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醫學會

關於參加醫學會這件事，這些年慢慢地從「報告」進化成「分享」，再進化成「認識人交朋友」，甚至是「被人認識」。

剛入行的時候，其實一直不太理解醫學會要幹嘛，都是當作參加大拜拜，繳錢換取學分與參加證明、遇到在其他醫院工作一年見一面的同學，即便上台報告，也多是師長們的研究，然後我得上台被問問題被電...

當年的自己，沒有想過可以出國開會、出國報告、出國演講、與大師同台，就算有機會出國見見世面，也是依附著某位師長，當他研究團隊裡的冗員...那些都好像作夢一樣。

不過隨著越來越資深，也在醫學研究這個領域混了一些名堂，也才能體會開會的意義與樂趣：聽聽別人在做什麼、目前成績如何，分享一下自己的研究進度，就算討論中被提出問題或挑戰，能回答就力戰群雄，答不出來就代表研究還有修正空間...

從參加大拜拜到參加真正的學術討論，心境上有一些轉折。

無論是國內或國外，業界都會有一些大師，也都各自帶領自己的研究團隊，參加著各種會議。

對我來說，有機會認識一些在教科書或某篇高級期刊看過名字的大師，和他們交換一張名片，或許有機會建立合作關係，或是我們團隊的年輕醫師有機會過去進修，這是近年來參加國際會議的目的。

也有幾次，當我演講完下台，會有其他國家的醫師來找我聊天，曾經讀過我的論文，今天第一次看到Dr. Fu。

打開門走出去，認識別人的研究，也讓別人認識你的研究；認識別的大師，也讓別人認識你。

謝謝學會與同事的協助，今年很榮幸，能夠被大會邀請演講，不同於過去的主動投稿，這次自己擔任的是受邀講者，分享這些年的研究心得，而不只是單一篇論文。

站在國際的舞台上，和其他機構的專家們同場演講，我們其實不差。

愛講故事

我的工作不是聽故事。

忙碌的急診下午，大家正忙著在處理一個大外傷的機車騎士，現場還累積了七八個病人還沒看，雖然都是屬於輕傷患者，醫療上一點都不急，可是他們就是一直催我們為什麼還沒輪到他...

重大外傷的病人處理到一個段落，我趕緊一個一個把累積的輕傷病患給看完。

「你怎麼了？」我走到一位太太旁邊問她。

「撞到腳。」她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可以走路嗎？請站起來讓我看一下，還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單一肢體受傷，算是很簡單處理的一群，基本上只要確認活動正常，幾乎就可以排除骨折或脫臼，若還是有懷疑或是病人堅持要做檢查，那照張X光就可以解決醫病雙方的疑慮。

所以我幾乎已經要走回座位開X光單，大概的劇本就是「照完沒事，病人安心，拿藥回家」。

「醫生，我跟你講！」病人把我攔住，我以為他還有哪邊不舒服要告訴我。

「我是被我們社區的管理員打的，他罵我是白癡。」

「這跟醫療好像沒什麼關係，我先幫你檢查腳。」我第二次準備轉身。

「你等一下！聽我講完！他罵我白癡，然後就拿書本用力砸我的腳。」

「好，所以我會幫你檢查腳。」我第三次要離開。

「我的事情都沒講完，你不要急著走！」

「我沒時間聽你說故事，我只處理醫療。」我第四次要離開。

「我最喜歡說故事了，你一定要先聽完！」她接著巴拉巴拉開始講他跟管理員的爭執...

「抱歉，我對你的故事沒興趣。」第五次，我終於順利脫困。

「醫生.......................」遠遠的她還在喊。

想像力

有時候我常在想，健保制度到底帶給了病人什麼？

便宜的醫療？無止盡的資源？就醫便利性？或許都有吧！

但除了醫護端常提到的健保「寵壞」病人，導致醫療浪費或不尊重醫護人員，某種程度，健保也限縮了病人使用藥品與醫材的自由度，甚至是對療效的「想像」。

每回在頂尖期刊論文中，看見某種最新推出的儀器或藥品，在驚訝於醫療科技的進步之外，更多的覺得「要是能用在我的病人身上多好！」；又或是偶爾出國開會、參訪國外某個醫學中心，許多在台灣如夢幻般的醫材，國外已經行之有年，而且有良好的成效，就會巴不得自己的醫院也買一套，自己的病人也能享用。

當健保只能提供基本的醫療，各種高階醫材藥品並不給付時，要享用這些進步的資源勢必得自費貼補，無論是從自己口袋還是轉嫁私人保險...

而當民眾也習慣於這種「差不多就好」的醫療結果時，他們未必會知道有更多健保之外的選項，或是不習慣再多花錢買這些選項，這是對「自由度」的限縮；甚至無法想像，其實還有太多太多近乎神奇的醫療科技，就是對「想像力」的限縮。

自費不是不行，但身為一個長期在健保體制內工作的醫師，要開口和病人談自費醫材，難免是有些壓力的。

即便我們是本著為病人好、真心覺得某樣東西對病人好，可是卻要自費好幾萬時，我們必須承受著「賺病人錢」的質疑與「因高額自費對醫療結果產生過高的期待」的壓力...

當重大外傷大出血時，一片不到一塊錢的白紗布，與一卷兩萬塊的止血紗布，哪一個更能有效控制出血？

有多少微創手術的器械，一把超音波刀要自費三萬，但只要按個按鈕就能瞬間切割與止血，怎麼是用傳統電燒慢慢燒慢慢夾可以比的上？

高階的機械手臂微創手術，雖然自費動輒十幾萬，但是放大視野十倍，用著跟雙手一樣靈活的動作幫病人開刀，這早就比「差不多可以用就好」的醫療高出好幾個等級！

健保當然很好，可以讓每一個人得到基礎救命的醫療，但在這之外（或之上），其實還有太多超越病患甚至醫師想像的醫療科技存在於世上，只是通往這些奇蹟的階梯，往往只能靠金錢來堆疊。

大師名言

「它就這麼發生了。」

這幾天在美國參加醫學會，與其說是交流，更多的是學習。大會邀請到許多世界知名的達文西手術大師，過往都只有聽過或文獻上看過的名字，這次能夠見到本人。

這個醫學會很有意思，比較少講研究、講論文，大家分享的就是硬實力：開刀技術。

看他們的手術影片，跟看一部流暢的動作電影一樣一氣呵成。

聽完其中一位大師的演講，他在最後很感性地說：「我當初也沒想過會走這樣的路，但是它就這麼發生了。」

他說得雲淡風清，但我相信過程一定是付出了很多很多努力，克服許多挫折，或許成功需要一點小機運，但我相信更多的是靠自己奮鬥。

和這些大師們比起來，我當然還差得很遠，但我也有幸偶爾能在一些小場合，分享自己過去的從業經歷，無論是外傷醫療、醫學研究、還是斜槓發展。

最常被聽眾提問的問題，就是「為什麼你會走這條路？」

其實我還真答不上來，從讀醫學院開始，就是照著當年的聯考分發與社會風氣，當外傷醫師也是某個因緣際會，更別說其他的發展。

沒有任何一件事，是一開始計畫好，然後照著做的。

「它就這麼發生了。」聽到大師這句話，突然很有感觸，只是這個「發生」，背後其實是有很多努力跟故事的。

達文西訓練

在我的許多角色中，有一個是我很感興趣，也非常投入的工作：住院醫師訓練負責人。

我一直都喜歡教學，舉凡跟學生討論案例、教年輕外科醫師開刀，從我自己當總醫師開始，到今時今日已經是教授，對教學都充滿了熱忱。

只是我個人再怎麼努力，也都只是一個人，當有機會建立制度改變系統，就可以讓更多年輕醫師受惠。

幾年前我接下這份工作，便開始思考「年輕醫師需要什麼」、「身為資深醫師可以給他們什麼」...

當醫學知識必需靠自己讀書、手術技巧必需一台一台慢慢累積練習，剛入行的年輕醫師最需要的是「機會」，所以我想辦法「創造機會」。

於是各式各樣的工作坊誕生，我辦了各種活動，讓年輕醫師有機會在剛入行便有機會練習某些技術。

對於外科領域來說，達文西手術是個很特別的存在：機械手臂手術一定是趨勢，新一代醫師沒道理不會，然而它的技術門檻較高，自費金額較高（病人會因為自費金額高而有更多期待，所以容錯率極低）...

很多年輕住院醫師都沒有機會參與或學習，必須等到主治醫師之後才慢慢摸索。

今天是個值得記念的一天，就算不是創舉，也絕對是很少數的機會，我辦了一個專屬於年輕醫師認識機器與坐上模擬器執行手術的教學活動！

我的理想是把這些高階手術，內化到我們的常規訓練之中，至少來我的機構受訊的醫師，都能接受完整的訓練，將來帶著一身武藝下山闖蕩天下。

感謝上蒼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我最近常看到這句話。

身為一個外科醫師，照說應該百分之百相信科學，在醫學文獻的佐證下，有憑有據地行醫。這篇文章不是要講怪力亂神（要說奇奇怪怪的故事，那可能幾十篇都講不完），我想談的是信仰。

我越來越相信，很多事情都有注定，上蒼會做最好的安排。

剛入行的時候年輕氣盛，覺得可以憑自己之力逆天而行，改變上天要某個人遇到劫難而死的命運，上天要他死，硬是被我給拉回來。

在我當年寫的書裡有一句話：外科醫師是神，還是神手中的一顆棋子？外科醫師是改變了神的決定，還是被神安排來執行某個救援任務？

當年書裡是用問號。

現在我很肯定是句號。

外科醫師沒那麼偉大，我們所做的事，都是在上蒼的安排之下執行任務，活與死都還是上天所安排，就算我做了什麼，似乎讓病人從死到活，也是上蒼要那個人的人生需要點磨難，然後派我來參與其中...

工作中難免遇到病人恢復不如預期，我會去行天宮拜拜，很多次居然也都逢凶化吉。

有些重大手術開刀前，我會規劃幾種不同的治療方式讓病患或家屬選擇，也會詳細說明各種選擇的優缺點甚至相關的費用等。

有幾次病人拒絕了我提供的「首選治療方式」，選擇其他符合他們心中適合的手術法，雖然我心中覺得這樣不妥，但仍必須尊重他們的選擇。

結果後續的治療發現，如果當初走我所規劃的第一條路，未必是最順利的，反而照現在的態勢來走，最後的結果不錯。

很多事情，或者說所有的事情，都有冥冥中的注定。

上蒼永遠會做最好的安排。

公事公辦

行醫多年之後，我有一個感覺：對病人盡力治療是應該的，不過專業之外的部份，公事公辦就好，不必刻意為病人多做什麼或少做什麼...

有個病情複雜的病人住院，在開始治療前需要一系列的檢查，然而或許是需要檢查的人太多，又會是人力與設備資源很稀缺，於是檢查需要排到好幾天後。

家屬跟我抱怨：「為什麼要等那麼多天？」

P：「沒辦法，檢查單位排不進去。」

家：「不能盡量安排嗎？」

P：「沒辦法，已經問過了。」

家：「我們上星期就已經住進來了，還要等這麼久喔？其他醫院都可以馬上做...」

P：「還是你要去其他醫院問問看？我隨時可以幫你辦出院。」

家：「好吧.......」

在這個時代，幾天之內能夠做到檢查已經是很不錯的事了，實在不需要做「現在立刻馬上」能夠做到檢查，這種不實際的期待...

至少，對我來說，這就是公事公辦，如果我透過關係去拜託檢查單位加班，不是壓榨了同事的下班時間，就是影響了另一個病人的權益。

誰能值得我求爺爺告奶奶拜託？除了自己的家人之外，其他都不需要。

平凡人

由於專科屬性的關係，我常必需在緊急情況下替病人治療，也有機會在生死一線中把病人救起來。

所以我常寫這類的故事，無論是網誌上還是實體出版品，用振奮人心的故事來鼓勵自己，也或許鼓勵同在（或未來可能在）這一行的朋友。

彷彿外傷醫師像英雄一般。

我出版的小說，也是用另一種方式來銓釋英雄，當危急時刻，會有一群人如天神般降臨拯救世界，劇中的主角們也是英雄。

每個人都有英雄夢，這些文章或小說，某種程度是滿足了許多人心中的英雄夢。

然而文章歸文章，現實生活中遇到危難，我們都得自己面對，不會有英雄從天降臨；雖然我常講述那些驚險搶救成功的案例，然而之所以值得講，就是因為那是難得的少數，更大比例的傷患是死在事故現場、就醫途中、急診現場...

又或者即便奮力搶救，也終究回天乏術。

醫師不是神，醫師跟英雄還是有一段距離。

身為一個平凡普通的外科醫師，能做的也就只是堅守崗位，為所當為，盡力而為，做個凡人該做的事...

然後等待奇蹟。

關於陪伴

「我當然要來！」

彼得兔長大了，學校辦了單車環島以及成年禮的活動。

除了孩子本身的行程之外，校方很鼓勵家長的參加，包括出發前的誓師大會、成年禮的觀摩，以及最後凱旋歸來時的盛大迎接。

出發日是週二，是我的門診日。

知道日期的當下，我開始看班表與協調幫忙代診的同事，我一定要去！先請同事幫忙代班一小時，我再從出發地趕回醫院。

成年禮的日期發布，是某個週末，我一邊聽說明會，手機同步買好高鐵票。我的決定是很早起床先去看病人，再搭高鐵當天往返。

「你如果要上班就不用特別了吧！」彼得兔知道我可能得停診與調班，很大方地說不需要家長。

完成環島回到學校的日子，前一晚我值班一直開刀到天亮，交代一下病房的事務，我就趕去學校了，這麼重要的事，實在沒道理不來。

「你怎麼來了？不是要上班嗎？」

「你怎麼會來？你昨天不是值班嗎？你有沒有睡覺？」

嘴上說不需要家長去，看到我們的那一刻孩子還是很開心與驚訝的。

「我當然要來！而且是第一時間就決定了。」

孩子漸漸長大，往後一定會有自己的生活，也注定他會獨立離開我們，在這一天還沒到來之前，我能多陪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