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Fu: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

我的相片
外傷急症外科醫師,文字創作者;昨天的無名小站,今天的Google Blogger,聯絡方式: drfu5564@gmail.com 聯絡演講或簽書請來信洽談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1774?sloc=main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1774?sloc=main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41774?sloc=main

2021年4月27日 星期二

無法拒絕的拒絕

最好的溝通工具,其實還是醫療本質。

跟我共事過的住院醫師們應該都知道,我的病人住院天數不長。或者說,除非有醫療上的必要,否則我是屬於會叫病人出院的那種醫師。

通常我的切膽囊病人,都是術後隔天回家,就算真的很虛弱或術後不適,也頂多再待一天。

有一位某個週一手術的病人,隔天週二一早,住院醫師向我回報:「一切正常,沒有發燒也可以進食。」

「那就讓病人出院吧!」查房還沒開始,我已經下達指定。

「ㄜ....我有跟他提過,可是病人好像不想出院。」住院醫師有點欲言又止。

「沒關係,我來處理。」於是我帶著住院醫師、學生、專科護理師一起去看病人。

「恢復得不錯!可以回家了,下星期來我的門診拆線。」一見病人我就很愉悅地跟他說。

「醫生,我打算週末再出院。」

「你有兩個選擇,你可以自己決定:一個是今天出院,一個是明天出院。沒有週末這個選項喔~」我依然笑咪咪地跟他說,然後指示住院醫師今天就把出院手續辦好。

住院醫師很驚訝我如此果決地拒絕病人。

「我之所以可以毫不妥協,當然還是因為『醫療本身』沒有問題,我也才有立場拒絕這些要求;如果醫療的部份搞得亂七八糟,當然就必須對病人的要求妥協,甚至會被予取予求。」其實「拒絕」這件事,不見得一定得劍拔弩張,我雖然客客氣氣,但是態度很堅定。堅定的態度,來自於醫療品質本身。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

早上九點鐘,外科急診來了一對母女。媽媽一進急診就大聲嚷嚷:「醫生你看快一點,我女兒等一下還要回去上課!」

上前問診的時候,媽媽卻很不耐煩:「他上星期體育課撞到頭,學校保健室只有擦擦藥,我不放心所以帶他來醫院做檢查。」

住院醫師很有耐心地向他說明,目前的狀況持續觀察就好,不需要做檢查。

「我們專程請假,就是來做電腦斷層的,怎麼會不需要做呢?」媽媽的音調持續升高,住院醫師有點招架不住,目光轉向我這邊。

「小妹妹,麻煩你轉一圈,跳一跳。」「你幾年級?九九乘法表背了嗎?」「九八多少?」我蹲下來看看眼前的小學生,小朋友也很配合地轉圈,告訴我九八七十二。

「好了,檢查完了,沒事!」

「你這樣就叫檢查?」

「受傷超過一星期,意識清醒正常對話活動的人,不需要做電腦斷層。如果你不放心的話,可以到門診追蹤,你想看神經內科或神經外科都可以,本院的小兒神經內科與外科都有專家。現在還不到十點,我也可以馬上幫你加掛上午的門診。」

「我不要看門診!你就排個電腦斷層不就好了?」

「沒辦法喔~不好意思。」我笑笑地告訴媽媽。

「那我們不是白來了。」

「也不會白來啦~我還是可以幫你開些藥吃。」客氣而堅定的語氣,是我這些年最大的成長。

「你這個醫生怎麼這樣?做個檢查不行嗎?我上次去xx醫院,那個醫生就很好,不會像你這樣囉唆!」

「不好意思,不行喔。還是你要去xx醫院找那位醫生?」我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算了算了!我不看了!哼!」說著媽媽拉著小朋友離開。

警戒解除後,住院醫師來跟我討論這個案例:「你怎麼那麼有把握拒絕?都不怕病人兇你嗎?」

「兇的人我見多了啦!你對他笑笑的,讓他拳頭打在棉花上就好了。重點是客氣歸客氣,我還是會堅持立場。而且我之所以可以守住這條線,是因為『我可以提供更好的處理』。」

「什麼意思?你不怕有萬一,病人真的怎麼樣,或是家長去寫院長信箱?」

「在這個時間點(大清早)與面對發育中的小朋友,『讓病人立即馬上就看到神經相關專科醫師』是個比『不假思索就排電腦斷層』還好的處理,家屬不理解是他的事,家屬不接受也是他的事。」

「我的拒絕與不妥協,是建立在專業判斷與醫療本質之上。」

比起跟病人或家屬比大聲,我寧可在醫療本質已經完成的狀態之下,讓病人不能拒絕我的拒絕。

少年夫妻老來伴

我們有彼此。

有一次和史迪普聊天,我問史迪普:「你能不能列舉十個最好的朋友?」史迪普側著頭想了一會兒,一個一個列出,然後他反問我:「那你呢?你的十個最好朋友是誰?」

這是個好問題,我很喜歡交朋友,朋友非常多,好朋友也非常多,據我所知,我也是很多人的好朋友。所以突然要我列出前十名,一時間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取捨。

列舉的過程,跟史迪普也聊到與這些朋友們相處的往事。然後我們兩個心中的名單改了又改,始終拿不定主意。又或者說,不知道「最好的朋友」定義在哪裡。

最後我們決定先討論「最好的朋友」有哪些條件。

「必需相處的很自然不客套。」

「當遇到困難的時候,我有把握對方會幫忙。」

「即使很久沒聯絡,還是不會覺得疏遠或陌生。」

「可以很放心地跟他分享各種事。」

「跟他在一起不怕丟臉,多糗的事都可以講。」

「...................」

「...................」

你一言我一語列出各種條件,最後我們發現一件事:完全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其實就在自己對面!我們兩個就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前幾天我們讓剛考完試的孩子們,去外公外婆家放幾天假,在陪他們準備了高強度的考試後,我們做父母的也放個假。

「你有沒有想跟你的朋友們出去聚聚?吃個飯喝點小酒?」我問史迪普假期的計畫。

「不用,我們有彼此就好。」

於是我找了一家氣氛很不錯的餐酒館,週末夜晚的熱門餐廳很難訂,我們只有吧檯的位子可以坐。在酒吧的吧檯點杯酒,身邊坐的不是搭訕來的帥哥正妹,是我們兩個老夫老妻,談的話題不是風花雪月,反而是孩子們的考試與暑假計畫。

跟誰在一起,都沒有只有我們彼此在一起要開心。

所謂的少年夫妻老來伴,其實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不只是夫妻,還是認識二十年的老友。

以前我常跟史迪普說:「我很開心我的人生有你。」

現在我更常說的是:「我很開心我們的人生有彼此。」

2021年4月24日 星期六

快閃之旅

350公里的旅行。

一個月前接到任務,必須到花蓮出差一趟。原本的想法是:既然難得去了,又剛好是週末,不如就和家人們玩個幾天。

不過仔細想了一下細節,時間也沒那麼多,還有工作在身,最後就打消這個念頭。

急診下班後才搭機捷去台北,晚班的火車到花蓮已經十點多,隔天一早工作,晚上的飛機回台北。純粹出差,沒有旅遊行程。

我常有各種短程長程的公務旅行,有些是國內中南部,有些是日本、中國、歐美。

早幾年確實會把旅行和出差放在一起,覺得既然都到了某個不常來的地方,那不順便玩個幾天好像不夠本。近幾年之後就改變不少,可能是家裡的牽絆多了,可能是對旅遊的興趣沒那麼大,只要一出門就想快點回家,有時候公務行程後還有三天旅遊假期,卻會因為想念家人而玩得不開心,甚至提早買機票回來。

有一次去上海辦事,我也是五點下班去機場,到了上海從機場直接去開會的地方,隔天一早就回來,中午過後在醫院看病人。

疫情爆發前,我一年要去美國三四次,完全沒有新鮮感或旅遊行程,白天都在跟美國的工作伙伴開會,晚上回飯店趕論文與報告,隔天繼續討論。不管窗外是芝加哥、聖地牙哥、拉斯維加斯,對我來說都一樣,電腦開著做事情,事情做完回台灣。

以前當住院醫師時,有天聽一位資深的主治醫師說他週末要去維也納開會演講,當時我好羨慕,想說一定會順便玩一下,也暗自期待隔週他不在台灣,應該病人跟事情會少一點。

「我週四晚上的飛機去,週日飛機回來,所以週一的手術照常進行。」

「嘎?那麼短?沒有多玩幾天嗎?維也納耶~」

「不用了,開會就是開會,工作完就回來,台灣還有很多事。」

以前不理解的,現在慢慢懂了。

很多事情不是說丟就丟,工作與家庭都是。

一天一夜花蓮快閃,就是工作與出差。

2021年4月19日 星期一

誠實以對

什麼樣的高中生,適合來讀醫學系?

這是個大哉問,我也沒有標準答案。二十幾年前我讀高中的時候,只有考得上的人才適合,聯考分數是唯一的標準。

二三十年後,當年的醫學系新鮮人職業生涯各有不同,不同的專科、不同的際遇。人生不能重來,到底當年那套只看讀書成績的選拔方式對不對,有沒有真的選中「適合當醫生」的學生,也沒有人知道,反正我們就糊裡糊塗地考上,糊裡糊塗地當醫生,糊裡糊塗地走到現在。

時代在改變,入學方試也跟著改變,現在除了學科考試,還有各種書面資料與面試。

千篇一律如演講比賽一般的自我介紹,搭配著手勢與講到激動處的眼眶泛淚,我相信已經在鏡子前練習了無數次,就算面前沒有考官,應該也可以把這場秀給做完。

入學考試期間的大量親人生病與死亡潮,大姨媽得癌症、三叔公得性病、奶奶死了一遍又一遍(每面試一次死一次)。

遇到捷運站跌倒老太太的比例異常地高(我從來沒遇過),彷彿說好似地遇到路邊沒有傘的路人(那個路人應該同時可以獲得五六把雨傘支援),冬天瑟縮在路邊的小狗一瞬間變得人見人愛...

這些看似戲謔的文字之下,其實我很擔心,擔心如模板般製作的「標準回答」會更令學生無所適從,又更令師長們困惑。

無論是哪一種場合,我都喜歡喜歡從聊天開始,(跟學生們聊天是我的專長),從聊天中卸下心防,才能知道對方真正的想法。

禮貌、誠實、誠意,這是我在意的事。

2021年4月18日 星期日

金玉良言

沒有人有必要在乎你的努力。

今天參加了一個活動,會中有人分享自己受到挫折的心得,他說了自己的故事之後,用這句話來做結尾。

很多很多年前,我聽一位前輩說過:「工作的本質,就是在培養挫折的容忍度。」這句話如醍醐灌頂般,多年來一直讓我當做提醒自己的座右銘。

二十多年後,我聽到了另一句令自己震撼,而又感同身受的一句話!

很多時候,我們都會期待「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但事實上很多事情都不是如此;當得不到努力之後,「預期」該得到的回報時,會很阿Q地自我安慰:「至少努力過了。(至少有人看見我的努力)」

其實沒有。

這世界是很現實的,「不以成敗論英雄」常是失敗者給自己找的藉口,現實世界裡,loser就是loser。

前不久受到長官推薦,要我去角逐某個獎項。選拔的內容和我擅長的領域很接近,而且據長官的說法,競爭對手不多也不強,因此得獎機會很大。於是那陣子我花了很多時間準備各種表格、請人寫推薦信、在頻煩往返的書信與電話中,把所需的資料備齊,而且要求盡善盡美。

沒有得獎。

我很努力,努力的不只是準備的那幾週,努力的是為了這個入圍資格,過去十幾年的累積。不過世界就是這麼現實,無論你做了多少努力,人們看的還是最後的結果。

沒有就是沒有,「至少努力過」這種話,其實只有自己在乎,別人不會在乎的。

這世界不只現實,而且還很無情。

很多事情的失敗,往往不是主事者不努力,或許是時不我予、或許是時運不濟,失敗就是失敗了,沒有人會(或者有必要)在乎這些努力。

認識這個世界的現實與無情,其實就是一種成長。即便已經步入中年,即便在職場上也打滾好一陣子,挫折還是可以讓我成長。

「工作的本質是培養挫折的容忍度。」二十年後,我終於找到這句話的下一句。

「沒有人有必要在乎你的努力。」

這不是負能量,而是看清世界之後,讓自己能繼續往前走的動力。

2021年4月15日 星期四

專業之後,斜槓之前。

斜槓,然後呢?

「老師,你可以跟我們談談怎麼當個作家嗎?」

「我也很想像你一樣經營一個有聲有色的粉專,你可以給我一些建議嗎?」

「除了醫學之外,我也想發展斜槓專長。」

在醫院裡,我常幫醫學生上各種大大小小的課,或許是查房後的病例討論、或許是影像教學,有時候是針對某個外傷或急重症主題的教學。然而課後的提問時間,學生們有時候會對我醫師之外另一個身份很有興趣,會問我一些醫學之外的問題。

「先把醫師當好。」

「醫師是我們的本業,先做好本業再來發展斜槓;而不是只有醫師的頭銜,然後在非醫療的部份投注的心力更多,這樣有點本末倒置。」

我的回答也都千篇一律。

我在當醫學生的時候,可能是自己不夠認真、不夠討老師喜歡,也可能是那時候醫學教育的風氣不盛(是到了近幾年,「醫學教育」本身才成為一門學問),所以常在臨床學習時遇到困難,或是被冷落,不被當一回事。

那時候的自己,很期待有人能夠向我傳遞醫學的知識與技術。

很期待有老師能認真地教我評估病人、各種處置技術、影像判讀、檢驗數據判讀。我只要能得到這些知識,就能運用這些知識來當醫生,當個好醫生。

我需要老師教我醫學專業,就算他沒有耳提面命「好好當醫生」,我也知道要「好好當醫生」。

當我現在成為醫學中心與醫學院的老師之後,很努力地把醫學知識傳遞給學生,希望現在的學生沒有自己當年的遺憾,但都僅只於專業知識的傳遞。

就像自己的成長過程一樣,我以為「好好當醫生」是人人都知道,根本不用老師提醒的事。

所以我也不會刻意提醒學生這件事。

直到最近一段時間,我才意識到好像不是人人都這麼想。

和一位深詣教育的同事談到這個問題。「現在的知識取得太容易也太多元,網路、影片、社群軟體,醫學生不像我們當年,那麼需要老師教他們專業知識。」

「他們需要老師告訴他們,怎麼樣『好好看病人』,『把病人當一回事』,『好好當個醫師』。」

同事的見解直接回答了我心中的疑問。

就像我常在許多場談「斜槓人生」的最後,都會提醒聽眾的:「追求斜槓的前提是醫療本業要做好,唯有獲得了『同儕認同』之後,追求的斜槓才有意義。」

所以對於學生們,我談的都是專業醫療,很少跟他們提我醫療之外的工作與身份。(或許他們也是我的讀者或粉絲,但是醫院裡我們就是專業上的交流。)

在「很會寫文章」、「很會演講」、「網路很有趣」這些評語之前,我更希望大家注意到我的醫療專業、醫學研究成果...

簡單講,除了作家之外,我當醫生當得還不錯;醫師跟作家兩個身份,我重視醫師遠勝過另一個,因為這是我的本業。

專業之後,斜槓之前。

醫師/.../.../.../...可以無限斜槓下去,但是醫師永遠排第一位。

2021年4月14日 星期三

無力感

看這篇文章之前,我需要讀者有心理準備。

一定有人不認同我的教育理念,請別往下看,也請不用給我建議或指教。

我是一個自我要求很高的人,無論是醫療專業、醫學研究、演講上課寫文章的品質,連每篇臉書發佈的文章,我都會再三校稿,確定通順度與錯字。

因為自我要求高,連帶我對住院醫師與醫學生的表現,要求也不會低。即便與我平輩的同事,如果工作流程有問題,會議中我也常不客氣地指出。

所以我對孩子的要求也很高。

從小我的功課在很高的標準下被要求,我現在用很高的標準要求自己的工作表現,自然對我的孩子,功課的表現要求也非常高。

我不能容忍粗心大意的錯誤、我不能容忍該準備的考試沒有準備好、我不能容忍別人的小孩會我的孩子不會.....

考試週到了,孩子準備得很辛苦,我也陪他們複習得很辛苦。

我向來不是怕辛苦的人,可是真的很辛苦。苦的不是我要讀多少書,苦的是孩子要讀很多書卻記不起來,苦的是我沒辦法複製我的學習經驗在他們身上。

向來我準備考試,沒讀完不敢睡覺,就算徹夜通宵,也一定是準備好再走進考場。

考前一晚,孩子們東一個哈欠西一個瞌睡,該背的背不熟,該會的還不會....

「你知道什麼叫做『裸體去考試』嗎?」我問兩個孩子,他們搖搖頭。

「你們現在準備成這樣,就好像沒穿衣服去考試一樣。」

孩子們被我的話逗的咯咯笑。

我笑不出來。