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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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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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30日 星期二

不進則退

我有很多膽囊手術的病人,有些是從急診來,有些是介紹而來。曾經有過一個被我開膽囊的老病人來做例行追蹤,他的下一號也是膽結石,病人是計程車司機,載前一號那個我的老病人來醫院,路上閒聊後,就陪他來掛號開刀了~

對於手術,病人當然總是有許多問題,我也必須詳細說明步驟、風險,甚至是必要的費用。

「我想開達文西,你有在做這個手術嗎?」

「有。」

「那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都可以。」

「有什麼差別?」

談到這裡,我會拿出手機的照片,讓病人看傳統腹腔鏡打三四的孔洞與達文西看不到孔洞的無疤手術,兩者有很明顯區別。當然,達文西手術的自費金額不低,我也必須一併說明。

病人接著便會在手術的細膩度與本身的預算、保險中做出決定,然後我再根據他的決定,排定手術時間並完成同意書簽署。

在這個對談過程中,我回答「有」是帶著自信的,因為我會開,所以可以提供這項服務。

但更重要的是那句「都可以」,確實自費金額高,也確實不見得每個病人都很在意手術的孔洞,我的自信在於「可以滿足病人各種需求」。

很多很多年前,我還在受訓的時候,所有的闌尾手術都是右下腹切開三公分,當時我知道許多醫院已經開始用腹腔鏡手術,但是我沒受過訓練不會開,所以沒辦法向病人推薦這種手術。

「可以用腹腔鏡來開嗎?」

「嗯...沒有比較好。開腹手術的傷口也小小的,沒必要多花錢用腹腔鏡。」(當年腹腔鏡手術需要自費)我用這個說詞來避開「其實我是因為不會開,所以不建議」。

多年過去,腹腔鏡早已是主流,然後開始使用達文西。過去在我還沒學會之前,病人如果有要求,我也是跟他說「嗯...沒有必要」。

「有沒有必要」是一回事,這可以在學術與臨床上好好辯證,但我拒絕的理由,並不是「認為這個手術不好而不建議」,而是「我不會所以我不推」。

這樣就不太好。

現在我會開,也許多病人慕名來找我開,我倒是可以很自在地讓病人選:「都可以,醫院有設備,我有技術,你需要我就提供。」

外科醫師也是要活到老學到老,不進則退就會被淘汰。

講英文

門診來了一個阿姨,一週前在急診縫傷口,今天來拆線。

「看起來癒合得不錯,今天應該要拆線了,拆完線就可以碰到水。」我照例說著固定的傷口照護說詞。

「可以講英文嗎?我住美國,中文不太好。」

「講中文吧!這裡是台灣,你又不是聽不懂。」

「你不會說英文嗎?」

「Sorry. I don't speak English. 請把手伸出來,拆線的時候會有點感覺.....」繼續用中文跟他說。

#我英文其實不錯 #護理師說我有點機車

2026年6月25日 星期四

敬語

彼得水在追韓星,他很迷某個韓國男團,聽他們的歌、買他們的商品、看他們的影片...

Peter Fu有時候很好奇,彼得水聽得懂嗎?

對我來說,韓文就像外星文字一樣,一堆圈圈方形和看不懂的符號組成,更可怕的是,連猜都一點也沒有頭緒~(我雖然不懂日文,但至少可以從漢字去猜測意思;英文當然沒有問題,就算是法文、德文、某些歐洲與言,其實從拼字還是可以猜出一點跟英文類似的脈絡。)

有天放學我載他回家,他拿起我的手機就要播放韓團的新歌,我就問他:「你想學韓文嗎?」

「韓文很難!光是敬語和半語就很容易弄錯,弄錯就失禮了。」彼得水很認真地回答,講的一副他很懂的樣子。

「敬語?半語?那是什麼?」我還真沒聽過。

「對長輩要用敬語,向我跟老師說話,結尾就是敬語;我跟你說話,就用半語。」

「等一下?為什麼你跟我說話是用半語?跟老爸說話不是用敬語嗎?」Peter Fu忍不住抗議。

「不用,我們是朋友。」

朋友?

流行病學

以前讀書的時候,教科書上對每個疾病的介紹,一定是先從「流行病學」開始,全世界一年多少例、得到xx病的比例是幾趴、好發的年齡與特徵...這些都介紹完之後,才開始是症狀、診斷與治療等...

當年為了準備考試,都必需背這些數字,印象中比例都不高。

每次一值完班的隔天,都感到生不如死,電話大約每三十分鐘一通,整晚的手術都沒有停過。

這時候我就不禁懷疑,我們讀的流行病學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桃園龜山區是流行病盛行區,人終其一生有7%會得到的闌尾炎,我一晚上四五台,大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的膽囊炎,一天我也遇到兩三個,更別說比例其實不高的腸穿孔、腸阻塞~

我受訓的地方是芝加哥,號稱高譚市的現實版,當然這個城市有它的歷史與人文背景,所以黑道仇殺、搶劫、販毒無所不在,我們一個晚上要處理八到十個槍傷(冬天因為大雪少一點,一晚也有三四個),這幾乎是我們台灣醫院一年的量!

那我知道了,我們的食物和環境一定有什麼特別之處,才會有全世界最高的闌尾炎發生率...


不早講

值班日開始的早上,剛到醫院就接到急診的會診電話,要評估一位需要手術的病人。

於是我直接從停車場走去急診,還沒來得及套白袍就去看病人。

「我是外科主治醫師。」看到病人我按照慣例會先自我介紹。

老先生斜眼看我:「我怎麼知道你是?」

「呃...」雖然覺得有點沒禮貌,但是病人的問題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所以我拿出識別證給他看。

不過當我說明完病情與治療計畫後,病人很明顯不相信我,所以對我的建議不置可否,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沒關係,你考慮一下,不勉強!」我沒打算繼續跟他說,反正基於職責我已經做到告知的義務了,所以我回覆了會診後便離開,有些病人就是無緣,我也習慣。

又過了一兩個小時,急診有另一位病人需要我去看,那時候我已經開始一天的臨床工作,所以已經套上白袍,剛好我這次要看的病人就在老先生附近。

當我處理完眼前的病人要離開時,老先生把我攔住:「你是教授喔?不早講。」

那個「不早講」是什麼意思?

2026年6月16日 星期二

絕對正確

有個小朋友被爸爸帶來掛急診:「我兒子的腳脫臼了。」

可是目視小朋友走路很正常,雖然速度有點慢,但不太像是脫臼,通常脫臼的病人都超爆痛,不太可能走路。

「脫臼?所以你們有先去其他醫院看過嗎?」有些時候病人是從其他醫院轉診過來,所以會帶著前一家醫院的診斷。

「沒有,是他媽媽說的。」

「媽媽?所以媽媽也是同業?」或許小朋友的媽媽也是醫療人員。

「不是,他去接我兒子放學的時候,看他走路怪怪的,所以判斷是脫臼。」

「喔............」對於爸爸的堅持,我是有點半信半疑,媽媽是如何用肉眼診斷脫臼,於是我讓小朋友去照X光。

X光照完,沒有骨折,沒有脫臼,我把父子請到電腦前面說明。

「沒有?怎麼可能?我太太說有就是有!」

我應該跟這個爸爸學一學,對於老婆說的話絕不懷疑,老婆說的就是對的!

高高在上

有一次在急診上班,一個老先生摔倒,被子女推輪椅進來,看起來腳踝腫腫的,應該是骨折了。

這是個再單純不過的處理,我走去看病人,跟他確認受傷部位,走回座位開X光單,病人去照X光,結果出來後有沒有骨折一翻兩瞪眼,不是骨科手術就是冰敷吃藥門診追蹤。

於是我從座位起身,走到老先生旁邊,蹲下來看一下他的腳踝,然後走回座位。

到目前都很正常,也照一般的流程走。

沒多久,X光照好了,確實有骨折。這時候我的做法會是請病人到我的電腦這邊,我可以讓他看影像,知道自己的狀況,骨折有多嚴重,或是沒有骨折讓他放心。

於是我喊了病人名字,並且示意他的家屬推老先生過來我這邊。

老人突然破口大罵(真的是破口大罵):「哪個醫生那麼大牌?還要我過去,你不會過來嗎?」

「我只是要告訴你,你腿斷了,坐著等吧!我幫你聯絡骨科醫師。」我懶的跟他吵架,現場其他病人事情不少。

「你不會走過來嗎?」老人繼續罵,他的子女也沒有阻止的意思。

「我走過去也只是告訴你,『你腿斷了』,我相信你聽的到。」

「我要看片子!」

「那你就過來。」

然後子女就把病人推來了,然後老人在我旁邊繼續碎唸:「你們醫生都是這樣高高在上。」

對我來說,看病人就是看病人,就像買東西做生意一樣,病人繳交醫藥費,我提供醫療專業,然後領取薪水,我不求病人,同樣的病人也不求醫生,所以沒什麼高低之分。

之所以請病人過來,純粹是因為想讓他看一下自己的X光,我總不能把電腦搬到他面前吧!

有時候我常在想,某些病人會覺得醫師「高高在上」,從而產生反感甚至敵意,究竟是本身先入為主的觀念,還是過往的就醫經驗不好,某些醫師的表現讓他覺得是「高高在上」,又或者他覺得醫生應該是來「服務我」,所以姿態必需低。

臨床工作這些年,我越來越覺得,醫療本身是最簡單的,但是與人相處反而是一項修煉,特別是我沒辦法預料到每個病人的想法。

為什麼要等

早上七點多,所有人都趕著上班上學,醫院旁邊的超商排了十幾個人,我站在隊伍的最後跟著排隊結帳。

然而進度卻有點緩慢,只有一個店員在結帳。

「會員?」

「載具?」

「識別證?」

「xx點數兌換。」

不時還得轉過身去做咖啡,利用咖啡製作的空檔在回頭結下一個客人,然後偶爾還要做熱磚壓土司。

有人買完東西,拿出停車單要繳費,當然店員又得再嗶一下。

接著有人要取件,「末三碼?」店員快速用衝刺的方式跑到後頭,拿了貨品與核對資料。

輪到排在我前面的阿姨結帳,她跟店員好像本來就認識,阿姨問她:「今天怎麼那麼忙?」

「我同事臨時出車禍,現在在急診,所以只剩我一個人。」

原本幾分鐘就該輪到我結帳,今天等了好久,不過還好,大家也都知道店員很忙,所以都默默耐心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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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只是我上班前的一個小事件,但不知為什麼,既視感卻很強烈。

以前當住院醫師的時候,偶爾也會遇到同事臨時出狀況,可能原本四個人值班,現在只剩三個人。在找不到第四個人立刻代班的情況下,只能三個人硬上。

於是值班區域變大,事情變多,自然品質下降,對病人也就越來越沒耐心。

多年過去,現在我觀察到的情況似乎越來越明顯,只是從臨時離開變成永久離開,四個人變三個人,三個人變兩個人,最後那兩個也受不了,又變一個人甚至沒人。

因此我們的護理師、藥師、技術人員,甚至醫師,一個人要同時做原本應該好幾個人的事,在不影響病患安全的情況下,速度自然變慢。

於是住院要等、開刀要等、檢查要等,什麼都要等。

和今天超商不同的是,永遠會有病人來問「要等多久?」「為什麼要那麼久?」甚至是「為什麼要等?」

為什麼要等?

2026年6月12日 星期五

講者義務

關於演講這件事,某種程度是人脈的展現。

主辦人能邀請到多大咖的講者,除了演講費是否豐厚之外,也考驗是否與講者能拉上關係或交情。我常有演講邀約,除了偶爾私訊臉書或寫信詢問之外,多半是透過關係來邀請。

我自己也擔任科部的演講安排者,有時候我費盡力氣邀請到某位重量級講者,結果大牌得很,遲到早退,內容也乏善可陳,導致身為邀請人的我很沒面子,對不起我努力動員來的聽眾。

因此我對自己的每一次的演講都有自我要求,要負責的對象不只是聽眾,更是那位邀請人!

邀請人通常會為了給講者面子,用盡各種方式增加聽眾,軟性的是廣為宣傳,硬性的是點名、刷卡、簽到...總是要讓講者覺得自己是被尊重的。

講者的義務就是認真講、好好講,不辜負邀請人的心意。

前幾天有場演講,邀請人是我的老師輩的醫師,當天他動員了長官與年輕醫師來聽。

演講結束,他送我出去,告訴我:「講得很精彩!讓我很有面子,謝謝。」

物以稀為貴

物以稀為貴,我以為這是世界運行的鐵律。

黃金之所以值錢,就是因為稀有,如果遍地黃金,那就沒什麼特別的;鑽石的昂貴就在於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果俯拾即是,那一顆鑽石可能就只有幾塊錢,而不是幾十萬幾百萬。

我以為所有的事物都是如此,直到我進入醫界。

最近我有一些從事的同事離開醫院體系,轉往醫美診所或基層醫療,理由是在輕鬆點、錢多一點,留在醫院裡,二十四小時值班不說,醫療糾紛也多...

更讓人氣餒的是,當承受了這麼高的風險與生活品質的影響,得到的收入卻遠比不上基層醫療。

於是,需要開刀治療大病與急病時,最重要的麻醉科夥伴走了,病人需要等很久才能手術,嚴重一點的必須轉到其他能開刀的醫院去手術...

於是,腦中風需要在黃金時間內打通血管的神經科醫師離開了(風險高、給付低、工時長),本來可以救起來的病人,面臨沒有醫師能及時處理的窘境...

外傷醫療也是如此,我們永遠有一群人二十四小時待命,只為了能及時將可能失去生命的傷患拚一下,把他從鬼門關裡拉回來。

這些在第一線的人員越來越稀有,或許一開始大家為了理想為了熱忱而做,但長時間下來,付出的心力比不上得到的,人是須要吃飯的,熱情、成就感、所謂的醫德沒辦法換飯吃。當奮力付出比不上在診所替美容的客人服務、當全天候待命比不上去診所看慢性病開藥、當奮力熱血開刀救命比不上一台美容手術時...

願意做的人越來越稀有,可是並沒有因為稀有而珍貴。

這幾個月我有好幾個脾臟破掉失血性休克的傷患,如果沒有前線急診同事的積極處理、外科醫師的及時手術、後續加護病房的稀心照料,這些可以笑著走路出院的病人,他們的生命會停留在事故發生、就醫途中或急診現場...

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文章,我說過Peter爸養的狗脾臟出血需要手術,那時候花了十幾萬現金沒有救回來,二十年過去,願意替人開這種緊急手術的醫師更少了,但是給付並沒有提高。

物以稀為貴,不存在於台灣醫療。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免不了抱怨

我偶爾會看一下thread,只是每回打開這個軟體,映入眼簾的永遠是各種抱怨或糾紛,舉凡消費糾紛、醫療糾紛、行車記錄器的車禍糾紛...

充滿各種負能量,彷彿是正義無法申張,只好選擇某個管道替自己發聲。

不過回頭想想,自己偶爾也會遇到莫名其妙的事,然後就不吐不快。

前陣子有個好朋友,送了一箱高級水果給我,他循著地址親自送到大樓交給管理員,然後傳訊息告訴我已經送到,取件號碼是幾號。

當時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因為我們大樓的寄件,基本上講幾號幾樓就可以,沒有所謂「取件號碼」這種東西。

當晚下班我到一樓取件,物業人員說沒有包裹,我請他再仔細找一遍也還是沒有。

回家後我跟史迪普講這件事,他說:「會不會送到隔壁大樓?有時候導航會帶錯路,就像叫Uber他們也偶爾會停錯大樓。」

想想有道理,所以隔天一早我便去隔壁大樓詢問,他們的管理員一副不想理我的樣子,我跟他說了取件號碼,他便在本子上找到朋友的簽名,也寫得很清楚幾號幾樓。

管理員才走到冰箱,拿出水果禮盒,但是跟我說:「你不能拿走,我怎麼知道你是收件人。」

於是我給他看我的身份證,他還在碎唸:「這個我們要收保管費。」

於是我跟他說:「我不領了!現在報警,請警察來處理。」

「上頭清清楚楚寫著幾號21樓,你們大樓最高也不過12樓,哪來的21樓?然後你還收?」

東西是拿回來了,但是拿得一肚子氣。

#也是抱怨

孝親證明

另一對母子來診間,媽媽的腳上有個傷口需要換藥,兒子推輪椅。

看診結束時,兒子說需要開一份診斷書,上面必需記錄看診時間。

「這個沒有問題,診斷書上本來就會把就診過程寫上去。」這個要求很正常,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他,內容有x月x日至本院急診就診。

「呃...可以寫上幾點幾分嗎?就是現在的時間。」病人的兒子拿著診斷書端詳了一下,又抬頭看了看診間的時鐘。

「是可以啦!不過很少有人做這個要求。」多打幾個字而已,我把內容重新整理再印給他。

「那可以幫我拍張照嗎?要拍到我、我媽,還有牆上的時鐘。」他把手機遞給我。

「這是要做紀念嗎?」

「不是,因為我陪我媽來,有請『孝親假』,所以公司要我提出證明,證明我真的有陪我媽來看病。」

「那你要比ya還是比讚嗎?」

我偶爾遇到病人想跟我合照的要求,要我幫他拍照的要求倒是第一次~

#孝親假要怎麼請

還不到放手的時候

「你們既然從前一家醫院轉來,目的就是治療吧!」

門診時來了一對母女,病人是母親,肚子上好大一個傷口,但是癒合得不錯,病人本人精神也很好。她一進門就跟我說謝謝,女兒隨後遞上一個水果禮盒。

「恢復得很好,短時間不需要再來門診了。」我一邊把傷口的縫線拆掉,一邊告知他們後續的注意事項,然後閒聊了一句:「你記不記得剛來我們醫院急診的時候,你已經快掛掉了?」

病人搖搖頭:「我完全沒有印象,只記得加護病房很吵,然後傷口很痛。」

「還好你沒有放棄。」他們離開診間前,我跟病人的女兒說。

「醫生你也沒有放棄,謝謝。」病人的女兒點點頭。

「那你記得那天在急診我跟你說什麼嗎?」

「你說『我們轉到這裡,是來接受治療,不是來放棄的。』」

時間回到某個週三晚上,急診的同事打給我:「有一個從xx醫院轉來的外傷病人,脾臟破掉正在出血,血壓很低。」

聽到關鍵字,我一邊跑去急診,一邊打給手術室,請他們先準備,這應該是個需要緊急手術,而且一分鐘都不能等的病人。

快速看完病患在前一家醫院照的影像,以及確認目前大量輸血後仍然很低的血壓,我跟病人的女兒說:「沒有別的治療,只有開刀止血才能救她。但是我先說在前面,狀況非常差,要做過不了關的心理準備!」

確實,以病患當時的狀況,預期存活率只有個位數。

「醫生,我想,如果太嚴重,就不要急救了,讓我媽舒服一點離開。」病人的女兒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

「你們大老遠轉過來,不就是要拚要救嗎?現在還不到放棄的時候。」

這樣的急救場景,工作多年我常遇到,只是看到母女兩人手牽手進診間,然後開心地跟我道謝離開,我突然想到那天我與她女兒的對話。

放手,就停在那個時刻了。

2026年6月2日 星期二

能夠幫的忙

人生的路上,還有許多需要修練的事。

在社會上行走,免不了接到幫忙的請求,基本上我會看交情看能力,決定這個忙是否能幫,基本上我能幫就幫,交情不夠或根本幫不上忙的,就算拒絕我也沒有壓力。

但有些忙其實是「我能幫,但是不方便(想)幫」,偏偏提出要求的人又可能是有交情的親友,這會讓我拒絕得很有壓力與罪惡感。

每回遇到這種事,我都會覺得,「這種要求根本連提出都不該提出」,「有問題的是提出要求的人,不該是拒絕的人」。(例如借錢、某些很奇怪過份的要求...)

同樣地,有些時候我也會需要朋友幫忙。

然後我被拒絕了。

論交情有交情,這個忙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也直覺認為對方只是舉手之勞。然而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考量,朋友的拒絕我相信不是因為交情不夠,而是我知道他有自己的困難。

所以當我聽到「抱歉」二字時,我只是很快地回答「別說抱歉,沒事的,我可以理解,一定有別的辦法。」

電話放下,我的心情很複雜,我不怪朋友拒絕,但或許是自己想得不夠周詳,提出了令朋友為難的要求。

我還需要修練。

#PeterFu的人生相談室

人生如棋

醫療,其實是簡單的事。

應該說,任何專業項目,其實都沒那麼難。只要照著教科書上寫的做、國際醫療指引行事、符合醫療常規做事,該做的有做、不該做的不要做,就算治療結果不如預期,基本上也不能說是醫師的錯。

凡事有SOP的都不難。

和人有關的事,才是最難的事,你永遠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你永遠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發生無法預料的狀況。所謂的意外,就是你覺得不會發生,但卻發生的事...

我最近開始轉念,把人生中遇到的難題,都當做玩遊戲解任務一樣,一開始可能設定一個目標,為了完成目標必須解開週邊好幾個任務,然後支線任務還有任務,或是某個支線任務失敗時,主線目標也得跟著做調整...

起初覺得很痛苦,覺得計畫趕不上變化,然而正因為一次次變化,都逼得自己在很短的時間中找出應對方式,過程很辛苦,不過當每次覺得遇到絕處時,又找到一線生機,就又呼應了這陣子常說的一句話「上蒼永遠有最好的安排」。

反而有種絕處逢生的快感。

然後很快,又遇到另一個把自己逼進絕處的困難...

就要再一次解決。

在這些過程中,真的覺得日常所做的外傷醫療其實在簡單不過,每個決定都有依據,不能說不會有意外,但這些意外早已被國內外文獻研究得相當透澈,也都有解決方式。

反而是這些與人有關的事,真的不簡單,就如下一盤棋,可能我想到了五步可以將軍的方法,結果第一步就落入對手陷阱、第三步就被對手反殺、明明下一步就要將軍贏棋,這時一陣風吹來打翻棋盤,一切重來...

最近的轉念是,把上蒼給我的磨難,都當做進步的動力,或許無法盡如人意,那也一定有祂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