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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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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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9日 星期三

盡頭的曙光

昨天走出羽田機場的時候,突然有種感動與感慨,我已經好久沒來日本了。

感動的當然不是日本旅遊,疫情之前因為許多因素,我必須經常往返台北東京福岡這些地方,所以來日本沒什麼新鮮感或期待感。然而過去的三年多,彷彿一場惡夢,現在終於醒了...

COVID-19在2019年底出現,那時候全世界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只記得新聞說中國出現某種傳染病。我們家在2020年初還安排了去紐西蘭過年的家庭旅行,感謝上蒼,我們還是在全面爆發禁止出國前回來,只是接下來好幾趟關於美國跟日本的旅行都必須取消...

這三年真的是不可思議的三年。

隔離、口罩、疫苗、確診、清零、快篩試劑,每天都有東西可以吵,網路打開永遠吵不完的話題。

原本以為像當年的SARS一樣,幾個月會過去,結果居然無止無盡,旅行的機票剛開始先延三個月,三個月之後不行再延半年,最後乾脆取消退票...

疫情過去解封之後,我來到日本開會,距離上一次這樣的安排,已經好多年了。感動的不是旅行本身,而是等待旅行的過程....

旅行的意義

每次旅行時,我都會寫一些想法。

遊記沒什麼好寫的,我不是專業的旅遊達人,去的也多是大眾景點,不過旅行當中遇到的事與心情,很值得記錄下來。

昨天到東京很晚了,拖著行李進旅館,又跟史迪普在附近二十四小時的餐廳吃點東西,睡覺時已經深夜。今天我按照固定的生理時鐘六七點就起床,東京下著細雨,史迪普還在休息。為了不打擾他,我找家咖啡廳打開電腦做事。

這樣的模式,已經深入我們旅行的一部份,但也是近二十年的相處才慢慢出現的模式:彼此陪伴與彼此尊重。

年輕時候的旅行,會想把握在國外的每一分鐘,衝這個景點、拚那個博物館,吃東西和住宿都不是最在意的事,更不可能有「停下來休息」這種事,所以旅行很像行軍,總覺得都已經到了國外,如果有哪裡沒去會很遺憾。

這樣的模式直到結婚頭幾年都還是這樣,有時候甚至會在旅行中跟史迪普吵架,他可能想慢慢看慢慢逛,喝杯咖啡坐下來享受一下,我則是一手拿著旅遊書(當年智慧型手機不普遍,海外上網也很麻煩,都是用旅遊書或是印出一堆紙本資料),一手拿著相機,不斷催促著前進,滿腦子想的都是要趕幾點的車,某個博物館幾點關門...

後來因為有孩子,出門開始以孩子喜歡的行程為主,所以玩來玩去也就那幾個地方,飛行距離短、樂園、動物園、玩具店。「把自己從旅行者變成導遊」是我的第一次變化,帶孩子玩就純粹「陪」他們玩,自己的行程有緣再說,以免因為某些不可抗拒的原因而失望,單純享受「陪孩子」的樂趣。

孩子比較大了,也謝謝長輩的支援,我跟史迪普又可以兩個人出門。

「給彼此空間做自己想做的事,享受渡假的氣氛」這是我另一次改變。沒有行程、沒有目的地,想幾點起床幾點出門都隨興,我如果起得早就先做自己的事,史迪普想逛街買東西我沒興趣的話,他逛他的,我在附近咖啡廳電腦打開寫書寫論文;同樣地,偶有我特別想去的地方,史迪普也會陪我搭很遠的車,只是為了達成目標。

東京的早上,天氣陰陰的,我坐在咖啡廳寫文章。

「都出國了,怎麼不玩一下?」這是我旅行的一部份。

2023年8月7日 星期一

好刀爛刀

那天聽到有人說「外傷科都是一堆爛刀」。這讓我有點疑惑,跟我一直以來的認知都不一樣,原來刀還有分「好刀」跟「爛刀」。

說這話的人,不知道是在批評病人狀況爛,還是批評醫師技術爛。

什麼是好刀呢?器官移植?高階腹腔鏡手術?機器人手術?美容手術?病人準備得好好的,讓你把皮劃開,割下個什麼東西,再把傷口縫得漂漂亮亮的?

什麼是爛刀呢?撞得血肉模糊?腸子爛掉滿肚子大便?腸子打結黏得一塌糊塗?開完之後傷口爛爛的,引流管髒髒的,還要躺上個把個月?

把80分90分的人治療到100分,甚至110分的是好刀;還是把0分的人救到60分70分的是爛刀?

把人救活就是好刀。

內科加護病房有個十二指腸反覆出血的病人,流血流到CPR,救回來之後我開進去,第一次切除流血的潰瘍,兩天後做腸胃道重建,在病房養傷口養了一個月,出院後半年再來做腹壁重建,最後一次的回診,病人跟兩個女兒跟我鞠90度的躬。

我相信我開了一台好刀。

#負能量抱怨


2023年8月6日 星期日

一定要先講好

由於專科特性的關係,我與病人的初次見面,多半是在急診,可能是外傷需要住院或手術,也可能是腹部急症的緊急治療。

一般病人會去掛某個醫師門診,多半打聽過口碑,所以看診前已經有基本的信賴感;然而在急診室裡很不舒服、很慌亂、心情很不好的狀況下,要跟眼前第一眼見到的外科醫師建立互信,沒有那麼容易。

所以每個急診的會診案例,我都會自己去看,把各種細節講得清清楚楚。除了墊高彼此的信任基礎外,我覺得我有義務告訴病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同樣的,我認為病人也有義務「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很多時候,病人與家屬對住院會有不正確的期待,覺得既然都來醫院了,那就從頭到腳都要看好。

「我想說趁這次住院,把身體徹底檢查一下。」我很常在急診聽到病人這麼跟我說,那我就會馬上堅決地拒絕:「不會有這種事,住院是治病,治療現在這個病,其他的問題或檢查到門診再說,或者你可以去做自費健康檢查。」

如果沒有先講好,到後面會扯一堆扯不完,拒絕病人還會被抱怨,我寧可前面先講好。

有些病患的治療過程,會需要一些引流管路,而且放置時間有時候會長達一個月,我會在急診很明確地告訴病人:「急性治療大約三四天,之後管路帶回家,一個月後在門診拔掉。」

先講好後面少很多事,病人會要求馬上拔掉,甚至住到拔管才出院。即使前面我都講得很清楚了,要病人出院時,還是有人會明知故問:「那管子可以拔掉嗎?」

「不行,我確定我在急診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了!」

疝氣手術除非在某些緊急情況,否則是個有必要但非緊急的手術,偶有病人因為腫脹疼痛來掛急診,我會建議開刀。

單純的疝氣手術,隔天就可以出院(一方面是沒有住院需要,二方面是健保有很嚴格的住院天數規範),所以在說明手術的時候,我會特別強調「今天開刀,明天出院。」

這一定要先講好,否則很多病人會不肯出院。甚至我遇過聽我這麼一說,就反問:「我可以多住幾天嗎?」

「不行。」

很多事情真的要先講好,至於講好了還反悔,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真實經驗

我常寫醫療工作中發生的故事,很多朋友會留言鼓勵我,說故事很感動,也曾有人問過我,要怎麼樣寫出可以感動人心的文字?

「真實的故事。」只要是真的故事,不需要華麗的詞藻或加油添醋的灑狗血,自然就可以觸動人心。

「能感動自己的故事,就能感動別人。」坦白說,我是個很容易被感動的人,很多時候會想寫某個故事,也是想記錄下感動我的一瞬間或某個點。

前陣子有個心臟中槍,送來急診的時候已經心跳停止,被同事在急診直接把胸腔打開,把被子彈貫穿的心臟縫起來,起死回生病人走路出院。由於不是我經手的案例,所以沒在網誌裡寫這個故事,而且類似的經驗我們以前做過,類似的文章我也寫過。

那天同事把案例的處理過程重新整理,包括他經手的部份,與後續團隊其他醫師的手術,做成一份完整報告,在科部裡做專題演講。

病情的部份其實我聽過很多次,可是同事在演講的最後,放上所有經手治療團隊的同仁,謝謝大家一起幫忙:「這個病人的治療有很多阻礙,不過還好有你們在,還好,我們大家一直都在。」

聽到的當下,我就記下了這句話,我被感動,我也想跟大家分享這個感動。

這就是我們的團隊,跟這樣的團隊共事,是我的榮幸。

「我們一直都在。」

2023年8月1日 星期二

反應慢

假日的午後,孩子吵著要我陪他們玩桌遊,於是我與彼得兔彼得水各佔據了餐桌一角發起牌來。

這個桌遊的規則有點類似撲克牌的「心臟病」,出到某一種花色的時候要伸手拍,最慢的人必需罰牌。結果每次花色出現時,Peter Fu都比他們兩個慢,導致我一直罰牌。

眼看彼得水的牌快要出完勝利,彼得兔用眼神給我打pass,接著丟出需要伸手的牌型,我還在遲疑的時候,彼得水瞬間出手然後勝利。

「吼!你反應怎麼那麼慢啦?我都已經暗示你要準備了......」彼得兔一邊發牌一邊跟我抱怨。

「對啊~你的反應真的很慢。」雖然沒有參與戰局,可是史迪普也在旁邊忍不住碎嘴。

「欸!不要這樣講我,我在很多年輕醫師或學生前,是被認為很聰明被崇拜的!」

「那你應該約他們玩桌遊,他們就會發現你是白癡.........」

誰怕誰

有個住院中的病患,經過許多檢查後發現需要手術的問題,然而住院期間我都沒有遇到病人的兒子女兒,只有老先生和照顧他的看護阿姨,因此我請家屬到醫院來,我想要跟他們說明病情與治療計畫。

病人的兒子要上班,透過護理站跟我約某一天的下午,他從公司請假過來。

剛好那天早上我的白袍噴到一些血水送洗,所以大約在我們約好的時間前五分鐘,我穿著便服進電梯準備去病房。

同一班電梯裡,進來另一個年輕男性,電話拿起來就說:「我快到了!醫生給你什麼文件都不要簽,等我來再說!」

走進病房,護理師跟我說病人的兒子馬上到,結果剛才講電話的男子出現在我身後,跟護理師說他就是家屬,不過他可能沒注意到我剛才跟他同一班電梯。

病情的說明很順利,也完成了相關文件的簽署,預計隔天開刀。

我可以理解想要瞭解病情與替病人做決定的心情,或是某種「怕老人家被騙」的防禦。

想太多了,我才不想騙他~~

工作這些年,我自己遇到過、也聽說過太多案例,即使講得再清楚,同意書白紙黑字都簽得好好的,一旦出事的時候,病人(或家屬)就推得一乾二淨:「我不知道啊!醫生叫我簽我就簽了!」「我聽不懂醫生在講什麼~」

急診有個肚子很痛的老先生,影像檢查是腸穿孔,我告訴病人與他的太太(跟他一樣老的老太太):「需要緊急手術,請你聯絡你的兒子女兒過來!」

「我兒子上班很忙,我們兩夫妻就可以做決定了。」

「不行!這是會死的事,請你現在馬上聯絡他過來!」

我是絕對不會只憑一張同意書,就把病人推去開刀的,我必需確定「聽的懂、可以替病人負責、發生狀況時我可能要面對的對象」完全理解,我才會進行治療。

所以家屬怕被醫生騙,其實醫生更怕被家屬騙~~

我小時候(真實案例)曾有一次某個推銷員來家裡,那時候我爸媽不在家,只有我一個小學生,結果不知道被什麼話術簽了個什麼文件,之後就有兒童週刊寄到家裡,然後沒多久就上門收錢。我爸媽本來否認有訂閱,結果對方拿出我簽名的文件.......

只憑文件就做事,而不確定簽署文件的人有沒有決定權,這不是詐騙集團,就是拿自己的職業生涯冒險。

我兩個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