有,所以也開始參加。

其實只要開始做,就可以找到一點樂趣。

彼得水的學校,在考試週前全班會主動延後放學,以利各科老師安排復習考,這是個需要家長參與擔任維護秩序與安全的工作。

Peter Fu擔任第一棒的輪值,人生第一次坐在國中教室的講桌前...

彼得兔單車環島的誓師大會,我們一早起來跟孩子一起出發,他很疑惑地問我:「你要去喔?」

「對啊!」

「你不用去看病人或忙其他事嗎?」

「支持你的活動更重要。」

2026年3月20日 星期五

帥氣

有時候會在網站上滑到某些賣醫師工作服的網站,主打挺拔帥氣,我雖然很愛買衣服鞋子,但倒從沒想過買訂製的工作服,醫院發的白袍我拿來就穿,開刀也是就穿手術室裡疊在一起皺巴巴的手術服,腳上的開刀房鞋一穿就是十幾年的運動鞋,頭上是浴帽。

我的站姿不好,經常彎腰駝背,開刀還再加上低頭,或是為了遷就某個手術室野的角度,會用很奇怪的姿勢開刀。

坦白說,外形看起來一點都不帥。

然而我喜歡的是站在手術台上那種呼風喚雨的感覺,在快速的動作中完成止血,病人的生命徵象從一開始的極差到後來回穩。

我喜歡帶著住院一針一線執行手術,教他們每個步驟。

我喜歡跟旁邊觀摩的學生教學,告訴他們解剖構造與這台手術的重點。

我喜歡脫手套的時候,是手術已經完成,而且可預期病人可以因為手術而恢復。

所謂的帥,不是在外型而已。

2026年3月19日 星期四

病情解釋

在整個醫療過程中,我覺得「解釋病情」是很困難的一部份,難度不亞於外科手術或重症加護。

理由是必需快速與病患或家屬建立信任感,用他們聽得懂的話來說明目前狀況、治療計畫、可能的風險甚至是死亡。而家屬也會因為本身年齡、教育程度、個性(有一種家屬是槓精,你講一句他要吐嘈三句~)而有不同的接受度;醫師必需視情況調整語氣、表情、口音....

這當中有一個至今令我還是會覺得為難的問題:「到底病情解釋的『深度』要到哪裡?」

現今時代當然不像我們父母那一輩,醫師說的話就是聖旨,他說開刀就開刀、他說沒事就沒事,所以老一輩那種「你少囉唆」或是「家屬多問一句醫師就白眼」是絕對行不同的。

我必須花很多時間與力氣,讓病人瞭解病情。

但常令我無法拿捏的是,到底要講到什麼程度?

舉例來說,當發現病人身上有腫瘤時,我會請病人到電腦前面,把腫瘤指給病人看,附帶說明一下附近的結構,讓他們有個初步的空間概念,接下來的手術要怎麼進行。

但偶爾會有病人反問我:「同樣都是黑黑的,為什麼這是腫瘤那個不是?」(指著影像中另一塊顏色類似的東西)

我不能說這個問題沒道理或找麻煩,但是影像判讀是一門很大的學問,我沒有辦法(心裡也覺得)沒有必要說明到這麼細,好像在教他們看影像一樣。

當病人因為某些疾病需要切除腸胃道時,切掉部份腸子需要重建,接合方法有非常多種,很多時候也不是如我們想像中的直接接起來,而需要某些特殊手法或路徑,當病人問我「腸子怎麼接」,我會畫個圖告訴他,只是再問得更細「為什麼要這樣接」的時候,我就會陷入「不是不願意講,只是不知道要講到多深」的兩難~

以我的工作中常遇到的腸阻塞來說,簡單講就是腸子打結而不通,所以需要物理性去把不通的地方打開。

為了讓病人理解,我會用比喻的:「腸子就像一條高速公路,現在某個地方發生事故造成路不通,所以塞車了,就像你現在吃的食物下不去,全部堵在前面。」

「不能用灌腸嗎?」(病人常問的問題)

「灌腸就只是把阻塞處的下游清空而已,就像塞車路段前車子一堆過不去,下游車流一路暢通也沒用。」

「能不能給一點促進腸蠕動的藥?」

「那會很慘!腸蠕動的藥就像踩油門,我們要做的事把事故給排除,而不是一路踩油門,大塞車的時候車速變慢,不是加大油門就會好。」

「我現在放了鼻胃管,感覺舒服多了。」

「那是當然的,幫腸胃減輕壓力,症狀自然緩解,不過這不是根本的治療。放鼻胃管就好像我們在塞車路段另開一個交流道,讓車子離開這裡,但是根本的事故還是必需排除。」

以上都是我很常使用的比喻法,光是這樣已經夠累了,有時候實在沒辦法跟家屬說腸阻塞的學理、檢查檢驗方法...

#聽聽大家解釋病情的心得

戲如人生

我的病患來源多半是來自急診,無論是住院或手術,反而門診多是老病人追蹤服務。

不過我很喜歡看門診,特別是那些重大外傷、嚴重感染敗血症,經過治療之後恢復的老病人,跟他們聊天會讓我想起當時的十萬火急,以及陪著他們從鬼門關走回來的成就感。

之前有個學生來跟我實習,他拿了我的書<<拚命>>要給我簽名,我跟他說最後再簽,我們先專注在專業醫療上,先把醫學學好,當你的實習結束時,我們再來聊這些~

他跟我一起值班,我帶他去急診看一個胃出血休克病人,跟家屬說明手術的必要性與高死亡可能,然後我們一起把病人推進手術室,在他實習結束前雖然病人還沒出院,但是已經轉出加護病房。

他來跟我門診,有個老病人跟我抱怨這邊痛那邊痛,我一派輕鬆地跟他說:「好不容易救回來了,標準不要那麼高~過一陣子就不痛了。」語氣就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樣。

聽到這句看似敷衍的玩笑話,病人沒有生氣,他反而說:「真的!好險有你,不然我就再也不會痛了。」

病人走出診間,我請學生把他的舊病歷打開,回到送來急診那一天,當時已經沒有心跳沒有血壓。

實習結束那天,他把<<拚命>>拿出來給我簽名,跟我說:「原來書上說的故事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唯有真實的故事才能觸動人心,這十多年我每天都在經歷這樣的故事,所以我的人生就是這些故事,這些故事也是我的人生。

2026年3月12日 星期四

謊言幻術

Peter Fu決定離開溫暖的被窩出去上班,出門前跟史迪普說:「其實你一直活在幻象與謊言裡。」

史:「什麼意思?」

P:「我不是你一直以為的外科醫師,我每天跟你說要去醫院,其實都是去工地做工,我早就不是醫師了,只是怕你發現。」

史:「喔,應該不會。工地工人都很孔武有力,你很弱。」

P:「................」

一個便當的空檔

我的值班日,跟手術室的護理師訂了午餐,剛結束一台刀要去吃飯。

急診的同事打電話給我:「等一下有一個墜樓的病人送來,有可能需要馬上開刀!」

「好的,病人一來我就下去看。」知道這樣的消息,我預先跟護理師說,可能有緊急救命手術,請先安排手術室,看著眼前的便當,可能吃不到了。

沒多久,同事打電話給我:「正在CPR,腹腔內有大量出血,現在要馬上去開刀!你不用下來急診了,我幫你處理手術文件,你在手術室待命就可以。」

幾分鐘後,病人從急診推上手術室,一邊CPR一便推進來。

我跟麻醉科接手之後,開始緊急手術。腹腔內3000cc鮮血,幾條大血管正在噴血,在快速把出血點控制住之後,血壓回到正常。

「通知加護病房,手術要結束了,十分鐘之後回去!」

急診把病人交給我,我把病人交給加護病房同事,到院時沒有心跳血壓,出手術室時血壓回到正常,前後大約一小時。

這週見習的學生感到非常驚訝,對他來說,如果不走這個專科的話,或許一輩子只會經歷一次,這種被視為我們日常的事。

回到餐廳時,便當還沒冷,我把午餐給吃掉。

一個小時救一條命,看似輕鬆寫意,這當中包括無數日夜的練習、團隊默契的培養、彼此信任的共識,以及把一條命當命的決心。

到院前心跳停止,如果CPR無效,不會有人責難第一線醫師沒有盡力,但我們選擇拚一拚幫他開刀。

重大外傷手術,只要跟護理師說一聲「絕急(絕對緊急)」,自然會找出可以馬上開刀的手術室,臨時被中斷手術改接絕急手術的醫師,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幫沒有心跳血壓的病人開刀,不只是外科醫師的事,麻醉科、加護病房的支援,任何一個環節沒扣上,就沒辦法進行。

病人還沒恢復,又或者說未必會完全恢復,但光是前面這一段,就足以振奮人心,也支持著我們一直往前走。

便當冷掉也沒關係,更何況沒冷。

2026年3月7日 星期六

感受美好

這兩天我所屬的專科,出版了一本教科書「膽道疾病的診斷與治療」。

林口長庚一般外科,一直在膽道疾病方面領先全國、甚至與世界比肩,許多資深的老師與前輩,都是響譽國際的膽道外科權威。

因此一年多前,科內想把過去幾十年的經驗,集結成教科書出版。

身為具有豐富出版的經驗的Peter Fu,自然被委任為執行編輯,負責聯絡各章節撰寫人、收稿、校稿、美編、文案處理、國家圖書館書號申請,最後出版成冊。

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或者說,對我來說,是一件「多出來」的事。

不過事在人為,反正有人交代我做,我的能力、意願、時間都做得來,那就接下無妨。

昨天正式出版,編著的幾位老師們開心極了,看到自己的畢生心血能夠付梓成書,那種喜悅就跟看到一個孩子出生一般。回想我剛出第一本書的時候,也有類似的感覺~~

老師們很感謝我的協助,對我來說,雖然不是舉手之勞,但反正我經驗多,做起來還是比其他人摸石頭過河要快上不少。

這幾年我有個感覺,或許我本身就是帶著被賦與的任務:讓身邊的每個人,都能因為我而感覺美好。

或許這個有點自我感覺良好,然而當我做每一件事,能讓周邊的朋友們開心一點點,我就會覺得又達成了任務一點。

#彼得的人生相談室

放手

放手,不等於不愛。

或許是因為愛,所以放手。

有個住院很久的病人,大小問題不斷,每回治療告一段落,快要出院之前,又會因為某些狀況出不了院。

照顧者是病人的太太,每一次有新變化,她總是靜靜點頭、靜靜聽我說,也接受我給的每一個建議,無論是檢查、手術、各種治療...

這一回,他中風了。

某個夜班突然左手左腳不能動,值班醫師做了初步處理,也立即向我通報。交代了該做的檢查與會診後,我去醫院看看他。

「我想算了,不用再做檢查了,順其自然吧!」病人的太太跟我說。

「好,我瞭解你的意思,辛苦了。」於是我取消了後續一大堆檢查與處置,並且在病歷上記錄了家屬的意向與我們的談話結論。

這一回,我們的談話只有五分鐘不到,便把接下來的方向給決定好。

護理師有點不解:「什麼都不做?他太太居然說都不要做了?」

「應該是照顧到心力交瘁,覺得可以放手了吧!」

「但是我每天都看到他太太推他出去散步,晚上還十指緊扣,應該很愛他先生啊!」

「我相信是很愛的,此時此刻的放手,未必是不愛了;相反的,或許是因為很愛,所以決定放手。」

相處這件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很多決定一定是考慮再三,當中的轉折與為難不足為外人道。臨床工作這麼多年,我看過太多照顧到後來已經筋疲力盡,只好忍痛放棄。

或許醫師的角色,常因本身就在其中,所以難免參雜自己的情緒。然而跳脫事情的本身來旁觀,或許有另一種感受。

堅持需要勇氣,放手,更需要勇氣。

2026年3月3日 星期二

當場否認

前一陣子我寫過一篇文章,討論一個荒謬的現象:「很多病人你前一分鐘跟他講了什麼,他還點頭表示知道,下一分鐘就跟護理師說『醫生都沒講』~」

有一天我在急診看一個腸阻塞的病人,很明顯打結不通需要手術,於是我請他和家屬一起到電腦銀幕前,向他們說影項檢查的結果、需要手術的原因、手術的步驟與可能的風險,以及一些可能會用到的自費品項。

解說完畢之後,我安排了手術,並且把三份表單留在急診,請病患去辦理:住院單、手術同意書與自費同意書。

接著我就先回手術室了,前面還有一台刀要開。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這台刀開完,準備要請急診把下一台刀(那個腸阻塞的病人)送上手術室時,急診護理師打給我:「病人說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開刀,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簽自費同意書。」

一瞬間我有點生氣,我請護理師把電話拿給病人:「一小時前我不是跟你和你太太說過手術細節了嗎?我有沒有講?有沒有?」

「有。」

「自費的部份,『我發誓』我有說的很清楚!有吧?」

「有。」

「那你還有問題嗎?還是你不想開刀?不開也沒關係。」

「要開,我知道了。」

其實我並沒有再說明一次,也沒有逼他開刀,只是想確定『我有說』,以及『他知道我有說』。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到底是為什麼?

#護理師的說法是_其實他不想開_所以找理由推託

#不想開可以明講 #我寧可你跟我說你沒聽懂 #不要說我沒說

放過

門診來了一個中年婦女,電腦紀錄顯示半年車禍去過急診,之後來過外傷科門診、神經外科門診與神經內科門診,這天又來我的門診。

一般來說,這種受傷很久之後又來看診的,多半都是單純診斷書需求,醫療的問題經過大半年,多半都已經解決或康復。

「醫生,這半年我很困擾。」病人一進診間就向我抱怨。

「怎麼了?」

「我一直想不起來當時車禍發生了什麼事,有意識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我看看當時急診的病歷,警方說他是騎機車與汽車擦撞,到院時因為意識不清,所以第一時間做了電腦斷層,沒有腦出血,所以傷口處理完之後就回家了。

「這個很常見,很多病人都會斷片,不過既然當時檢查沒事,就不用太擔心,通常都想不起來。」我試著安慰病人,這真的很常見。

「不可以這樣啊!我失憶耶~不用再檢查一下嗎?」病人很在意想不起當時發生的事,我這時才把他看診的脈絡給搞清楚...

急診檢查正常,外傷科門診追蹤,因為他很在意當時失憶的事,不得已只好幫他掛神經外科專看頭部外傷,神經外科醫師也說明這是正常的,病人還是不接受,又自己去看了神經內科。

不知道是坳不過病人要求,還是有什麼特殊考慮,神經內科醫師又幫他排了一系列檢查,想幫然而是沒事。

「檢查已經做很多了,我也想不出來還可以再做什麼,不過既然檢查都沒事,那就真的沒事。」我還是繼續安慰他。

「那是你們檢查不出來!」病人有點氣憤地離開。

下班後我把這件事當做工作的趣(鳥)事跟史迪普分享,病人一直覺得自己有問題,然後覺得我們找不出他的問題。

「他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肯放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